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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說眼前的人如“姑射神人”。“肌膚若冰雪,綽約若處子”這話也只有安在眼前這人身上,才不為過吧?這個念頭方一浮現,就被晏冉無情的打壓了下去——什麽姑射神人?哼,姑射神人還“不食五谷、吸風飲露”呢!夏清涵能成嗎?!晏冉負氣的想,當真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晏冉眼波再一轉,重新落回夏清涵身上,轉念覺得這人雖及不上江湖盛傳的名頭,但長得舒心順眼,樣貌也還算耐看。

夏清涵的確耐看……晏冉看著看著,就專心致志的看了一個時辰,夏清涵那幅畫也畫完了。

夏清涵擱下筆,吹幹墨,微微一笑道:“好了。”

夏清涵將畫拿給晏冉看,晏冉捧著那張紙看了又看,忽的一板臉,將畫拍在桌上,興師問罪道:“我瞧別的畫上面都有題字落款,你的為何沒有?是不是瞧不起我?”

這番問罪到叫夏清涵看出了幾分胡鬧的孩子氣,夏清涵略想了想,覆又提筆,在紙張右上提了一行字“芙蓉不及美人妝,贈——”夏清涵頓住筆,略一遲疑的看向晏冉,湊頭在她身邊的晏冉指著贈字下方,回眸笑道:“晏冉,言笑晏晏的晏,暮雲冉冉的冉,一個沒考上功名的臭書生幫我起的。”

“晏冉,嫣然”夏清涵提筆寫下,莞爾道,“名字很好聽。”

“那裏好聽了!那臭書生根本就是喝醉了隨口取的!”晏冉大為不滿,暴露本“姓”後,柳眉顰蹙道:“這名字我沒跟外人提起過,你也不許說給旁人!”

“好好好,不與旁人說。”

“哼,”晏冉視線一轉,投到畫上,“你寫好了,拿來我瞧瞧。”

夏清涵將畫交到晏冉手上。那熟宣上工筆細繪著臨窗托腮的晏冉,一雙傳神動人的妙目遠望窗外一揮而就的屋瓦青山,神情動作惟妙惟肖——畫中人看山,畫外人看人。

晏冉捧著畫滿心歡喜,只把那句“芙蓉不及美人妝”笑吟吟的念了又念,也不知怎地,雙頰便著了一抹緋紅,窺看夏清涵一眼,見夏清涵也望向她,便直望了過去,理直氣壯的宣布:“這畫是我的了!”

“上面寫了晏姑娘的名字,自然是姑娘的東西。”

“我喜歡這句詩!喜歡你誇我漂亮——不過只半句也太小氣了!哼,若有下次,便還叫你題字,咯咯咯,寫到你詞窮,再想不出這等詩句去誇別的女子!”晏冉秋波橫向夏清涵。

夏清涵只覺得晏冉這姑娘出來一趟倒是減了十歲,除了眉眼身量,那口氣任性,活脫脫的就是等人哄。夏清涵仔細打量晏冉,覺得這稚氣未脫的大齡小姑娘頗有意思,唇邊便忍耐不住的漾起一抹笑來。

笑完了,搖搖頭,夏清涵重歸正題:“不知道晏姑娘要畫什麽?”

晏冉神色一頓,似乎才想這是比賽,不驕不躁的把畫收好,出乎意料的幹脆道:“我不通筆墨,這一局便算你贏了!你提要求吧。”說完後,眼珠狐疑的在夏清涵身上轉了一轉,忽又似笑非笑的補上一句:“只要夏宗主不是想趕我走,我都應你!”

