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 孰為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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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一聲驚呼,它震入了他的耳膜!

他陡然地頓住腳步,感覺到了自己的存在。方才,發生了何事?他……準備做些什麽……又打算去往何處……

不知多久以前,她在歌唱,她的歌聲開啟了通往彼岸的道路。聽不確切的歌詞,卻讓他看到了彼岸的美好,他……似乎打算跟隨著歌聲的引領往前走……

彼岸?頓時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那麽,是誰把他喚回來了?看了一眼身前,少女的聲音方才止息,此時立在原地,遙遙註視著飄渺白魂消失的盡頭。

不是她喚醒了他,那麽會是誰?

“是殘香。”好似知曉了他的所思所想,她回首望他,笑嫣奪目。

——殘香。

這個名字有些熟悉,仿佛在哪裏聽到過,這讓他微一仲神。循著記憶的痕跡,隱約記得是由一身血色的少年喚出,在流年破城、落纓覆滅之日。

那天,火把將世界映得通明,被團團圍住的國師凝夜的身後,前朝太子喚出了守護流年城的界靈。界靈的名字,是殘香。

界靈的名字是殘香,那麽她呢?在他面前的她呢?

“該同陛下說‘再見’了……”她開口輕輕地道。

他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腕,不容質疑、不容逃脫,這一次,她連將身體液化也做不到了。這裏是他的領域,只要他意識到這一點並“拒絕”她的逃離,她就永遠不可能自他的掌握之中掙開。

微微有些懊惱,是她太過貪功近利,卻在將要離開的關鍵時刻遺忘了某些征兆。很顯然,他與一個同她有著相似容顏的人有著一段也許在他看來無法磨滅的故事,而她很不幸地成為了這個故事的被迫接受者。也許她應該陪他在這裏消磨時間、讓他放松警惕?在他意識到封閉傳國扳指之內的空間可以把她困在這裏前,凝夜也許可以把她弄出去?

“你叫什麽名字?”

她不答,只是瞪著他,而他又把手緊了些。他這樣的力道,讓她懷疑很如果自己不是靈體而是一個真人的話,會不會就這樣被擰斷了手?這人!難道就沒人教過他要憐香惜玉麽?!

少女很突兀地叫了一聲疼!

這聲叫喚連她自個也覺得假。這可是沒辦法的事,誰讓再重的力道之於靈體都是無物,她都十來年不知道“疼”是個什麽滋味了!

抓著她的手松了開來,腕上只留下幻出的一道紅痕,看來這位陛下也認為他確實抓疼了她。偷眼去瞧,只看到對方想抓又不敢抓的不知所措,倒像是個情竇初開的少年郎。

“……你、你叫什麽名字?”他又問了一遍。

詳作揉弄自己的手腕,她垂眸凝思,確定了自己在此之前未與這人有過交集。“我想,陛下大概認錯了人罷。”

白羽令的眉顰了起來,看起來有些不悅,“孤問你叫什麽名字。”

無視青年變得有些強硬的語調,少女袖手退後一步。很顯然,這位年輕的陛下還未來得及完全知曉他的意志之於傳國扳指便是一切的規則,她只需要不被他的靈體碰到,在他的意志裏就是還沒有受制於他。

“陛下知曉又有何益?”笑意仍嗪在唇角,她擡眸反問,眸色晶亮,“此間事了後我自有去處,你我二人再不相幹,姓什名什又何需記掛?”

她會去焚涅皇兄那兒,這是作為舅舅的神殿祭司親口答應的事情。過去種種皆已逝去,現在計較又有何益?她不希望再與任何人有任何的糾葛,她只想繼續生前未完的事。臨死的最後一刻,她眼中映出的人是焚涅皇兄,那麽她的初生,自然也得映在他的眼裏。

少女的笑容愈發地純凈與耀眼,她的神情,好似她已經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人。

這樣的神情,也惹得青年愈漸地煩躁。他感覺得到,雖然他們的間隔如此之近,可又分明隔了天涯的距離。他觸不到她,雖然她就在他的面前。

他失去她了……

失去?從來不曾擁有,又何來的失去?

