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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陰郁皇子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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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決想見的那個人, 有著柔軟的腰肢, 她纖細的胳膊不堪他單手一握, 她的眼睛裏清明澄澈, 從來沒有殺伐險惡。

即便鳳決總嘲笑她, 是個能打得死逍遙的“弱女子”, 可是在鳳決的心裏, 她原本就是個楚楚可憐、招人疼愛的小女子。

此刻,他的小女子分明因為頭一回殺人怕得不行, 可她還是閉著眼,搖晃著腦袋, 嘴裏大叫著為自己壯膽, 手底下紮個不停。

他恍惚中想起,那日她纏著要學飛刀技藝時說的話來。“倘若有一天殿下慘遭陷害,九死一生, 奴婢當不離不棄為殿下殺出一條血路。”

當時他只當她是鬼扯, 不想,自己真的有一天,得靠她來救。

好半天,紀千塵才終於停下來, 腦子因為叫得久了有點缺氧,趴在地上的人,很久沒動了。她還不放心,又重新操起金臉盆拍了幾下,這才拿手去探他鼻息。

“痛打落水狗”, 這是魯迅先生的文化精髓之一,紀千塵學得特別好。古人就是不懂這個,所以,十次拍古裝戲,有九次主角是被已經倒地的敵人暗器中傷的。

這人的確是已經死了,他再不能拿著刀,去傷害鳳決了。

想到鳳決,紀千塵轉過頭,關切地向他看去,他身上好多血,手上也有,他靠坐在那裏,好像是站也站不起來。

她提著濕答答的裙子,跑了兩步,撲進他懷裏的那一下又急又重,鳳決仿佛差點要背過氣去。

“你怎麽了?你是不是快不行啦!”

“……”再壓下去,他怕是真的就不行了。

可他還是貪戀地抱著,感受她沾著水,濕軟的嬌軀,還有她身上甜美的幽香。那是人間四月天的味道,帶著勃勃生機的美好凡塵,能讓他真切地體會到劫後餘生的喜悅,他到底,是大難不死。

方才他明明是想,像哄孩子似地安撫她:“別怕,他死了,他殺不了我了,你來得真及時。”

可這會兒,他卻一邊給她熱情的擁抱,一邊脫口而出地訓斥:“誰叫你跑回來的!”

雖然自私地想時時與她在一起,可他到底還是不忍心。他想給她安逸富貴的生活,他喜歡看見她饞嘴又貪婪的笑容,可他卻不願被她看見,他最狼狽的樣子,在這危機四伏、吉兇未蔔的時候。

紀千塵從他懷中擡起頭,黑白分明的水眸盯著他看了看,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這人說話這麽兇,想必是死不了。

“奴婢是回來拿東西的,那麽些好東西若是藏身火海,或是被旁人撿了去,豈不可惜?”

鳳決的目光跟隨她的身影,見她走過去拾起進門處一個大包袱,頓時哭笑不得。包袱裏沈甸甸的塊狀物是什麽就不必說,包袱上頭還露出一截大金瓶口。方才她襲擊王才拿是金盆,就差沒把那口鼎也搬走。

“我只聽說過懷石投江的,你這是懷金投池?”鳳決有氣無力的,揶揄人的工夫卻半點沒減,“你以為,還有誰會去火場裏撿東西?個個都如你一般,要錢不要命麽?”

紀千塵不以為然,命固然重要,沒有錢的生命該是多麽慘淡?

其實,她不光收拾了錢,她還把鳳決那個櫃子裏的藥都給包上了。她從安澄那兒偷來的藥也全在那櫃子裏,是斷然不能糟蹋的。

她借著四下尋找鳳決的空當,每過一處宛如風卷殘雲、雁過拔毛,還有很多東西想拿,實在拿不了了。

她重新回到鳳決身邊蹲下,幫他查看傷口,把了下脈。原主的醫術有限,紀千塵皺著眉頭問他:“你中了什麽毒?”