於是那句“你我之間賭約作罷”的話便生生的梗在了夏清涵的喉嚨裏。按照最初的約定,這賭約若是作罷了就等同下了逐客令……夏清涵看看晏冉,看看桌上茶點,最後把視線移向窗外,神色平靜,微微嘆氣,“我暫且沒什麽要求……”

“那便先記下來!”晏冉含笑瞥了夏清涵一眼,想一想,又從懷裏摸出之前巧取豪奪來的草螞蚱,放到夏清涵手心裏“我不占你便宜,喏,你送我畫,我送你這個,禮尚往來。”

“螞蚱。”夏清涵望著掌心編織精細的小物件,不禁莞爾一笑。

吃好喝好,添置妥當後,二人趕驢提雞的回到紫竹林裏。也不知夏清涵作的那幅畫有何魔性,素來以給人添堵為樂,一刻不曾消停的晏冉得了那畫,竟然轉了性子,說要同夏清涵學學竹心小築清心靜氣的法門。

夏清涵愕然許久,甚為歡喜的應了晏冉。她師門雕敝,半個弟子也沒,時日久了不免寂寞,得了個要學本事的徒弟,自然愛惜的緊,不知從那兒翻出了師祖批閱過的道家善本給晏冉,講經論道。只可惜師父雖然當的稱職,徒弟卻打開始只想尋個由頭安家落戶蹭吃蹭喝……道家典籍沒聽兩天,便露了本性,翻臉不認人,稱自己從未沒想過要跟夏清涵學做道姑。

這也就罷了,讓夏清涵哭笑不得的是,晏冉似乎覺得給夏清涵做兩天徒弟太沒面子,一心要找回來,便反過來蠱惑夏清涵,叫夏清涵跟自己走。日日在她耳邊叨叨自己的好,直把自己誇的天花亂墜,頂頂的好。

後來見夏清涵老僧入定一般不為所動,恨恨一陣,這番心思便也淡了下來。林中雖清靜,但也煩悶,沒過半月,晏冉便沒了影子。

想來終是走了。

自師父去後,竹心小築少有這樣的熱鬧了,往後……往後怕也沒有了。夏清涵心底隱有一絲失落,暗嘆了一口氣,例行晨練做完後,轉到後院拾雞蛋。雞是走馬鎮的雞,蛋是給那人加餐的蛋……她不怎麽吃葷,這雞蛋也就沒了用武之地。只能孵了,夏清涵有些惆悵的想,順便還看了一眼隔壁的驢兄,自打把那驢兄請回竹心小築後,好吃好喝供奉,也不勞作,眼瞅著壯碩了不少。

一個人,一如既往。

轉眼深秋將過,數一數,日南至。

冬至了啊。往年這時候師父都會給夏清涵做水餃,循著舊例,夏清涵用青菜蘿蔔冬菇盤餡,包了十來個下水去煮。那白皮餃子方沾水,夏清涵便聽到屋外傳來一陣細碎的銀鈴聲。

叮嚀鐺鐺,由遠及近,來者輕車熟路便尋到夏清涵的所在。

推開門,那人便沒好氣的埋怨道:“好端端的你折騰陣圖做甚麽!你這巴掌大點的地方,還怕賊人偷搶嗎?害得我好找!差點又給困到那片鬼林子裏!”

夏清涵轉身,那人果然是晏冉。

☆、第 10 章

也不管有理沒理,晏冉沖夏清涵撒完氣,心情平覆一二。

夏清涵見狀體貼的倒茶給晏冉潤喉,埋怨了這些時候,可別壞了嗓子。見晏冉咕咚喝下,夏清涵這才想起鍋裏的餃子……撈起來一看,果然全軍覆沒,全煮爛了。

晏冉瞧見撲哧笑了出來:“你煮的是什麽?”

“餃子……吧。”夏清涵不確定這些還能不能叫餃子,也許叫餃子湯更合適?

“餃子?”晏冉拿筷子夾起一小塊稀爛的面皮,“這賣相跟路邊的也差太遠了吧。”

夏清涵沒計較罪魁禍首的風涼話,嘆口氣:“我再煮吧。”

很自然的煮了兩份。

“這回的才像話。”餃子上桌後,晏冉也不顧主人,頭個先吃,一連吃下幾個,才終於道:“味道也不錯。”

夏清涵只笑笑。

“我一連去了三個月,你就不問問我去何處又作何事嗎?”

“不知晏姑娘去做什麽了?”

“哼,你這道姑好生死板,一個勁姑姑、娘娘的叫,煩死人!我告訴過你我的名字!”

