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陰郁皇子子39 (1)

關燈
“枯藤老樹昏鴉, 小橋流水人家, 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 斷腸人在天涯。”

紀千塵悠哉地坐在馬上, 看著風景念著詩,然後用力地將手中的蔥油餅咬下一大口來嚼著,真香!

嚼完她才想起,坐在她身後的人也是餓著肚子從地道出來, 還沒顧上吃呢。她不假思索, 把蔥油餅遞到後面,鳳決的嘴邊。

鳳決正握著韁繩,馬兒緩緩地溜達, 他偏頭在和旁邊黑馬上的小七說話。前面伸過來一個香噴噴的餅, 他自然而然地一低頭,就著她的手,在她咬過的地方又咬了一口。

紀千塵發覺,小七的神色變得很古怪, 像是不好意思了。她收回手來繼續有滋有味地吃餅, 心裏想著,小孩子沒見過世面,就愛大驚小怪。小七不知道,在地道裏, 她和殿下一直是共吃同一塊幹糧。

那日在承西殿,小七轉身的工夫弄丟了紀千塵,紀千塵在池底尋到了入口, 被一道閘門阻隔了外面的世界,也沒辦法再和小七聯系。

小七這兩日又是擔憂又是內疚,覺得是自己失職,沒有保護好她。後來,小七按照事先約好的方法,順利和韓晉取得了聯系。

韓晉是知道地道出口所在位置的,自從宮裏傳出承西殿大火的消息,他便明白,他們一直以來期待卻又擔心的那一天,終於來了。該來的,終歸會來。

他按照約定,派人在出口附近接應,他見小七心中不安,便差了小七同往。

小七和韓晉的手下比預計時間多等了半日,這才看見鳳決和紀千塵一道,在出口現身。

重見天日的時候,殿下“親自”背著宮女,倆人衣衫狼狽不說,紀千塵還穿著鳳決的衣服。

恕小七詞匯貧瘠,這一幕就讓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一個會掉腦袋的成語:狼狽為奸。

小七幾人為他倆帶來了蔥油餅和清水,又簡單地將這兩日外面發生的事說給鳳決聽。自承西殿大火當日起,皇上突然病體沈重,臥床不起,已由三皇子代理朝政。

不多時,幾人便消失了,前方十餘裏,有個喜河村,正是韓晉為鳳決打點好的落腳地,鳳決和紀千塵要自行前往。

迎著夕陽的方向,倆人騎在馬上,現在已經完全不像是在逃命,倒像是“人約黃昏後”。

紀千塵問:“來了這裏,奴婢該如何稱呼殿下?”

鳳決想了想:“幼時,父母喚我‘子衡’,子衡是我的字,並沒幾個人知道。你人前可喚公子,人後可以喚我的字。”

紀千塵有點暗暗的小得意,沒幾個人知道的事,其實她是知道的。她有點納悶,既是父母才喚過的稱呼,自是極親昵的,當日鳳崌何以輕易地在她面前提起這稱呼來?是醉了,還是生性不拘小節?

“公子是說,奴婢也可以喚子衡?”

身後的人一時沒有回音,她感到鳳決的臉突然低下來,俯在她的耳邊。他聲音又低又輕,極有磁性:“再叫一聲。”

“子衡。”

話音未落,纖細的楊柳腰上多了一只手臂,鳳決從後面將她摟緊,另一只手策馬疾行。他說了一句:“坐好了。”

馬兒跑起來像一道自由的風,鳳決忘了笑,心底卻是說不出的快意。

騎行不久,遠遠可見喜河村的炊煙,就如桃花源中一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雖說是窮鄉僻壤,但是一來景致好,二來,簡簡單單的蔥油餅也能做得那樣可口,紀千塵倒是很滿意。

鳳決停了馬,又回到先前的話題:“你送你個字吧,‘棲遲’可好?這在裏,我叫你棲棲。”