“……只是迷藥。”

“哦……迷藥沒解藥的。”她想了想,在包袱裏翻了幾下,找出個從安澄那兒順來的瓶子,將瓶裏最後一粒藥丸塞進鳳決嘴裏。

“你不會給我吃錯藥吧?”不怪鳳決不放心,她的醫術比個江湖郎中強不了多少,實在和她神醫的爹不能比。

紀千塵埋頭麻利地給他包紮腰上的傷口:“是提神醒腦的,雖解不了迷藥,卻可以暫時不讓你睡過去。”

地道裏除了少量的食物,還備了幾件幹凈的衣服。紀千塵從衣物上撕下柔軟的布條用來包紮,因為怕他疼,包的時候還湊過去,撅著粉嘟嘟的小嘴給他吹了吹。

醫術雖然很一般,這服務卻是極貼心的,鳳決陰郁的眸光盯著她花瓣似的嘴唇想,日後再不許她幫別人包紮。

“小財迷,你是幾時悄悄把飛刀練得這樣準了?”他問。

雖說離得不算遠,可手腕這麽細的目標,她竟然能打中,而且當時王才的手腕還在動。

“實不相瞞……”紀千塵吞吞吐吐“嗯”了幾下,“奴婢是想打後背來著,結果偏了點兒……但好歹……算是上靶了呀!”

鳳決當即感到脊骨發涼,後怕感讓神智都清醒了不少。

後背那麽大的目標,大概也不過隔著一丈遠,飛刀紮到了腕上,她竟然厚著臉皮說是偏了點兒。此刻想想她練習時的種種成績,再回憶一下剛才他離王才如此之近,他驚覺,這才叫死裏逃生!

“寶兒啊……”

“嗯?”

“以後不到萬不得已,你別用飛刀。”他柔聲保證,“我再不讓你涉險,我自己也不會,以後,換我保護你。”

無論說這話的初衷是什麽,說到後來,聽著更像承諾。他眼角流瀉著迷人的光華,紀千塵恍惚中看到入骨的溫柔。

“嗯,好。”她彎起眉眼笑著,兩個淺淺的梨渦溫婉甜美。

下一刻,她轉身看清楚地上那人側趴著的臉,頓時往後一縮,驚叫起來,方才的淑女模樣蕩然無存。

“哇!怎麽會是王才?他竟然是王才!!”

“……”

殺人的人此刻才弄明白殺的是誰。

紀千塵想起平日裏與王才同桌“開小竈”的情形,曾經也算一個戰壕裏待過的戰友。她伸了個手指頭,弱弱地往前戳。

若是能預料到,他將被自己找來的金盆子拍死,當日王才會不會就只送她一顆小金珠?他死了都在後悔吧?

蔥段似的手指頭被鳳決捏住,整個人都摟回來。死都死了的人,他知道那種失去彈性令人窒息的手感,他怕她以後會做惡夢。

“是秦皇後抓了他的家人,叫他拿我的性命,或者是雲鞘的令牌去交換。小六……已經被王才殺了。”鳳決仿佛在自言自語地說,“這便是世人眼中,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明面上,她待誰都好,暗地裏,她殺人無痕。”

紀千塵被他圈在懷裏,悶悶地想,難怪原主那一世,鳳決最終也沒從火裏跑出去。他千算萬算,算不出的是人心。他身邊信任的人本就不多,王才,那可是陪著他長大的人。

“殿下,你是不是不開心?”她仰著頭看他,眼睛清亮有神,“殿下是不是還在想著,要救他的家人?”

她窩在懷裏像只溫順的貓兒,卻一語道破了鳳決只字未提的心事。他默默地想,這世間當再沒有第二個人,可如此。

他緊了緊手臂,萬語千言不提,只輕輕“嗯”了一聲。

此刻的懷抱,是相依為命。

倆人各自換了身幹衣服,因為事先沒備下女裝,紀千塵只得湊合穿了件鳳決的衣服。

鳳決藥性沒過,而且身上有傷,紀千塵只能攙著他逃命,那速度可算是龜速。

地道裏存下的幹糧和水不多,如果遲遲走不出去,會渴死或者餓死。而且,為了防止有追兵,地道前方有許多用來迷惑人的岔路,鳳決必須保持清醒,他得指路。

鳳決的體重完全壓在紀千塵的身上,她非常吃力,走路的同時,她還不停地跟鳳決說話,怕他迷糊了,睡過去。

“殿下,你為了把奴婢騙出宮,居然說得出治蛇毒的藥裏有一味八角蓮誒,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給的醫書裏看的。”

這些日子,鳳決教她飛刀,她給鳳決治腿。針灸的時候,她還順便給他講一點醫理,讓他看一看醫書。

紀千塵覺得慚愧,她這點粗淺的醫術,教了個一學就會的徒弟。而鳳決那麽高明的飛刀,卻教出她這個不成器的弟子。

“殿下,你這地道修得真厲害,如果沒人帶路,會被困死在裏面吧?”