“……晏冉。”

“這還差不多,”晏冉轉嗔為喜,晃晃手上的銀鈴鐺,“我這三個月啊,做了不少事,贏了一輛金馬車、還收拾了幾個小賊~嘻嘻,你想先聽哪件?”

“金馬車吧。”

“咯咯咯,自稱儒候的夏侯淵你知道不?”見夏清涵微微一怔,晏冉略微掃興的撇撇嘴,“算了,你足不出戶,能知道什麽。我說與你聽就是。”

“夏侯淵也算是你們正道裏的一號人物,功夫不差,還喜歡附庸風雅——嘖,只是附庸風雅要有銀子使才行,這個儒候暗地裏撈偏門,積聚了一大筆金銀財寶,是位少有的大財主,三年前退隱江湖後,把這筆錢全兌成金元寶,打造了一輛金馬車,放在自己的府邸,供人觀賞。好好的一筆錢不藏起來,偏要這麽顯擺,不就是等著別人來取嗎?所以我路徑杭州的時候,便去拜訪了下這位儒候。”

“我登門拜訪了兩次,跟他打也打了個賭,”晏冉笑盈盈的瞟了一眼夏清涵“我說我能在三炷香的時間內把馬車變沒。那小胡子不相信,翹著胡子瞪著眼道‘這馬車重逾千斤!你這妖女無扛鼎之力,如何能行?’咯咯,我說不信那就試試唄,我連那車碰都不用碰,就能要他消失——那小胡子果然答應跟我賭了,我給那馬車罩上一層布,就在他那院子裏散步,等時間到了,把那布掀開,果然空空如也!那小胡子急了,立時反悔,問我施妖法把金馬車變到哪裏去了,哼,還說了一大通話來威脅我,我便隨手指了個方向,說我命小鬼把馬車沈到湖底了。咯咯咯,那儒候一急,竟然當真信了,帶了全府的仆役家丁,去追馬車了!”

“那,金馬車你是怎麽變沒的?”

“怎麽,你想知道?”晏冉挑眉,見夏清涵點頭,卻又生出賣關子的心思,眼睛一轉,指著茶杯道:“我講的渴了,你先沏壺茶來。”

夏清涵怔了怔,對著一臉狹促得意的晏冉沒有法子,起身煮水,將茶壺放到爐上後,忍不住開口:“這水還要在一會,先告訴我馬車去哪了吧。”

晏冉跺跺腳,大為得意的笑了:“那馬車當時藏在地下。”

“地下……”夏清涵一點就透,地下必然中空,在晏冉用布匹將馬車蒙上時換到了地下,才營造了憑空不見的假象。只是如此一般,卻又說不通了:“容納馬車的暗道並非一日之功,藏車的三炷香裏,你也未曾碰過馬車……是有人幫你嗎?”

“跟那儒候比起來,還是你的腦子好使!”晏冉說,“我的確有幫手——我早說了這樣一筆錢,不藏起來,就是等人來偷的!”

“我不是拜訪過夏侯淵的府邸兩次嘛,第一次去他家裏時,我發現了件趣事,我認識的一位老熟人喬扮成了小廝,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的在花圃裏做些什麽。我上前搭話,他說他混進夏侯淵的府邸已有半載,一心要偷金馬車,眼看著機關做好,卻又發愁如何把馬車運出府邸。我跟那小老頭的關系不錯,有心幫他,便要他把機關竅門都告訴我,第二天我幫他引開夏侯淵的視線,他將馬車漆成青銅色,尋來四匹馬拉著,大搖大擺的出了府邸。嘿嘿嘿,星羅格那家夥開心壞了,還說下次再有這勾當,一定叫上我!”

星羅格?夏清涵隱隱覺得這名字耳熟,等晏冉喝下一大杯茶水,才恍然大悟——那家夥不是十三年前偷自己師父的紫玉蕭不成,反被教訓的小賊嗎……夏清涵記得這人自報過名號,好像是快活池的門徒,與明教一脈,多是胡人或高麗人。晏冉應該也是明教這一脈的吧,難怪成日裏一口一個“中原人”。

“餵!”晏冉顰蹙,“還要不要聽另一件事了?”