紀千塵歪著腦袋想了半天,她總覺得“棲遲”是有什麽出處的,可她文學功底太一般,左思右想也沒想起來……

村東頭的姚大叔搬了個破木板凳,坐在自家小院中間抽著煙曬太陽。住河下游的張大嫂早飯後就過來了,正和姚大嬸一起,坐在桌邊說著閑話,提前縫制今年的冬衣。

張大嫂縫了幾針,眼光便瞟向了在廚屋進進出出的姚家女兒姚曉禾。她“嘖嘖”兩下,笑意爬上嘴角:“曉禾生得越發水靈了,又漂亮又勤快,我瞧著就喜歡。”

姚大嬸對她的意圖心知肚明,張大嫂的兒子大江比曉禾大三歲,那一家三口對姚家人熱情友好,早就盼著曉禾長大了,給大江做媳婦。

依姚大嬸看,大江是個踏實厚道的孩子,曉禾嫁過去必吃不了虧。可曉禾大了,自己有主見,在這事兒上不表態。做娘的想來,怕是曉禾瞧不上大江。

姚大嬸笑了笑,不好接口,只得岔開話,沖自家老頭子嚷嚷:“曉禾她爹,你倒是把鞋穿上!坐在那上風口搬著腳丫抽煙,你快活了,咱們在這兒盡聞味兒了!”

張大嫂爽朗地笑起來,姚大叔訕訕地穿了鞋。

廚屋裏飄出剛出鍋的水煮花生的五香味兒,濃郁的八角桂皮香勾得人流口水。姚大嬸正說今天讓曉禾多做幾個小菜,叫張大嫂留下來一道吃晚飯,大黃突然“汪汪”地叫起來。

姚大叔連忙起身,拿出主人的威嚴沖大黃喝了幾聲,大黃乖乖地搖著尾巴,止了叫喚。

他不動聲色地將門口二人迎進來,按照之前韓晉交待好的,用熟稔的語氣和鳳決打招呼:“你來啦。”

身後的人看不見姚大叔略帶緊張的神情,鳳決卻明察秋毫盡落眼底,他安撫似地握一握對方的粗糙大手,親熱地喚了聲:“姨父。”

擡頭,他又向著迎出來的姚大嬸叫了聲:“嬸母。”

姚大嬸倒更顯鎮定,她痛快地應了,不等張大嫂問東問西,搶先一步帶著鳳決和紀千塵去洗漱更衣。

張大嫂本是不打算留下來吃飯的,這會兒見姚家來了親戚,倒真的留下來湊熱鬧。

一桌坐了六個人,飯菜是曉禾的手藝。難怪張大嫂喜歡,曉禾確實是心靈手巧,幾樣家常菜雖不極宮廷菜精致,卻也是色香味美。

紀千塵幾日不曾好好吃飯了,端起碗來,吃得分外香甜。這就是現代人口中說的有機大米、農家菜,地道!無公害!

她捧著碗偏頭看鳳決,他還是吃得慢條斯理,就像喉嚨裏塞著東西,幾片青菜咽也咽不下去。

紀千塵著急,從豆瓣鯽魚的肚皮上夾了塊沒小刺的肉,放在他碗裏。“你得吃點有營養的東西,你這一路太耗體力,得補一補。曉禾手藝好,奴婢方才嘗了,一點兒都不腥,魚肉嫩得很。”

紀千塵一來便弄清了姚家女兒的名字,又見她與原主淩寶兒年紀相仿,便親熱地直呼其名。

姚曉禾突然間得了表揚,受寵若驚。姚家與韓晉的親信部下沾親帶故,鳳決是什麽人,旁人不知,姚家三口卻是心中明白的。

紀千塵在皇子面前誇讚曉禾廚藝好,曉禾內心戰戰兢兢。

鳳決看見紀千塵黑亮的眼中盡是關切的神情,他果然乖乖地把魚肉吃了,還很給面子地說了句:“不錯。”

曉禾得了鼓勵,十分欣喜,帶羞笑道:“表哥既然喜歡,就再多吃點魚。”

鳳決看了她一眼,淡淡垂眸,卻並未再往那盤魚動筷子。

曉禾碰了個軟釘子,鳳決雖然一句話沒說,可他那清冷自帶威壓感的眼神,紀千塵是習慣了,旁人哪裏受得了。曉禾本就是村裏姑娘性子靦腆,這下,便咬著筷子局促不安。

紀千塵怕曉禾難堪,起身給鳳決盛了碗湯,笑了笑:“來的時候,奴婢見村口有戶人家在炸排骨,炸得金黃酥香。明日奴婢也去集上買些排骨回來,向曉禾求教怎麽炸的,公子說好不好?”

