流年·奉晨殿。

因著流雲皇後的懿旨，森嚴的禁軍包圍了整個奉晨殿。已經三日了，三日裏的奉晨殿當真是靜得連鳥雀的鳴叫也無，空蕩蕩得只有長風由回廊掠入的一絲呼嘯。

奉晨殿中本該有五十餘人，可是現下除卻身披輕紗的神女，無一人清醒。

念清神女站在昭雪帝的身前，看著這位受困於傳國扳指之內的帝王，這樣的舉動引得昭雪帝周遭的空氣微微顫動。她伸手欲觸碰這位陛下，卻不想空氣凝成了實質，阻止了她的手指繼續向前伸展。

擡首，她看到了一抹純白而朦朧的身影，懸浮於空氣中的界靈殘香。微微有些詫異，並非因界靈的阻止，而是因為界靈的五官又清晰了些許。界靈是流年城的陣心集天地日月之靈力幻出的靈物，流年城的陣心於幾日前遭受重創，作為界靈的殘香怎麽會面目愈漸清晰？

——吾吸納了少祭司大人的靈力。

啞然失笑，她倒忘記了，流年城結界存在的理由原本便是強制性地吸收靈力。凝夜連神殿祭司也望之卻步的一身靈力如果不是被界靈殘香給強行吸收了，怎麽會只毀去了一個滄然殿？怎麽會留得住四十九位祭司的性命？

“我沒有打算對昭雪帝做些什麽。”念清神女說。

——皇後有言，神女休得觸碰陛下分毫。

好一個汝嫣樓蘭！瞪了一眼不知何時被與昭雪帝放在同一張塌上的女子，冷哼一聲，神女轉身繞過屏風步回歷任帝王處理公務的書房。

外間亦是寂靜，四十九位祭司跪在原本的方位，神識尚未回歸。

祭司們以己身魂靈作為符咒的一部分連接了傳國扳指與外界的空間，結成為類似於“通道”中的“墻壁”一般的角色，這是為了確保進入傳國扳指之內的魂靈的安全。

繼續向外走，推開殿門，陽光灑了進來，同時神女也看到了依著回廊支柱的異母弟弟——樓蘭所犯罪孽的幫兇、甚至是促成者。

她瞪著他，瞪著坐在地面上、依著廓柱、將臉藏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的異母弟弟，直瞪著自己的眼漸漸地酸澀。

“笨蛋。”

回身，她一眼望見將書房阻隔為內外室的屏風，在屏風之後，有輕柔簾曼輕輕地隨風搖曳。

汝嫣氏族無分男女自幼文武雙修，她自然亦不例外。輕輕地一扯，織銀的純白布匹就落到了她的手上。捧著曼布正準備往外走，眼角卻瞟見了床塌上的一雙壁人。微一遲疑，喚出了界靈，“……被子在哪？”

隱約可以瞧見界靈殘香模糊的眼部輪廓似乎更大了些。腳落在地上，手掌凝作實質，推開隱蔽處的壁櫃學著神女的模樣將軟被捧在手裏。

對界靈詫異的神色視若無睹，只淡淡地道，“會用麽？”

界靈含首。

“給樓蘭蓋上。”說完，頭也不回地步出了殿門，順手把門扉也給帶上了。

黑衣的少年還在原處沒有動，一張被火焰焚毀泰半的面容之上，瞳眸合起，看起來似在熟睡。

神女站在了他的面前，他沒有轉醒的跡象，這幾日來一直如此。記得從前他來神殿的小住的時候，她可一直記得他是個淺眠的人。一抖手，將織銀綢布覆在他的頭上身上，替他掩去他不希望面對的陽光。

跪在異母弟弟的面前，捧著少年的一張殘面，有些猶疑地將手指移向被損毀的地方。它看起來極是恐怖，恐怖得讓她不敢輕易去觸碰，她擔心她手指的一個接觸，就會讓這張已經被火焰熔化去不少的殘缺會繼續吞噬剩下的部分——雖然她知道，這不可能。

許是察覺到了溫暖，她的弟弟呻吟了一聲，將臉靠了過來。神女沒有阻攔的舉動，她甚至換了一個更為舒適的姿勢，而後接過他的身軀，讓他將整個半身倚上。

他的手心手背繪著圖騰，它是連接傳國扳指與法陣的引，也就是“通道”本身。每一個字符本身，就是祭司的一魂，他們以己魂化咒，開啟通道後將魂靈留在作為引線的他的手上……待到樓蘭沿著引線歸位，他才會釋放壓制於掌中的魂靈……

一環套著一環，因此，她不能動昭雪帝。

神女懷抱著她的異母弟弟，感覺著親人微冷的體溫，這是一種很新鮮的嘗試。她有很多個弟弟很多個妹妹，可她沒有抱過他們，從來沒有。現在看來，好像並不壞。

撫著少年的長發，手底的感覺比意想中的要粗糙，下意識地望向延向綢布以外的長發，枯澤的漆黑在陽光下是一片死寂。撚起一縷墨色，薄唇輕輕蠕動，神殿的語言輕輕地脫口而出，它只是一個還原咒。