“你說,”夏清涵回過神,微微一笑,“我聽著呢。”

晏冉憤然瞪夏清涵一眼,半響才語氣極為不屑的道:“第二件事是跟我有關系的……我們家裏常年鼠患,門前的花花草草經常被那群該死的老鼠禍害——以前那些老鼠的鼠膽不大,只敢在夜裏偷偷摸摸的弄點東西回去,雖惹得人眼煩,但還懂點規矩,不曾越界,——可最近兩年,哼,那些臭老鼠瞧著沒人理會,膽子越來越肥,不斷的越界滋事,偷盜我們地盤上的藥草靈芝,這不,也不知那群臭老鼠做了下了什麽事,終於把我們家當家的給惹惱了!召集人手,要滅了那群害蟲,咯咯咯,我之前離開,就是為了湊這個熱鬧!”

“那群害蟲平日裏偷盜手腳還算利索,結果拿起兵器就成了軟腳蝦……嘖,瞧著那幫窩囊廢痛哭流涕的跪地求饒,讓人好生痛快!”晏冉咯咯笑著,語氣輕快。

“我挑了幾個人出來賠我練刀,把他們排成一排,看一次能砍……”晏冉突然住口,像意識到什麽一樣假裝漫不經心的瞟一眼夏清涵——雖然說不上是厭惡或者責備,但那道細眉依然蹙緊。於是晏冉臨時改了口,笑吟吟接著說:“看一次能劃多少刀,把他們狠狠教訓了一頓,瞧著他們屁滾尿流的滾遠。”

雖知晏冉話有不實之處,但夏清涵的眉心還是松了松,若晏冉當真嗜殺成性,以殺人取樂,到叫她不知該如何面對了。“若只是偷盜,給些教訓就是了。”

“是要給教訓,讓他們好長記性。”晏冉笑意不變,輕描淡寫道:“所以我們當家的就近搗毀了他們兩處窩點後,就再沒追究下去。熱鬧散了,我有些想你,這不,我又回來找你了——你這道姑可會嫌我煩人?”

“那裏的話,”夏清涵啼笑皆非,見晏冉衣著單薄,還露著脖子領口,心下柔軟三分,伸手幫她拉好領口,“只是我這裏常年冷清無人,也不曾備下木炭以供取暖,你若要歇在這兒,還是多加些衣服的好,免得著了風寒。”

晏冉定定看她許久,然後低頭撫了撫手上的鈴鐺,似乎有些游移不定,再擡頭的時候,忽的沖夏清涵嫣然一笑:“餵、我這有件東西要給你,你代我保管,不許弄丟,也不行送給別人!”

夏清涵見她說的頗為鄭重,遲疑一刻,認真頷首道:“是何物?”

☆、第 11 章

晏冉褪下手腕上的一只銀鈴鐺,搖了搖道:“喏,就是這只‘攝魂鈴’,這是我娘留給我的,但我不常用這門功夫,戴在手上怕跟人動家夥時有所損壞,你先代我保管。”

夏清涵聞言視線落到了晏冉手腕上帶著的另一只銀鈴鐺上,有些不解道:“即使如此愛惜,為何要拆開一對,只托我保管……”

晏冉順著夏清涵的視線看過來,臉上飛起一抹彩霞,嗔惱至極,恨死了夏清涵提的這個該死的問題!蠻不講理的性子上來,拉起夏清涵的手,將那串鈴鐺強給她帶上,可見到夏清涵一臉愕然的望向自己,胸腔裏除了嗔惱羞澀,又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晏冉一有情緒就喜歡向旁人撒氣,於是她順勢湊到夏清涵的玉頸上,狠勁的咬下去。