她其實是擔心鳳決一口拒絕的,鳳決胃口不好,對排骨這類大葷之物更是碰得極少。

鳳決看著她,巴掌大的秀氣小臉像是瘦了:“你想吃?”

“嗯,”她點頭,“一個人吃沒意思,公子陪不陪?”

“好,”鳳決這下應得幹脆,“仔細油滾了,燙著手。”

張大嫂一直吃著飯菜,暗中觀察,這會兒抿著嘴笑起來。

一個人吃沒意思,公子陪不陪?瞧瞧這倆人,當旁的人都是空氣了,過來人一看,就知道倆人之間可不是單純的公子和奴婢。

據姚大嬸說,這位外甥公子虞子衡是個讀書人,因家境懸殊,從前一直不大來往。如今家中遭了變故,他來喜河村投奔姨父姨母。

原本計劃,是鳳決和小六一塊兒來,因此韓晉囑咐的是“公子帶著書僮”。現在突然換了人,姚大嬸靈機一動,說是帶著丫鬟。

這樣一來,張大嫂滿腦子充滿了八卦。半頓飯的時間,她想的事兒可不少。

其一,哪兒有書生出遠門帶個丫鬟的?那一路上得有多不方便?而且,紀千塵來的時候,穿的是男裝,常做衣服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身衣服是鳳決的尺碼。說什麽家中變故?只怕是私奔!

其二,看這公子氣宇不凡,曉禾待這位表哥倒比對大江殷勤,可千萬別讓他小住幾日,便壞了大江的終身大事。

其三,眼下這情形,公子與丫鬟是兩情相悅,自己若能幫這二人成了好事,沒準日後公子飛黃騰達了,自己也能跟著沾沾光。

“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說起來,本是你家的事,可我一個過來人,你們真當我眼瞎,看不出來麽?”

張大嫂這話說得眾人皆是一驚,以為她看出了鳳決的身份,又感覺不大像。

姚大嬸面帶微笑,沈著問道:“此話何意?”

張大嫂心想,讀書人家最愛臉面,若說得太直,不僅是公子,便連姚家人的面子也擱不住。

她委婉地避開私奔的猜想不提,卻是含蓄說道:“咱們村子裏那些個人最愛嚼舌根,你們不是不知道。他倆本就生得郎才女貌十分打眼,若說這一路上,必是孤男寡女多有不便之處,日子久了,難免被指指點點。不如幹脆地成了親,男兒成家立業,女子也省得名聲上不好聽。”

桌上一時鴉雀無聲。

張大嫂就坐在姚大嬸身邊,她拉著手似是說體己話,其實這樣安靜的氣氛下,桌對面的人都能聽見,不過掩耳盜鈴罷了。

“既來了喜河村,你們這姨父姨母便是跟前說得上話的長輩。不如替他父母做回主,成全了年輕人的心思,也算行善積德做件好事兒。”她還眨巴了一下眼。

都私奔了,顯然是家中父母不答應,這好人,不如讓姨父母來做。

紀千塵驚得將嘴裏一塊肉都掉落在碗裏,古人這是什麽邏輯?一路上多有不便就要被捉對拜堂成親,這還是行善積德?

姚大叔姚大嬸虛驚一場,卻又立馬犯了難。張大嫂說的話不是沒有道理,喜河村民風極不開化,即便是曉禾與大江這般兩家交好,倆孩子從小就認識,大了見面也不敢多說一句。

似鳳決和紀千塵這樣的公子和丫鬟,在人們眼中鐵定了是不清不楚的關系,時間久了,不知道被說得多難聽。

可是,真的拿自己當姨母姨父,給皇子主婚?占著高堂之位,受皇子拜一拜?這是不要腦袋了嗎?