心底湧上了受騙的感覺。汝嫣凝夜,這人明知他尋者為誰,卻又百布迷障!他多方尋覓,以為自己終於找到,可結果呢?他以為他找到了他的“樓蘭”……曾經他真的認為他已經找到……

樓蘭確實是落纓唯一的流雲公主、唯一的汝嫣樓蘭,可她不是“她”,不是他一直尋尋覓覓的“她”……

現在的她,笑容明媚,可讓她這樣笑著的人,並不是他。是什麽人,可以在他之前讓她流露出這樣的笑容?她是不是已經忘記,當年在鏡水湖畔,她答應過他什麽?很顯然,她忘記了,她甚至已經不記得他,已經忘卻了這樣的藍天白雲青山綠水。

陰彌由心底升起,浮現眸中之時已經濃重得比最為深沈的暗夜還要漆黑。

少女的身上泛起了銀芒,這樣的光襯著少女的笑顏當真是與青年對比鮮明!她笑著看著她的身體從衣袂開始消散,凝夜已經註意到從傳國扳指內溢出的先帝魂靈,準備好術法讓她離開這裏了……

昭雪帝昏睡的第七天,汝嫣凝夜確實註意到了從傳國扳指內脫出的先帝魂靈,更為確切地說,它們是自他的身邊穿行而過的……

感覺到停駐在身邊的魂靈是一瞬間的事情。他睜開眼睛,紫色的眸子裏映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形,他的父皇、他的爹爹,承光帝汝嫣詠紲。

後背抵著銀漆的廊柱,少年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他確實做錯了事,他沒有任何試圖挽回的舉動就直接將落纓的江山拱手讓了人,甚至,這些事情的發生其實也有他的推波助瀾!

汝嫣詠紲看著孩子的眼裏,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還是這孩子一貫熟悉的溫和與寵溺。也是這樣的溫和與寵溺,讓承光帝的孩子眸中的疚色更深。

“對不起……”少年站起身,低聲地開口。

聞言,汝嫣詠紲輕聲地笑,

——我在內室看到樓蘭了,你把她照顧得很好。

這抹孤魂將手虛放在孩子的面頰上,

——很久以前就想問了,可你這孩子總防備得好像全天下都欠了你……還疼麽?

搖首,已經是七年前的傷了,怎麽可能疼到現在?

汝嫣詠紲依然看著他的孩子,多出了某些東西的眼,好似透過了孩子紫色的眸子望向另一人。直至一抹白影自少年的身體內浮出,這位前朝的陛下這才轉移了視線。浮出少年身體的白影,是汝嫣詠紲此生無可替代的存在——雪妃。

——再見。

美麗而嫻靜的女子望著停駐的男子,輕啟唇瓣,神情淡泊。他是知她最深之人,他是愛她至沈之人,他是明了一切之人,他是縱容她所為之人……此生此世,她註定負他良多。

——再見。

簡短的道別,昔年的承光帝已是步入虛空。

落纓先代的陛下們陸陸續續地自兩朝國師的面前走過,倒是沒再有誰止步——只除了最末一人,隨帝汝嫣潦。

——傾熒現下如何?

提及這個名謂,腦中閃過的某些片斷帶來無法抑止的刺痛,汝嫣凝夜合眸,沈聲道,“皇兄已經先行踏入地府的那部分魂靈大概已經見到他了……”

——你沒有護好他?汝嫣凝夜,你竟然……

後面的話語,隨帝已經沒有機會對國師說起。國師凝夜啟唇,一個森寒的字符,已經將這位陛下的魂靈提前打入地府!新的陛下尚未收回玉訣來自傳國扳指的力量,而對付起一個半只腳已經踏入彼岸的魂靈,也本費不了多少的工夫。