貝齒入肉,如此陌生的經歷加上疼痛威脅讓夏清涵忍不住輕吸一口氣,本能的運功抵觸。

晏冉初咬下去幾分便覺一股真氣沖蕩,震得的她牙口發麻,卻又不甘心就此作罷,仰頭又咬了一口夏清涵的耳垂……

夏清涵僵了僵,隱約有種自己被輕薄的感覺……只是女子和女子之間,似乎又算不上輕薄吧?這個距離實在太近,夏清涵不適的揮臂格擋晏冉……卻又再一次無巧不巧的擋在了晏冉的柔軟雙峰間,進退兩難的僵持住,尷尬到無地自容……

晏冉見這人紅霞遍布,少了平日的冷靜自持,模樣實在難得的緊,便松口放開那處耳垂,作弄夏清涵一般的挺了挺胸。夏清涵頓時連耳根都紅了個透,忙不疊退開一步。

“都是女子,夏大宗主的反應倒也有趣。”晏冉咯咯咯的笑著,“我又的你也有,卻不知為何幾次三番的探尋我的?”

“……是我不是,姑娘就莫要取笑了。”

“好,我不笑你了,”晏冉收斂笑意,撇撇嘴道:“那串鈴鐺你可要收好了,也不許再問些不相幹的問題來煩人,知不知道?”

“若不想我問,你直說就是,”夏清涵苦笑摸摸齒痕,“不必這麽折騰人。”

“怎麽,咬的你疼了?”晏冉怔了下,“給我瞧瞧。”

也不等夏清涵同意,晏冉便伸手撩起夏清涵的頭發,去看那傷處,果然齒痕清晰入肉,滲出血來。晏冉撫了撫齒痕,卻又笑了:“往後還敢不敢說我不愛聽的話了?”

夏清涵微怔,露了一個溫和的、無可奈何的笑容:“自然再也不敢了。”

“這便好,傷藥你放在哪兒?”

這晚晏冉仍霸了夏清涵的屋子歇下,倒是此屋主人,被趕去了客房歇息。待到夜半,晏冉赤腳跳下床,也不顧寒風冷冽的推開窗,趴在窗上對著對面漆黑一片的屋子若有所思,一會顰蹙皺鼻滿臉不耐煩,一會又摸著腕間的鈴鐺嘴角含笑,時喜時怒,時哀時怨,這樣在冷風裏挨了一個時辰,晏冉才有了動作,將腕間的鈴鐺握緊,喃喃道:“……沒見面盼著見面,可見了面怎麽腦子裏還是你……哼,就會擾的人不得安寧!”

“夏清涵啊夏清涵……你這該死的臭道姑,叫我拿你怎麽辦才好?”

十二月末,天降小雪,諸事物皆粉妝玉砌一般。

夏清涵捧著熱茶在院裏看雪,身後忽有一人奇襲,捂住她雙眼在她耳畔憤憤道:“不許看了,你今日只顧著看景,都不曾……”後半截話突的被來人吞下,半響後,那人松了手,推夏清涵一把,“哼,看吧,盡管看吧,別顯得我在這無理取鬧。”

夏清涵抿嘴一笑。

自那日回來後,她是徹底看不懂晏冉了……小性子使得越來越頻繁,好些時候都讓人摸不著頭腦。不過並不讓人覺得厭煩,反倒一些孩子氣的脾性讓人覺得甚是可愛——比如現在。

大概真的是深林寂寞吧,孤身久了就抗拒不了另一個人的親近。

夏清涵將手裏的熱茶揣到晏冉略顯冰涼的指掌間。

晏冉偏過頭,目光在夏清涵臉上逗留許久,忽的戳了戳她:“我跳舞給你看吧。”

“……是……是你之前跳的那支舞?”

“咯咯咯,你要是想看的話,我也可以跳給你,”晏冉似笑非笑,“那首十八摸還記得吧?我可以邊跳邊唱~”

“這……”

“呸,逗你你也當真啊!”晏冉甩開鞋襪,帶著一串銀鈴似得清脆笑聲赤腳跳到落滿院子的雪中,轉了一個圈:“不過你如果求我的話,我倒是可以考慮一下。”

晏冉足尖點地,輕盈的像一只飛鳥,盤旋盤旋再盤旋——衣裙飄逸,隨風翻飛,就像是一朵綻放在雪地裏的、艷麗絢爛的花火。晏冉在雪上翩躚,在屋檐上起舞弄影,在竹梢上翻飛騰躍。

最後的最後,晏冉帶著一身未溶盡的冰雪,用指尖去冰夏清涵,嬉笑道:“好不好看?”