姨母姨父對視一眼,到底是姨父顫巍巍地開了口:“子衡啊,你看這事……”

“我看甚好,不如,就入鄉隨俗,省了許多是非。”鳳決一本正經,答得倒快。

張大嫂喜笑顏開,暗誇自己目光犀利。就說嘛,男人都是猴急的,別看這公子表面上冷冷冰冰,內裏也是一樣。

“這就對了!只管安心在此成個親,若有忙不過來的時候,喚我一聲便是,隨叫隨到!”

姚大叔兩口子也跟著笑起來,面帶幾分喜氣:“既然子衡願意,又不嫌棄此間簡陋,我們這便為你倆操持婚事。”

姚大嬸又看了看紀千塵,雖說是丫鬟,到底她是新娘子,也該問問她的意思。

“淩姑娘,這終身大事,你可還需考慮考慮?”

鳳決方才應得幹脆,因為實在是心之所向。從前錦衣玉食,他是皇子,是她的主子,可他不敢草率的要了她,怕她委屈,也怕她日後做寡婦。

可是鬼門關前走過一遭,他想明白了。若錯失江山,他會抱憾終生,若錯失了她,他這輩子,亦不過是年華虛度。

他聽見姚大嬸問紀千塵的話,始終不敢擡頭,仿佛不擡頭,便不必面對她的回答。自己想也不想就往空中飛,這會兒生怕紀千塵一句話,他便從雲端一腳踩空掉下來。

多少年不曾這樣心虛心慌過,就像幼時低頭趴在書案上,怕背錯了書,遭先生責罵。

他沒看見她清亮澄澈的眼神,只聽見宛如鶯啼的軟語輕聲,甜入了他的心窩裏。

“不必考慮了,奴婢都聽公子的。”

紀千塵笑出一對甜美的梨渦,眼中若有星辰。曉禾呆呆地看著她,默默地想,她雖說是個婢女,這模樣氣度倒比地主家的千金還要強上百倍。為何一個婢女能這樣好命,而自己卻要嫁個莊稼漢,貧賤一輩子?人比人,當真是羨慕。

“只不過……”紀千塵說著,又頓了頓。

鳳決剛放下的心又猝不及防地被拎了起來,面上神情依然鎮定,手中的筷子差點沒捏穩。

“只不過,還是一切從簡的好。”

到底是出宮逃難的人,雖說喜河村偏僻,與世無爭,也還是別鬧出太大動靜才好。還有,她也不好意思給姚家人添許多麻煩。

姚大嬸欣慰地點點頭:“真是個懂事孩子,招人疼。”

鳳決悄悄舒了口氣,這才小心翼翼地向紀千塵看去,目光在她臉上逗留了一會兒,他重新轉向姚大叔和姚大嬸。

“從簡可以,”他想了想民間的習俗,“那個……三書六禮卻不可少。”

他生長於宮中,畢竟對民間婚嫁之事了解甚少,又恐自己說漏了什麽,委屈了她。他字字斟酌道:“以正妻之禮迎娶,一樣都不能少。所需用度,自不必姨父姨母操心。”

此言一出,席間之人皆明白了鳳決的心意,張大嫂亦暗嘆這公子有情有義。

唯有紀千塵不敢確信,她習慣了現代婚姻,答應的時候一時沖動,倒沒考慮過妻妾之分。待鳳決提起,她又疑惑,鳳決日後若得回宮,沒準便是將來的九五之尊,他娶個宮女做正妻,他自己可做得主?

她傻傻地看他,生怕是被他戲耍:“真的?”

鳳決再次一本正經地答她:“為何不真?”

初識的時候,他對紀千塵是有幾分輕視的,即便後來多了絲喜愛,她到底不過是個宮女,而他是她的主子。

可如今,紀千塵救過他的命,見過他最艱難潦倒的樣子,曾和他甘苦與共、福禍相依。甚至,在她以為不能活著走出地道的時候,她還哭著叫他吃了自己……

她若非正妻,這世間又哪裏還有另一個女子擔得起?