扶著墻壁轉身走回殿內,屏風後的軟塌之上,白曌的一雙帝後仍沈眠未醒。視線落在昭雪帝的左手拇指,傳國扳指散出的白芒正在減褪,昭雪帝將要醒了。

母親的魂靈已經回到身上,汝嫣凝夜望向懸浮半空的模糊身影,“殘香,幫我把樓蘭放在陣法中央。”

界靈殘香依言行事。

攏於墨袖之內的雙手探出,蒼白如紙的膚上繪著金銀交織的圖騰,醒目的色調對比有種難於言喻的神聖感覺。左手納魂,右手釋魂。神殿少祭司膝著於地,傳國扳指在左手掌心,右手掌心向上,掠過已向旁側移了數寸的屏風探入四十九位祭司結成的陣法範圍之內。

“流璃……”他極輕極輕地呼喚著她的名字,得到她的回應。

神殿少祭司的左手掌心,有銀芒刺目……

刺目的銀芒只盛在一瞬之間,神殿少祭司睜大了他的眼,他感覺到了術法的中斷!來自傳國扳指的力量,它極強勢地阻隔了他與她之間的聯系!

察覺到外在的視線,神殿少祭司擡首,望入一雙深遂漆黑的眼眸——昭雪帝醒來了。

“……她是誰?”

汝嫣凝夜垂眸不語。

下一瞬間,鬢邊的發已經落入了一雙大手的掌握裏!用力一扯,少年跌在床前,昭雪帝的臉在他的眼前驟然放大!

“她、是、誰?!”重覆的問話,狠厲的語氣!

張了張唇,來不及答覆,隨之湧出的是劇烈的咳嗽!兩只手掌怎麽也無法掩住,帶著血猩味道的鮮紅液體溢出手掌、在塌上淌落大塊的暗紅。

嫌惡地推開,昭雪帝居高臨下地站在他的國師的面前。血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裏,也許是它刺激到了年輕的陛下,他的瞳中,有殺機隱現,“最後問你一次,她是誰?!”

勉強地將湧上喉間的血塊咽了回去,少年牽起唇角,似是嘲諷,“……樓蘭在裏面,陛下。”

“休想糊弄我,她明明不是……”話語至此而頓,昭雪帝的視線穿過灘在地上的墨衣少年,看到躺在跪地的祭司群中的樓蘭,他的流雲皇後。樓蘭?她?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是他弄錯了……雖然是相似的容顏,可她們的骨子裏,明明就是兩個人……

“是亦或不是,待到樓蘭蘇醒,陛下自會有所判斷。”

他……真的弄錯了?幻境裏所見的“陌生”少女,只是來自樓蘭的一個玩笑麽?樓蘭,真的會是他的“她”……

“……陛下,請將您的左手交給鄙人。”

昭雪帝怔怔地看著他的國師,後知後覺地將左手伸出,放在國師沾著血色的左手掌心。他看著可以以“恢弘”來形容的華美陣法運轉著自國師的右掌脫出,蓋在數十位祭司包括樓蘭的身上,而後消失不見……

術法完成,魂靈已盡數歸位。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卻又感覺到令自己窒息的恐懼!

是?亦或不是?

白羽令沒有辦法去問他的樓蘭。樓蘭愛他,他知道她有多愛,所以他更不可能詢問她關於此的任何事!樓蘭並不堅強,她為他可以放棄一切,他不能夠讓她也唯一的支撐也隨之崩毀……他沒有辦法問她,沒有辦法親口詢問,她究竟是不是他的“她”……

幽蘭一般的女子沿未轉醒,這讓他松了口氣。

看了一眼兀自發著呆的昭雪帝,國師凝夜小心地繞過這人,將雙子放回塌上。他已經無法幫他的胞妹些什麽,也無法看到任何的“未來”,剩下的就只能看她自己了……

玉訣的力量尚未被取消,在昭雪帝的面前,國師凝夜第一次亦是最後一次明目張膽地在三重結界包裹之內動用術法……

墨色身影為銀霧所包裹,他消失在他的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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