“好看。”

“那你那都不許去,等我回來,再跳給你看。”

冬去春來,不知不覺間,從相識至今已有一年。夏清涵已然習慣了晏冉那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習性,當然,也習慣了晏冉蹭吃蹭喝蹭被窩的米蟲習性……於是竹心小築的糧食儲備日益豐盛。蓋因該米蟲甚是挑嘴,不滿夏清涵常年不做變更的道姑食譜。

晏冉來這小住的機率頻繁,時常嫌棄著夏清涵的居所簡陋無聊,也時常帶東西給夏清涵。

一月來了兩趟,帶了燒口的烈酒和幾顆夜明珠給夏清涵,廚房燒菜的黃酒正好沒了,夏清涵便取了烈酒來用,直被晏冉說成糟蹋東西;夜明珠則都放在了晏冉的屋子,起夜時正好能照亮。

二月來了一趟,卻是一住就住了半月,跟人動手傷了肩膀,日日纏著夏清涵讓她幫忙推拿活血……還因著饞嘴捉了夏清涵養的鴿子來燒烤,惱的夏清涵二日沒理她。

三月來了三趟,一次是夜半三更在夏清涵屋外裝神弄鬼,忽悠的夏清涵以為是歹人,險些傷到她,捉出作祟小鬼後,夏清涵哭笑不得,幹脆把她在外面晾了一晚,惹得晏冉心頭不快,掉頭就走。然而沒過兩天,就又登門拜訪,帶了一堆綾羅綢緞賠禮,一張嘴顛倒是非黑白,惹得夏清涵頻頻搖頭。不過那綢緞倒是派上了大用場,夏清涵身上銀錢告罄,一時又尋不到師父留下的私蓄,斷糧之際用那布匹換了半年的米面,才免受饑苦。

四月末的晏冉給夏清涵從自家帶了一包種子,都是些罕見的藥草種子。這份禮物極得夏清涵心意,一連數天都沖著晏冉嘴角含笑,倒是把晏冉給唬住了,動不動就在夏清涵面前鬧得面紅耳熱……只覺得束手束腳,不自在的緊。

五月初,夏清涵贈了晏冉一根木簪,幫她梳頭盤發,將那簪子插入發鬢中。晏冉望著夏清涵,似想說些什麽,卻又欲言又止,只一雙剪水秋瞳巴巴望著夏清涵,教夏清涵看的怔仲起來。待回過神,夏清涵誇晏冉這樣最是好看……卻不知為何那人卻隱有失落般,不鹹不淡的應付了她兩句。當天夜裏,就不告而別。

六月,未見其人。

七月,亦然。

八月,夏清涵意外收到了一封請帖。飛鴿傳書,邀她務必於十三日前往青城,落款莫一峰——竟是武林盟主親筆。

☆、第 12 章

夏清涵不大喜歡插手江湖上的事宜,那些紛爭糾葛剪不斷理還亂,樁樁件件都是修道之人的忌諱。以前是師父不許,現在是自己不喜。

只是若邀約她的人是莫一峰,這又另當別論了。

一來畢竟是武林盟主的親筆,她這竹心小築再怎麽不涉世事,也還是九大門派中的一派,不好拂了武林盟主的面子;二來莫一峰數年前同師父交好,雖自師父身子不好後便生分了,但往日情分還在,遙想當年,也曾背著師父,帶給夏清涵不少該忌口的零食。長輩都把請帖發到手裏了,受過恩惠的小輩焉能不從?