紀千塵不再追問,鳳決雖然有時候很壞,為了讓她離宮,還騙過她,可是,他從不會花言巧語。

這個時節天黑得早,太陽下了山,鄉下地方烏漆抹黑的。

吃完晚飯,張大嫂便要回家,姚大叔點了個燈籠給她照路,下回來時再把燈籠送過來。

姚大嬸和女兒一塊兒把用過的碗撿進廚屋裏,留下曉禾洗碗。曉禾回頭弱弱地喚了聲娘,輕聲說了句方才一直沒敢說的話。

“殿下當真要娶她做正妻?她再好,也只是個婢女……”

姚大嬸懂了女兒的意思,柔聲勸道:“她好不好,有多好,殿下說了才算。”

曉禾垂了眼睫不再作聲,安靜地洗碗去了。姚大嬸出了廚屋,拉著紀千塵,給她交待日常所需用品,安置夜間住宿的事。

這裏比不得宮中,本就艱苦,伺候鳳決旁的人也幫不上忙。紀千塵用心記下各類物件放於何處,以及莊戶人家的作息時間。

離了姚大嬸,她獨自去鳳決房中鋪床。鳳決貼身的事不許外人碰,以前紀千塵還有王才能搭把手,今晚只有她了,而且趕著整理完,她還得回自己屋裏去鋪床。

她一邊忙活一邊問:“公子瞧瞧這被褥夠不夠,夜裏會不會冷?”

“這布料雖說是粗了些,倒也幹凈厚實,公子將就著點。”

“公子,過來搭個手,把那邊扯一扯……”

紀千塵回頭,看見鳳決紋絲不動地拿著本書坐在桌前,對她說的話充耳不聞,翻書倒是翻得飛快。

不得不說,他天生帶著清貴氣,即便坐在那麽個又矮又舊的破木桌前,他依然是風姿出眾,超然於世。

翻那麽快,他自己看得清嗎?紀千塵覺得這個別扭的人什麽地方不對勁兒,她扔下抱著的枕頭,跑過來,站在桌邊,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他。

鳳決終是被她盯得熬不住,放下書橫她一眼:“讓你人後喚我什麽?”

紀千塵茫然,只是因為稱呼錯了,所以生氣了?她眨了眨眼,輕聲喚道:“子衡……”

鳳決卻又似著了惱,偏頭嚷了一句:“不許叫!”

“……”紀千塵瞪著他不說話了,這人是不是腦子有貓餅?剛才還在說要和她成親,要娶她做正妻,這才多大會兒呢?翻臉當真比翻書還快。

不叫就不叫,誰怕誰?以後就叫他“餵”。紀千塵連看也不看他了,繼續回到床邊,把枕頭擺好,床鋪收拾整齊。

鳳決坐在那兒沒動,幽幽地問:“方才,你為何答應……婚事?”

紀千塵默了默,虧了他還記得提過婚事,沒好好求個婚也就罷了,莫名其妙地,兇什麽兇?

她肚子裏憋著氣,也不肯好好答他,故意說道:“還能為何?奴婢不是吃了公子那顆毒丸子麽?那自然是對公子言聽計從,公子說什麽,便是什麽,何來奴婢反抗的餘地?”

鳳決一時氣得臉色發白,指節捏得發青,虧了他生怕讓她受委屈,當著眾人說了那些“以正妻之禮迎娶”的話,她竟然只是在應付他。

鳳決是個不愛說話的性子,打落了牙也只是和血吞,他將掌心掐得麻木,連眼圈都悄悄地紅了,卻是死扛著不認輸。

紀千塵說到那毒丸子,想起裝著藥的包袱還沒收拾。

她心頭驀地一軟,其實,她在承西殿鳳決屋裏裝那些藥瓶子的時候,已經發現鳳決給她吃的瓶裏不是毒了。

當日她被鳳決嚇壞了,囫圇吞下去只覺得酸。拿藥跑路的那天,她原打算不管不顧地把所有藥瓶劃拉進包袱裏,她看見那瓶子,好奇打開了,從瓶口聞到濃郁的梅子香,酸得她舌根直冒水。