“嗯,我師傅教過我一些奇門之術,我當年便在池底修了這地道。那時不過是為了溜出宮去,見師傅方便,後來才想到,要將地道延伸至城外。”

“殿下的師傅,竟然需要溜出宮去私會?”她八卦地追問了一句,“男的還是女的?”

鳳決橫她一眼:“說得這樣難聽,自然是男的!他當年還曾經做過我父皇的老師,後來他嫌父皇不成材,說他朽木不可雕,辭了官職,大隱於市。我幼時機緣巧合與他結識,蒙他老人家不棄,竟肯收我為徒。”

“那老頭兒莫非是皇甫乾?他倒是有收徒的眼光。”

她早聽說過,這人名氣不小,有驚世駭俗之才,且恃才傲物,竟連今上都被他說成是朽木。

“他有收徒的眼光?你這是拐彎抹角地在誇我?”鳳決本就壓在她肩上,此時又將臉湊得近些,幾乎要與她貼上,“淩寶兒,你敢不敢誇我誇得明顯些?”

“奴婢說實話而已。”

她一本正經的模樣真有點煞風景,鳳決垮著臉,幽怨地想,她怎麽就不知道見人下菜?

紀千塵不能告訴他,她見過皇帝,皇帝是個富貴閑人,難怪皇甫乾嫌他不成器。她若是個身懷驚世之才的人,她也會想收一個能用自己的才華成就一番千古帝業的皇子來做徒弟。

“淩寶兒,如果你不是笨得只知道說實話,你早就不是個小宮女了!”他想聽她說句甜言蜜語、邀寵討好的話,怎麽就那麽難?

“難不成,奴婢還能變成個小太監?”

“……”

有些人,永遠能把天聊死,能把好好的氣氛弄僵。

氣氛僵了,鳳決又禁不住想睡覺。

“殿下你別閉眼啊,你看仔細嘍,走左邊還是右邊?”紀千塵真想掐他一把,讓他清醒清醒,“你想想小六,再想想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小五,你得好好地走出去,不能讓他們白白地死了。”

紀千塵架著他走了這一路,累得夠嗆,她劇烈地喘氣:“你自己說說話呀,說話就不困了。”

“誰告訴你他們叫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小五?就只有小六和小七的名字才用的是數字!”鳳決氣笑了,眼圈卻紅了起來。

他果然開始幽幽地說著話,卻仿佛已經陷入了半夢半醒之間。

“那一年,我與星蜀大軍一場惡戰,他們陪著我出生入死,我渾身都染著星蜀人的血;那一年,大軍突然斷了糧草,無論多少緊急軍情八百裏加急送往皇城,都如泥牛入海杳無回音;那一年,我被困青石嶺整整七日,他們跟在我身邊,吃完了所有的樹皮和草根……”

“那……後來呢?”

“後來……只能吃人,吃死去的戰士的肉……為了活著殺出去,給他們報仇。我不肯吃,我實在吃不下去,後來,我就餓暈過去了,不記得是第幾次餓暈。”

紀千塵覺得眼睛發酸,胸口堵得難受:“再後來呢?”

“他們知道我不肯吃死人的肉,就從自己身上割肉下來,救活了我。我醒來,只對我說,打到了獵物。我知道,根本沒有什麽獵物。”

“最後,我們找到機會,絕地反擊,突圍成功。高坐朝堂的人們只會高唱凱歌,他們永遠不會知道,那一役何其慘烈!我身中毒箭,而他們……全都死在了那裏,再也回不來了。我至今不知,在我昏迷的時候喝的那碗肉羹,到底是從他們哪一個身上活活剔下來的……”

紀千塵懂了,從那之後,鳳決的胃口再沒好過。他吃不下葷腥的食物,不願憶起青石嶺的往事,只因為,那裏埋藏著一段讓他放不下的血海深仇。

一樣是皇子,他原本也可以像鳳清那樣,活得霽月光風、左右逢源。鳳清不過與人喝喝茶、送送禮,便被人說成是禮賢下士、虛懷若谷。而鳳決和那些“青山埋忠骨,馬革裹屍還”的英雄們,卻被世人傳說成生啖人肉的妖魔。

鳳決在不公平的世道中踽踽獨行,從一個本應養尊處優的單純少年,變成了人們口中的陰郁皇子。這能怪得了他麽?