於是夏清涵收拾收拾行囊,取了些自家師父攢下的私蓄做盤纏,將後院那匹日漸懶散的驢兄當作坐騎,又帶了本《州縣地志集》準備出門。臨行前卻又躊躇了下,取紙筆給晏冉留字,稱不日便歸,拿夜明珠壓好了,這才放下心來,出門赴約。

夏清涵出遠門的經驗少,雖熟記下了《州縣地志集》,也還是繞了遠路,加之坐騎腿腳疲懶,晚了一日才抵達梧州青城山腳下。

進到梧州城中,不費功夫就找到了青城派的門面,金碧輝煌聲勢浩大,門前倒懸一把斑駁鐵劍,內外匯集了幾撥人馬,好大的熱鬧。

驗明正身,容人通稟後,夏清涵被一青衣弟子引入內堂,過了幾道回廊,還未到那扇梨花木雕門前,便聽見屋內有人拍桌怒吼:“好一群臭叫花子!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今個我叫你知道我唐門催命針的厲害!”

“女人家繡花用的針也被你們唐門拿來當武器用,嘖嘖,好大的本事,爺爺就看你今天能繡幾朵花。”

“彭叫花子你!”

“好了好了,今日是來商量事情的,你們兩派的恩怨,等事後再提——一現在就人少說一句。”

“師太說的是,二位先坐下說話。”

最後開腔的人聲音沈穩寬厚,夏清涵極是耳熟,想是武林盟主莫一峰。正趕上風口浪尖的夏清涵,內裏暗自嘆了口氣,這才推門進去。

屋內三十餘人,為首九人除了莫一峰外,夏清涵只認識當中二位,一是峨嵋派掌門忘塵師太,一是少林方丈了悟大師。

首座莫一峰見到夏清涵微微一笑,忘塵師太也略略點頭。莫一峰知她常年隱居深林,與在座大多數人素未謀面,便擡手命身邊親隨,一邊引她入座一邊介紹。那名持劍的寡言男子指了下之前劍拔弩張的兩位低聲道:“這位是唐門大當家唐棣,與他爭執的是丐幫的八袋長老彭幺,丐幫掌門俗務纏身,脫不開身……咳,所以命他前來主事。”

“忘塵師太和了悟大師您都熟識——旁邊那位白衣服的青年人是南宮家長子南宮琦,左側是青城掌門王棟,握昆侖刀的那位是白雲莊莊主白起,閉目不說話的老人是逍遙島島主吳道子。”

那邊的唐棣和彭幺二人雖被勸下,但各有不服,彭幺對著唐門嗤笑一聲,唐棣額上青筋突突的跳,眼看又要走火時,莫一峰不輕不重的拍了下桌子,掃過丐幫和唐門道:“小打小鬧到此為止!別還沒攻下鬼嘯嶺,自己人就先起了內訌。”

“盟主說的是。”了悟大師合掌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還有什麽好說的!”唐棣重重坐下,“圍攻鬼嘯嶺,把那幫南來的蠻子逐出中原,不是半年前就商定好的嗎?難道事到臨頭,還要反悔不成?”

“老衲明白唐施主急於除魔衛道,還武林一個幹凈祥和——只是主力未嘗定下,輕易出師未免草率兒戲。”

“你青城同鬼嘯嶺往日素有嫌隙,又與其毗鄰而居,地形最為方便有利,若論主力,青城當是頭一份的,對不對,王掌門?”唐棣嘿嘿笑著看向青城掌門。

主力主力,打頭去送死,剩下的人撿漏,這樣虧本的差事,誰肯輕易往肩上挑?王棟暗裏狠得咬牙切齒,卻礙於與唐門早有協議,只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來:“這是自然,青城派義不容辭!”

“嘿,我記得你唐門好些藥材鋪子也開在鬼嘯嶺附近吧,比青城還占著地利些,卻叫別人打前鋒送死,那你唐門做什麽?”彭幺嘿嘿笑道,“躲起來當縮頭烏龜王八羔子不成?”後半句臟話聽的王棟好生痛快。

“呸,臭叫花子,”唐棣聽的怒火大盛,“我唐門同那鬼嘯嶺早有嫌隙,此番進攻,唐門自是主力之一——倒是你們丐幫,就帶了區區這幾人,分明就是袖手旁觀!”