她倒了幾粒在掌心,看得分明,這哪裏是什麽毒?酸梅肉剁成泥,再捏成丸,假得像小孩子過家家。

看分明的那一刻,她心頭竟是比舌根還酸。這個傻子,除了鬥狠嘴硬,他就沒別的辦法哄女孩子?他想出這麽個幼稚的招,左右不過是想將她強留在身邊罷了。

紀千塵一路都不曾對鳳決說破,就當,她真的中了他的毒。

她尋到那包袱,才發現裏面的藥都被鳳決拿出來,收揀好了。空空的包袱下頭,壓著個明晃晃的東西十分刺眼——是鳳清送給紀千塵的小牌子。

她僵在那兒,明白了。鳳決突然不高興,是因為她不在的時候,他來收拾包袱裏的東西,看見了這個東西。

他把別的都放進了矮櫃裏,唯獨沒有收拾這個,這不是他願意看見的東西,就一直坐在那邊生悶氣。偏偏,一口氣沒下去,又被她慪了一口氣。

“你不是說,你把金器都丟在地道入口了麽?為何還要留著這個?”鳳決的語氣陰森森的,“你是舍不得這塊牌子,還是舍不得那個人?”

紀千塵被他散發出來的寒氣嚇得一激靈,連忙擺手,腦袋也搖得像波浪鼓。“沒有沒有,這是個誤會!”

鳳決毫不動容,那目光明明在說,信你我才是傻缺。

其實,他心底是想相信的,他也希望紀千塵留著這東西並沒有更深的用意。若送她這牌子是別的男人,他大概不會太過在意,畢竟這姑娘反應遲鈍,其他想打主意的人也並不容易。

可那個人是鳳清,是他的心結。

“其實,奴婢不只留下這個,還留了幾塊金條的……”窮途末路的時候,她還是做不到把金子全丟了。

鳳決冷冷地看她。——休想轉移我的註意力。

“這個東西它留著還是有用的,萬一窮得沒飯吃了,可以當了它!”

鳳決依然冷冷的。——你還能再扯一點嗎?

“還有,這事兒既然和羽林軍脫不了幹系,奴婢留著三皇子的牌子,日後沒準兒還用得上。”

冷冰冰的鳳決火了:“日後用得上?你莫非是要拿著信物去求他高擡貴手,搖尾乞憐麽?”

紀千塵嘟了嘴,小鹿眼中含了層水氣,她像個氣鼓鼓的泡泡對著鳳決,眼看一戳就要炸開。

“子衡這樣說,是存心的麽?”

鳳決忽聽她喊了聲“子衡”,那腔調軟軟糯糯,讓他頓時氣也氣不起來,卻又不甘心就這樣算了。他幹脆撇開臉不看她,重新拿起書來,那書面死懟著臉,卻又哪裏看得進去。

紀千塵見他不理人了,想著讓他消消氣。她先行回屋去整理了一番,又獨自去了廚屋裏。她廚藝有限,想來想去,只得炒了碗花飯。

農家的土雞蛋打出來個個金黃,臘肉臘腸紅白分明、鮮亮誘人,她自己剝了點新鮮的小青豆,又忍著被嗆得眼淚汪汪的滋味切了半顆洋蔥,炒出來的花飯竟是色香味俱全。

鳳決晚飯吃得少,紀千塵希望他肚子餓了,看在這一大碗花飯的份上,給點面子,氣就消了。

紀千塵端著超大碗的炒花飯從廚屋裏出來,去到鳳決的睡房要經過半個農家小院。

夜空又高又藍,連星星也格外清晰明亮。喜河村的人們都睡得早,雞群回了圈,周遭什麽動靜都聽不到。

她繞過一口小井,原本再邁個三五步便能走到屋檐下,大黃不知道從哪兒躥出來,滿眼希冀地看著她搖尾巴。

“這個狗東西,”她低聲笑罵,“我剛來的時候,你可兇我來著。怎麽?聞到香味兒,知道討好人了?”

