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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終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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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著鞋敷的足尖輕輕點於草地,墨色衣袂翩然而落,飛舞的青絲纏綿地面。他靜靜地立著,只一個月下斂眸的側影,便是一幅唯美悠長畫卷。

那人望向曇汐,現出了面無表情的白玉面具。面具後的紫色瞳眸,森寒得令人心驚。

曇汐的手定在那裏,她的眼眨亦不眨地盯著那人。忽然有些不確定了,這個人,這個令她感覺既陌生又熟悉的人,他真的是她的兄長嗎?

墨袖之下,蒼白且纖細的手掌伸出,摘下了覆面薄玉。月光照在他的面上,額上屬於神殿少祭司的銀色圖騰閃爍,殘缺的面容喚醒了她的記憶……

啊……這是她的皇兄,他真的是她的皇兄……

是她錯記了,長久的不曾謀面,讓她心底的記憶模糊、扭曲。那麽記憶裏的人,漆黑的眸中有著星辰的光輝,燦爛無瑕的笑嫣更甚曇之剎華——

他又是誰呢?

是商奎皇兄?是焚涅皇兄?還是某個已經死去的皇子?

她不願意去管,她不願意去顧,舊事已經被她拋之腦後。現在的她,眼底只映著一個人的身影——

“曇汐,歡迎回來。”

那人向她伸出手,皎月在原本蒼白的手上踱上一層淡淡光暈,看起來多了些潤澤,至少不再過於慘然。

他松開了白玉面具,輕薄寒玉滑過指尖,碰著了石子,發出清脆的聲響,碎裂一地。少女顫抖著,心底的什麽東西仿佛也跟隨著面具一並碎去,打亂了她鎮定的情緒,幾欲失控。也許……已經失控了吧……

“皇兄!皇兄……皇兄……”

她不顧自己是否仍舊被他人抱在懷裏,不顧這般劇烈的動作是否會讓身體失衡,她只是拼命地伸出雙手,像個索要溫暖的孩子。嘴裏不住地喚著,喚著“皇兄”二子,卻是連她自己也不曾知曉,她究竟喚的是哪位皇兄?

是狠心將她嫁入熾霖的舒裕皇兄?是面對熾霖之禍將她的生死置之不顧的潦皇兄?還是現在終於肯向她伸出手的這位皇兄?

他接過了她,她盯著異母兄長熟悉的容顏,直到這容顏在她純粹的眸中愈加模糊。她始勁兒地擦拭不聽話的眼,想要更加努力地將這張臉刻入腦中,卻終究奈何不了如斷了線的玉珠般往下墜落的淚水。

“歡迎回家,曇汐……”

他再度出聲,話語觸到了她的心底,安心的感覺。終於忍之不住,她將發首埋入他的肩頭,抓著他胸前的衣襟,放聲大哭!“皇兄……曇汐回來了……”

回來了!皇兄……皇兄終於肯接她回來了……

曾經落纓的朝蝶公主,她忘切了現下所處的境地,伏在兄長的肩頭哭泣。但忘切的,僅止是她一人,那些死士怎會輕易地任他們兄妹敘舊?望著出現的汝嫣凝夜時,死士的眼底閃過驚懼,看來他們的主人有提醒過當心這個人物。當下,一柄穿水刺便絕然而來,刺向他們欲奪取的少女的後心——

一位傾國傾城的少女,一位敵國政治中心的人物,孰輕孰重?

美麗的少女到了汝嫣凝夜的手裏,就再也別妄想著奪回,這人能夠先後扶立三位帝王而保落纓局勢穩固令臨國無可趁之機,足見其手段。因而曾有這樣一種說法:欲取落纓,先殺凝夜。怎樣才能夠殺得汝嫣凝夜呢?現在的汝嫣曇汐明面上為雲澤先帝蝶妃,奪人自然只能暗自進行,若是這人親自離了流年迎接胞妹,這顯然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在望見欲穿透少女刺入他的胸口的分水刺時,汝嫣凝夜已經明白過來自己中計。這些人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並非曇汐,而是他。

如果他死在了這裏,白曌如何向神殿交待?縱然有樓蘭作為一國之後,他前朝皇子的身份仍舊擺在那裏,難保不會有人暗自猜測會不會是昭雪帝背著皇後痛下殺手?在有心人的挑撥之下,必成隱患。

神殿信徒遍布內地外域,白曌現今政局尚且不穩,哪裏承受得住這樣的沖擊?

一抹身影轉瞬即至,千均一發間,擋在了曇汐的身前——

利刃刺於這人的胸口,不見血綻,只有磨擦出的閃爍銀芒。分水刺與持有此刃人被這銀芒給彈了出去,重重地撞上身後的樹根,鮮紅的液體由口中溢出。

沈雲初含首,望見自肋下伸出的手掌,纖細蒼白,卻也不可思議地蘊涵著旁人永遠無法企及的強大力量。

危機過去之後,身後的人便抽回了手,改為抓住他身後的服裳。尖利的指尖深深地刺入,有些生疼。他回首,只有望見頭飾束之不住的略略淩亂的發下,一張垂著的面孔,纖長的眼睫輕輕顫動,蔽住了紫色眸輝。他見不著他的神情,只看得到秀挺的鼻梁下緊抿的唇。

“……不要死……初。”

微弱的聲音,像極了嘆息。

這樣的聲音,這樣的話語,驚得沈雲初幾乎忘卻了面前的危機!