“丐幫總壇距這兒十萬八七裏,不曾占什麽地利,等我丐幫子弟風餐露宿日夜兼程的趕過來,只怕已經沒力氣跟人動手,只能想稻子似得任人收割腦袋了!何況袖手旁觀的又不止我一人。”彭幺混不在意的道,一雙濁眼卻獨獨瞟向了南宮琦。

南宮琦見狀微微一笑,上前拱手施禮道:“在座的諸位大多都是我的長輩,南宮先有禮了——唉,南宮家的困境諸位心裏想必也是有底的,人手實在是出不起,只能以金銀略施綿薄之力,望諸位長輩海涵。”

“哼,只出些銅板就想了事嗎?那幫南蠻心腸歹毒手段狠辣,大夥都是豁出性命衛道,你倒好,嘴上功夫漂漂亮亮,只一味推脫。”王棟也大感不耐煩。

“此言差矣,”南宮琦笑意不變,卻看向夏清涵,“夏宗主一人一劍,只身而來,卻仍誠意十足,不是嗎?”

夏清涵怔了一怔,卻被唐棣搶先譏誚道:“竹心小築雖列入九大派,卻早已名存實亡,自靜安居士去後,是實打實的門下無人,嘿,甚至叫個二十出頭的小女娃子當上了宗主——你們南宮家比竹心小築好得多吧,怎麽也好有幾個像樣的人在!卻吝嗇到這種地步,這種場合還藏起來怕有損傷!”

話雖屬實,但南宮和唐棣藏在語氣裏輕蔑不屑還是讓夏清涵忍不住皺眉。畢竟言辱師門,心氣再好,目光也不免冷淡三分。

“一個個看著人模狗樣,說活卻都像放屁!臭不可聞!”彭幺啐了一口,“竹心小築位列九派,與你唐棣也算平起平坐,嘴巴放幹凈點——”

“南宮家同夏宗主門下的確人手單薄……罷了,”忘塵師太上前一步,“南蠻陰毒,禍我百姓,亂我武林正道,貧尼原率一千弟子待命,聽候盟主差遣。”

“阿彌陀佛,師太話中有誤,”了悟大師合掌道,“此次雖是由盟主召集,卻未必要由盟主統帥,依貧道愚見,此事關系重大,或許該另選一人,與盟主共同發號施令。”

“大師此言不妥,二人共同發號施令,若意見相左,該是如何?照我這叫花子說,盟主全權負責便是,也省的咱們不知道該聽誰的,倒是亂作一團。”

“阿彌陀佛,但專斷獨行也是一害——不如這樣,來投票抉擇,諸位意下如何?”

“便依大師所言。”莫一峰緩緩開口道。

“好。”

“好。”

“也是。”

“甚妙~”

……

爭得在座同意後,了悟大師命人取來筆墨分給諸位,合掌道:“在座諸位,如若覺得該有盟主全權主導,請在掌心寫一;如果覺得該另選一名,與盟主共同發號施令,請在掌心寫二。待一炷香後,煩請諸位同時亮出掌心字跡。”

夏清涵不曾遲疑的提筆下,環顧周圍,見除了丐幫彭幺、了悟大師、和自己之外,其餘的人都表情凝重、和心腹、弟子斟酌商議後才動筆。

一炷香後,夏清涵、忘塵師太、彭幺、王棟、南宮琦寫的一;了悟大師、白起、唐棣、吳道子掌心上是二。

仍是由莫一峰主掌乾坤,耐不住氣的唐門大當家看了結果,大為不岔,另外幾個面色如常。

莫一峰倒是看了夏清涵一眼,嘴唇微微扇動,以獨有的傳音入密法門低聲沖夏清涵道:“你也看到了……”莫一峰苦笑一聲“我知你喜歡清靜,也不想把你卷入這是非中,只是事不由人——我此番叫你務必前往,仿的就是這一遭。對不住了侄女。”

夏清涵看向莫一峰,只覺得當年神采飛揚的人老了許多,當真是歲月催人老嗎?

這場討論持續了五個時辰,由早至晚,一幹武林人士仗著身強體壯,硬是粒米未食。夏清涵全程旁觀,大部分事宜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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