紀千塵早就累得不行了,這會兒,卻又心疼得有了點力氣,她抱著鳳決的窄腰緊了緊,艱難地繼續前行。

鳳決將下巴擱在她肩頭,溫軟的呼吸熏得她耳根兒都癢癢:“我說得累了,真的很累了。你就沒什麽話,能說給我聽嗎?”

這個要求也合理,紀千塵認真地思索一下,說道:“之前奴婢為了攙著殿下逃命,把金盆、金瓶子和金條扔在地道入口的地方了。還有那口金鼎、一匣子夜明珠,都留在承西殿。若是今日大難不死,他日殿下能不能再幫奴婢找回來?”

“……”

成功地再一次把天聊死。

鳳決氣得幹脆閉了眼,懶洋洋地趴在她肩上,雙腿機械地跟著往前移。

紀千塵只覺得“泰山壓頂”,實在拖不動了,她停住,伸了一只手在包袱裏摸索。現下包袱裏沒了金子,輕便許多,摸來摸去,不過都是些藥瓶子。

一粒藥丸塞進嘴裏,鳳決被動地張嘴吃進去,味道和先前的不同。

“你又給我吃的什麽藥?”

“奴婢也不知道。”

“……!!!”鳳決強睜了一下鉛灌了似的眼皮子,想瞪她。

“奴婢見殿下沒精神,但提神的藥沒了。原本這些瓶子上都貼有標簽的,單單這瓶子上的標簽不知道幾時讓水弄濕了,看不清。”

“看不清就隨便吃?你真當是糖豆兒呢?我可警告你,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嗷!……”

紀千塵力量殆盡,一下沒扶穩,抱著鳳決往石壁上撞。鳳決個子高,頭上撞得生疼,特別醒腦。

紀千塵自己沒事,果然是天塌下來有高子頂著。

鳳決無奈揉著腦門,又被紀千塵帶著一個急轉彎。他胳膊長腿長,眼看著膝蓋又要碰在突起的石頭上。

他反應過來,掙紮著朝她這邊撲倒,石頭躲過去了,紀千塵卻像是完全沒有著力點似的,被他一撲,便軟倒下去。

鳳決嚇醒了幾分,像被人迎頭潑了盆子冷水。腰還被她抱著,鳳決只得被她帶著,趴了下來。

“你怎麽了?”

沒有回答,紀千塵竟然就這樣睡著了。

她深夜離宮,在馬上顛簸了一個來回,她在火場裏又奔又尋,找到了入口,還拼上吃奶的勁兒,殺了一個人,救了他的命。因為擔心火勢小了之後,羽林軍遍搜承西殿不見鳳決,會掘地三尺,發現地道的入口,她又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攙著他走了幾個時辰。

鐵打的人也該累了,何況,她只是個小女子。

鳳決趴著傷口有些疼,他想起身,卻起不來。紀千塵在睡夢裏還緊緊地抱著他的窄腰,很是盡職盡責。

鳳決幹脆摟著她,側躺下來,不壓著傷口。地道裏又硬又潮濕,他一躺下,紀千塵就像貓兒尋到了窩似的,縮進了他的懷裏,嬌軟的身軀,小小的一團。

他睫毛顫了顫,靜靜地看著她。

悄悄地擡手,做賊似的,這回,沒去捏她青絲挽的小團子,卻幽幽覆蓋在她玉琢似的臉頰上。

掌心裏滑嫩的觸感真好,他眸色幽暗,拇指幾番試探著,想要往她花瓣似的唇上去,卻到底轉了方向。指尖在她的耳垂上輕輕撚了撚,她嫩豆腐似的耳垂立即泛出淺淺的粉。

他在想,要到幾時,她才能有和他一樣的心思?他竟突然想在這地道裏困得久一點,即便死了,這裏也是屬於他的天堂。

鳳決本也是藥性沒過,又失了血,困倦得不行,躲下來,懷中還抱著柔軟的一團,別提有多舒服愜意。他一會兒便睡了過去。

紀千塵醒來的時候,第一感覺就是餓,餓得前胸貼著後背,自我感覺已經成了個紙片人。她默默反思了一下,都怪平時好吃好喝地把胃撐大了,如今稍微餓一餓便熬不住。

她滿腔悲涼地望著窄窄的地道頂,氣若游絲地問:“殿下,你實話告訴我,這地道到底有多長?”

“約一百六十裏地。”鳳決坐在旁邊,語氣很淡定。

“那我走了多遠了?”她問得戚戚切切。

“二十裏。”

她之前撐著鳳決,拼上老命,走到快掛了,只走了二十裏!