死士如雨後春筍一般地冒出來,看來他們之前只是遠遠地跟著並未靠近,好讓帶著曇汐的人有那麽一絲逃脫的希望,不至於太早地便與他們拼命。只等著汝嫣凝夜的到來,他們繞到後方阻了通向流年的路,才陸續地鉆出來……

這樣的時候,哪裏容得沈雲初的呆楞?

纖細的手指上移,拎住他的衣領便向旁側扔去,單手接住刺殺者的淩厲掌風!

雙掌相對,孰贏孰敗?

飛出的死士的身影,便是答案。

“青絲掌。”看著掌心漸漸泛起擴散的綠色,汝嫣凝夜淡淡地開口。

“大人——”

“皇兄!”

沈雲初不禁開始懊惱自己的又一次失誤,竟然讓他再度受傷?不可以原諒,不可以原諒自己……

“無事。”銀芒閃爍間,綠意已漸漸淡去,終歸於無。

分水刺將臨的時候便被兄長松手放在地上的曇汐也睜開了她朦朧的眼,她看清了現在的形勢,一路行來的安全讓她放松了警惕,這樣的事情,她不會讓它再度發生!咬著下唇,她的手伸向了旁側屍體手裏握著的長劍,奈何屍體死前的意識竟堅決地令她抽之不出,只得動用來自神殿的微末術法。

她不會再成為任何人的累贅。握著劍柄,她揮動了幾下手臂,熟悉著曾經的動作。內力是已經被廢的,但已深深刻入腦海的招式不會忘卻,自保應該不成問題。

這些明顯有著不同身份背景的死士,她絕計不會讓讓他們有機會奪走她的皇兄的性命!

一柄利刃刺來,她驟地展顏一笑。即使身染塵埃,她的眸,她的笑,依舊清凈純粹,美麗不可方物。連本該心寒如鐵的殺手,也為這樣的笑容猶疑……

乘著那人瞬間的楞神,曇汐手裏的長劍已經割斷了對方的咽喉!這是她的第一次殺人,也奇地沒有絲毫不適的感覺,是已經適應了麽?從前落纓眾位皇子的奪位之爭,加上這幾年前親眼所見的血腥,已經令她習慣了麽?

面頰之上沾染著點滴的血色,她笑得妖嬈,魅惑人心。

“曇汐。”

被刻入心底的冷冽聲音在響起的瞬間便讓她回首應聲。回過頭的曇汐,詫異地看著飄向自己的琉璃珠,約拳頭大小,流轉著耀目銀芒。疑惑地伸出手去……

呃?

“呀啊啊啊——”一股大力猛得將她吸入!她驚得失聲尖叫。再睜開眼時,面前浮動著銀色流光。伸手去拾落在血泊裏的長劍,卻是觸到了冷硬的琉璃……如何回事?她試著站起,沒有成功,只有身體輕飄飄地浮起,視線上升。抵著透明的琉璃,她才才知曉發生了何事,皇兄將她裝入了方才的琉璃珠,將世界與她阻隔起來。

“皇兄——皇兄——”

裝著曇汐的琉璃球飄浮到了汝嫣凝夜的上空,少女用力捶打著堅硬的護壁出聲,“皇兄!為什麽把我關進這裏……為什麽……”

“曇汐,你知道瞑帝與靂帝損失了多少人馬麽?”

瞑帝?靂帝?這樣的稱呼讓曇汐微微怔仲,瞬間過後才明了它應該指的是曾經的瞑王與靂王,她的皇兄焚涅和商奎。為了她的歸來,焚涅皇兄損失了多少人?她望向周遭,凝夜皇兄來之前,這些己方的人中,她又冷眼旁觀他們死去了多少?

其中有多少,是焚涅皇兄的人?其中有多少,是商奎皇兄的人?又有多少,是凝夜皇兄的人?“對不起……皇兄……我不知道、曇汐不知道……”

她怎麽會猜想得到?怎麽會猜得到搶奪她的人中竟然有皇兄的人馬?她一直以為……她一直以為她是一顆棄子,一直以為他們都不要她了……

死士一個接著一個地現身,圍著中央的廖廖數人。

“抱歉,皇兄……對不起……”

“無須倒歉,替他們活著便是。”冷冷地睨了面前裝著異母妹妹的巨大琉璃球,他的話語裏有著森寒,“曇汐,你若是再吵,我就把琉璃球縮小放進袖子裏。”

汝嫣曇汐馬上閉上了嘴飛得老遠。

士兵的遙視鏡裏,白曌國師消失的方向隱隱有黑影竄動,愈漸增多。隱約地明白,國師大人的處境恐怕不太妙。

那負責流年城防務的長官匆匆而來覆又匆匆而去,帶著這道消息趕著駿馬沖至皇城!昭雪帝宿在了流雲皇後的未夜宮,守在門外的予澄收到消息的時候,帝後已經就寢。

照理來說,這個時候是不該前去打攪的。但是……但是遇險的是國師大人,她的舊主啊……

心底的天平在傾倒。猛得一咬牙,她推開了緊閉的門扉——

她沒有看到,今兒夜裏由於腹疼請她代班的宮女就躲藏在附近,見到她推開門去,這才放心地消失於院落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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