她彎下點腰,在碗裏鏟了兩大勺花飯,擱在幹凈的地上。大黃奔過來,低頭吃得歡快,對她的諷刺和笑罵,絲毫不以為意。

大黃吃完,又要攆上來,它害怕進屋會挨打,眼巴巴站在屋檐下搖尾巴。這回,紀千塵不客氣地關上兩扇木門,大黃被拒之門外。

鳳決餘光瞟見紀千塵進來,小心翼翼地端著個碗放在桌上。她如今不必穿宮裝、紮小團子的發型,只簡單梳了個農家姑娘的樣式,些許青絲掛在腮邊。

美玉似的臉頰被竈下的柴火烤得通紅嬌艷,宛如漿汁飽滿的果子熟透了,等著被采摘。沒了小團子,他又想捏捏她的臉。

紀千塵放下炒飯,自己也在桌邊坐下,她擡起頭,鳳決立馬冷淡地收回目光,神情專註地看向手中的書本。

“奴婢親手為公子做的花飯,公子吃點兒吧?”

鳳決盯著書,目不斜視:“不吃。”

“你不吃可就虧大了,真的很好吃的!”紀千塵默了一下,“你不會以為,你胡亂發脾氣,奴婢便會使壞,在飯裏做手腳吧?”

鳳決不吭聲,下頜繃得緊緊的。說誰亂發脾氣?這丫頭越來越不怕死。

“奴婢做的花飯,奴婢親自試吃!”她操起勺兒,吃了一口,忿忿不平,“看會不會嗆死咽死、上吐下瀉!”

她故意吃得津津有味,果子似的臉頰塞得鼓鼓的。他有點移不開眼,不是眼饞飯,是眼饞果子。

紀千塵一口花飯還沒吞下去,突然嗆得咳了起來,一彎腰全吐在地上。

她一手拍著胸口,一手指著窗,心道自己是個烏鴉嘴,何以沒事咒自己?

紀千塵是被窗前突然出現的人嚇了一跳,這才嗆住的。韓晉取了黑色面巾,歉意地笑道:“抱歉抱歉,我只想著村民們歇得早,我便早點兒來了,沒想到……”

沒想到別人都歇了,這兒還有人吃飯。

紀千塵曾偶爾看見過韓晉,知道他來找鳳決必是有正事要談。果見鳳決淡然地指了指身邊的板凳,對韓晉說了聲:“坐。”

紀千塵自覺地擦了嘴,去倒茶。這裏的茶葉沒有宮中的講究,葉子大,泡出來倒也很香。

鳳決和韓晉二人都沒有避著紀千塵的意思,她泡好茶,聽見他倆說起“雲鞘”。難怪從前鳳決在宮中我行我素,承西殿成了特立獨行的地方,除了往日的戰功顯赫,恐怕旁人忌憚的,還是雲鞘。

他倆說了一會兒,韓晉最後提到王才的家人。出地道時,鳳決曾叮囑接應的人去打探王才的家人關在何處,不過兩三個時辰,韓晉便親自來回話了。

王才是誦縣人,父母兄弟都在老家。那誦縣衙門定是被人授意,前些時弄了個莫須有的罪名,將一家子都關進了牢裏。

韓晉問:“公子想怎樣救?只怕誦縣衙門早就守得如鐵桶一般,等著咱們上鉤呢。若是硬碰硬,也不是救不得,只是,公子的大業忍了這麽些年,此時打草驚蛇,屬不智之舉。”

昏暗的燭火照進鳳決的眸底,轉而暗淡。

救,付出的代價太大;不救,紀千塵知道他心中難過。

即便王才背叛了他,即便他身上還帶著王才留下的傷口,差點死在王才的刀下,可是,那畢竟是一起長大的情分,是主仆,也是親人。

王才死了,鳳決想完成他未了的心願,保他的家人平安。即便人,生而孤單,有些人走著走著,走到路口便散了,可鳳決不想留有遺憾。

陰郁皇子,其實是這世間最重情重義的人。

“咳咳,內個……韓將軍,”紀千塵清了下嗓子,手裏不知道幾時又拿著鳳決最不想看見的那塊黃金牌子,“韓將軍能不能找人,幫我把這個當了?”