紀千塵覺得兩眼一黑,只想昏過去算了,偏偏還要醒著面對殘酷的現實。

“殿下,咱倆是不是都得餓死在這地道裏了?是不是真的走不出去了?奴婢真的走不動了,如果左右是個死,殿下就讓奴婢睡著死算了。”

鳳決氣得想笑,卻又聽她話鋒一轉。

“殿下,等奴婢睡著死了以後,你就把奴婢吃了吧。奴婢知道,生吃有點難以下咽,而且殿下胃口也不好,可是,殿下就看在奴婢長得還算好看的份上……”

她說著哭起來:“奴婢死了沒關系,可殿下一定要活下去,殿下將來能當皇帝,能給冤死的人們報仇。”

鳳決的眼睛也濕了,怔怔地看著她沒出聲。

那失水發白的小嘴巴還在繼續說:“殿下若能走出去,日後別再只吃素了。奴婢和他們一樣,是心甘情願給殿下吃的,吃下去,就永遠和殿下在一起,殿下該歡喜才是……”

絮絮叨叨的唇被他俯身銜住,他用力吮了吮,兩片軟肉立馬重新泛著粉紅的水光。一滴溫熱的水珠從他臉上滑下來,滴落在她唇邊,又被他自己舔進嘴裏,苦澀的鹹中又帶著甜。

一邊是入骨的溫柔,一邊是驚慌失措。紀千塵偏開腦袋,捂住口鼻:“殿下也太急了吧,奴婢還沒死,會疼的!”

她沒死,鳳決快讓她氣死了。“閉上你的烏鴉嘴,誰說咱們會死在地道裏?”

紀千塵茫然看著他,不太明白。她除了有一張烏鴉嘴,還有一顆反射弧超長的腦袋。

鳳決瞥她一眼:“你一睡就睡了一天,你自己是只走了二十裏,其餘的路是我背你走的。我估摸著,還有個半日,應該就能出去了。”

他修地道的時候算過,以普通人的腳力,大約兩日能走出去。因此,地道裏不需要太多存糧。

“真的?!”方才還氣若游絲,像是快死了的人,此刻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坐了起來,小鹿眼炯炯有神。

“真的,”鳳決把沒舍得吃的最後一點幹糧遞給她,淡笑了一下,“你睡著以後,我小憩了一會兒,醒來發現傷口恢覆得很快,而且……我好像可以運功了。”

他眼底眉梢帶著別樣的光彩,看得出,他心情大好。告別武功那麽久,他方才背著紀千塵竟然可以運起輕功了。

“哇!太好了!”紀千塵禁不住激動地跳起來,摟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俊臉上輕啄了一下。“奴婢就說嘛,針灸很管用,對不對?”

說著,她又低頭找藥瓶,將之前給鳳決吃的那瓶藥倒出來細細分辨。當時是累糊塗了,現在想起來,這應該是一瓶能輔助愈合的藥,對外傷有用,沒準對腿部經絡也有用。

鳳決猝不及防地被她親了一下,粉著臉楞了半天,忽見她把個藥瓶子伸到跟前。他嚇了一跳,沒好氣地問:“做什麽?”

“嘻嘻,既然是好藥,那就再吃半瓶。”

“……”江湖郎中果然就是江湖郎中,表揚不得。

“我總覺得,我有一天會被你的藥吃出毛病。”鳳決埋怨著,只從瓶裏取了一丸藥吃了,然後在她身前蹲下。

“上來。”

“殿下,”紀千塵搖頭,雖然鳳決背對著,根本看不見,“奴婢睡夠了,自己能走,何況,殿下當心傷口……”

“上來。”他堅持著,語氣不容置疑。

若前方是一條鋪滿荊棘的路,只要她肯抱著他走一步,他便願意背著她走到盡頭;若相思是杯苦酒,只要她肯舔一口,他便心甘情願一醉方休。

紀千塵知道他的倔脾氣,定是相勸無用,她蝶翼般的長睫低垂,掩了眼中的流光,到底乖乖地趴在他背上。

鳳決背著她往前走,感覺她香軟的氣息都落在後頸上,本就十分癢癢,她還不老實,偏要伸個手指頭,在他背上寫寫畫畫。

鳳決好奇,特別留心了一下,不多時,便見他暴跳如雷。他生生忍住了把她扔下來的沖動,把句“滾下來”憋回去,卻兇巴巴地罵了句:“你找死!”

他一輩子就遇上一個這樣的宮女,竟敢在殿下的背上寫“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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