漆黑的顏色在她的掌心褪去，然後，她看到了它的實質——慘淡的白，這是生命最後的色調。

鄂然地瞪著掌心的白色，她轉首，望向另一只手掌放置的地方。挪開左手，她看見了一塊玉訣，白色繩結將它系在了一只蒼白的手腕之上。

是它麽？可以在流年城的結界中施放術法的……

她沒法再度去觸碰，他睜開了眼睛，紫色的眸子裏沒有流露出任何的感情。他望著她，探出手，握住她掌心的那一縷發，猛得一扯，它齊根而斷，隨風遁去……而後縮手，將蒼白的指尖連同墨色的玉訣一同攏入寬大的袖內。合上眼眸，他好似一切盡皆未曾發生，只留下似極了夢中喃喃的絮語，“他、已經知道它的存在了……只要傳國扳指的主人認為它的能力不該存在，它就無用了……”

“你已經失去了最後的底牌。”她的語氣斬釘截鐵。

“是啊……”眼簾微微的掀起，透著迷惘，“樓蘭……我幫不了她了……”

“她不需要你的幫助，樓蘭已經可以母儀天下了……”神女開口，“……所以，回歸神殿罷。”

“回不去了……已經……”

少年住了口，搖著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淡淡地轉開話題，“我累了……再讓我睡一會……”

時間不知已經過去了多久，傳國扳指之內的戰鬥，它仍在繼續。

白羽令覺得，此生他似乎從來沒有同人戰得暢快淋漓過。

在人生的初始，他是白府三公子，二位兄長一文一武受盡期待，他只需要作為一個尋常的紈綸子弟般碌碌而為。白府被滿門抄斬之後的逃亡生涯，沒有抗衡實力的他整整一年間都在被動地被追逐。昃連山上的修行，從師傅到師兄弟們都從來沒有真正下過重手。而待到學成之後，又身為整支叛軍統帥，無法像這般同人你死我活地較量……

沒有陰謀與暗算，沒有顧忌與擔負，這只是一場單純的廝殺。劍鋒交錯，略一閃神，迎接的便是死亡的結局……

劍身化作淩厲寒芒，劃出長長的一道流光，憑著交戰中的本能掠過，流光仍是在面上割出長長的一道裂痕。鮮血突兀地湧出，被劍風帶起濺到衣上，成為可以以“聖潔”稱之的戰場唯一的醒目。

血的味道刺激到了白曌之劍的持有者，看著對面依舊神情不動的男子，身體裏的一絲怠意也被鮮血觸動著躍起同化。他想要鮮血，不是自己的，而是對面這個有著完美容顏的幻象。太過於完美的事物總讓人有打碎的欲望，更何況，眼前的這份完美象征的是名為“落纓”的國度！

落纓的體制既使再怎麽完美，他也要打破它，君臨其上！

也許這便是他的宿命吧？被壓抑在心底的欲望完全展露開來，他想要它！無關愛情，無關仇恨……他只是想要它，即使玉石俱焚，他也要拖著它下地獄！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許是從幼時一個三流算師的批命？

兄長問情，算師曰：

——幽冥焚九天，鳳鳥非塵，求不得。

言下之意，高攀不起！兄長黯然神傷，而他年少輕狂。他不知兄長心底盛裝的究竟是哪位公主，可求不得？笑話？！

他拍案問命，算師掐指跪地，竟呼九五！

這樣的批命，嚇到了他，也駭到了兄長。驚懼驚懼，卻是懼大於驚。

——荒繆之言！

斥責之後，兄長攜他匆匆而去。他不敢回首，不敢去看批命的算師，他怕他的心思再度被洞穿！

也許，那顆欲望的種子就是在那時灑下，也是在那時掩埋。直至他生死逃亡，它伴著仇恨與眷戀生長……直至現在，它已經完全剝去了甜美的糖衣，赤裸裸地展現出來……

持著名為“白曌”的長劍，他的鋒刃穿過了對方的劍身，直將以前朝為名的長劍削作兩段！去勢不減，寒芒劃過對方發首的冠冕，有著完美容顏的幻象微微一怔。正是這一怔之時，流動銀芒的劍宇已經穿過它的心臟要害。

他已經知道了，知道了如何能勝。再多的力量與技巧亦是無用，最重要的是，認清欲望，堅持他一定會勝！傳國扳指是他的所有物，無論落纓還是白曌盡皆歸他所有……這是一場不必要的仗，此處是他的領域，他認為會勝，那麽勝利自當歸他所有！

不必要，可也並非無意義。

至少，他認清了自己心底的“魔”。他想要這片土地，他想要君臨這個世界，他再不會否認。勝就是勝，敗就是敗。他已經君臨了這個國度，無論是什麽樣的方式得來，它屬於他，只要他堅持它是屬於他的，就無人可以將它奪走！

“結束了麽？”身後有道柔軟而清麗的聲音傳來。

他回首，看到了那個極是酷似樓蘭的少女。如果這是民間傳說中的故事，那麽此時，他該與她攜手……

她越過了他的存在，走向被那柄名之“白曌”的劍宇釘在水面之上的男子。它是眾多的魂靈凝出的一個完美的幻象，可它還是敗了，因為這裏不是屬於他們的地方。

“落纓已經不在了，汝嫣氏族到了應該退出歷史的舞臺的時候……”

少女在眾多魂靈凝作的幻象跟前站住，神情怡靜。而在她的面前，此時這張不屬人世的容顏的擁有者合起眼眸，也將回歸幽冥。

她啟唇，低低的聲音自嗓間湧出……

聽不懂的歌聲、不知名的語調，甚至連這聲音都模糊得讓人辨不出男女陰陽……優美的旋律回蕩於空氣裏，連時間也為之停駐下腳步，連躁動的魂靈亦深深地沈入！

跟隨著歌聲的腳步，去往那安息的彼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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