鳳決陰沈著臉,不知她為何要在這個時候哪壺不開提哪壺。

韓晉也莫名其妙:“姑娘莫非很缺錢?”

“誒……也算是吧。”在紀千塵的腦子裏,錢什麽時候都是缺的,哪有個滿足的時候?“請韓將軍找個人去尤縣,典當一百兩銀子。”

“一百兩?”韓晉將那牌子掂了掂,“能當四十兩就不錯了,就算做工精致些,最多五十兩。”

鳳決蹙著眉,眸光低垂,靜靜地落在桌面上,那裏方才便鋪上了一張地圖。

尤縣,是最鄰近誦縣的縣城。

韓晉楞了楞,一拍腦門:“我明白了,好一招聲東擊西!”

紀千塵是想用這塊牌子現世,吸引鳳清的註意力。鳳清不知道她會不會和鳳決在一起,但他不會放過尤縣這個線索。

三皇子代政,他可以輕易調動離尤縣最近的人手去支援,封鎖整個尤縣,掘地三尺。這樣一來,誦縣空虛,至少,會放松警惕。

鳳決素知她聰明,沒想到這牌子果如她所說,這麽快便派上了用場。

他側過臉來,眼中晦澀,似是在看她,又似沒有:“你……當真舍得?”

“舍不得啊,所以……”紀千塵巧笑嫣然地指了指韓晉手裏的東西,“韓將軍可別忘了,你欠著我五十兩銀子,價格公道。”

“……”

韓晉一時無語,鳳決卻是早習慣了她的財迷和胡鬧。

鳳決想了想說道:“若無記錯,誦縣地處青玉門的勢力範圍之下,青玉門呂飛鵬數年前便投靠了三弟。救人的時候,不如就扮做江湖中人行事。”

這幾句話,紀千塵聽得不太懂。她很奇怪鳳決能對鳳清籠絡的那些江湖力量如數家珍,可是,這樣做用意何在?

韓晉很快又明白過來:“公子這招,是反間計?”

鳳決點點頭:“三弟從皇後手中奪了羽林軍,我猜,他們之間可不像表面看起來那般,一團和氣。”

紀千塵楞了楞,的確,皇後待兩個皇子都是一團和氣的,可是,外甥女婿再親,也不如將羽林軍握在自己的手裏。皇後主動把羽林軍交給鳳清,這著實奇怪。

若真的是鳳清用了什麽手段,逼著皇後交出了羽林軍,皇後吃了這樣的啞巴虧,那私下裏又如何還能和氣得起來?只怕,也是暗流湧動。

承西殿大火那天,鳳清派來羽林軍趁火打劫,皇後早就安插了王才見機行事,若是兩方親密合作,鳳決已是插翅難逃。

問題就在於,顯然那兩方都互不知道對方的計劃,又生怕被人搶先得到了雲鞘。這才讓鳳決和紀千塵有機可乘,逃出生天。

如果,鳳清前腳下令加派人手在尤縣搜查,後腳王才的家人便在誦縣被江湖中人劫走。秦家人定會懷疑是鳳清調虎離山、虛晃一槍。如若不然,又有哪個江湖勢力能在青玉門的地盤上動得了武?

到時候,秦家會猜疑鳳清,卻又不能說破。他們未必敢賭,倘若不是鳳清做的手腳,卻真的被他知道了王才這檔子事,他會明白為何大火當日沒找到鳳決的屍首,他與皇後之間,只會更加地勢如水火。

紀千塵的聲東擊西,加上鳳決這招反間計,簡直天·衣無縫。

該商量的商量完了,韓晉打起那碗花飯的主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