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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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年關,又得平反大勝,那曹善彰又於兩軍停戰翌日宣布下野,西北軍盡歸北省軍,北省軍的地盤,便由十五省擴至十六省,益發的聲勢熏灼。齊府自是一番賓客絡繹、彩花飄揚、鼓樂喧天、雪燈輝耀的光景。宅外街巷,枯樹上俱紮著北方的絹花、南方的通草花、東越的春仔花,一樹開盡四季繁花。樹枝另又系上五彩霓虹燈,以做夜時點綴。警衛們皆換上簇新制服,頂著寒風戍衛,那一挺挺□□,上了鋼刺刀,刀尖寒光凜冽,染了一層透白的淡金,十足寶光耀眼。

為便於賓客出行,榮管事早聯絡了人力車及汽車行,挑上新款車子,再經過精美裝飾,一例泊在宅墻外,齊整排開。街外做生意的小攤子,也都攆了幹凈,擺上北地冬時常見的冰燈,那冰燈五尺來高,加了礬水,天寒時,可足月不化。

齊紹宇坐汽車上,見沿路冰燈晶瑩,樹掛彩花,又見府門梁柱懸著碩大的紅綢花,本來是很喜慶的,可他因心事重重,臉上絲毫不見歡喜。一入門,隱約聽見絲竹聲,知道家裏在擺堂會戲,樂聲零星入耳,也能聽得出那份喜意,可他卻覺索然無味。

宣陽那邊,是報齊紹宇明早抵達鄴陵,家裏沒料他今日便趕回,警衛和門房見了他,不由喜出望外。管事聞訊,早奔了過來,替他開了車門,齊紹宇下車便問:“老爺呢?”

齊秉植因戰事平定,心中快然,這日想多睡會兒,早上九點了,仍在四姨太房裏睡著。紹宇大步流星,直進了外間。四姨太忙將齊秉植推醒,替他拿過大衣。齊秉植披衣起來,老媽子掀開隔斷的天鵝絨簾,他精神奕奕地走去外間,還沒說句寒暄,就見紹宇一臉憤然地望向他:“敢問齊大元帥閣下,戰後卑職俘虜了恩師,本是安排人,要將恩師送去蘇俄,閣下為什麽半路派人截了,他現在人在哪兒?”

齊秉植因愛子打了勝仗,本來滿心歡騰,可經他這怪裏怪氣的一望一問,又是沖賈漢炳而來,登時便涼了心:“你這是打哪兒學的陰陽怪氣,有你這麽和老子說話的嗎?真懷疑你到底是不是我親生的!”只見紹宇冷笑一聲,脫下軍帽,端在左手上。然後“啪”地立正,擡右臂,行了個軍禮,恭恭敬敬道:“還請尊上示下,您究竟將恩師押到哪裏,又準備如何處置?”

齊秉植按下滿腔怒火,悶哼一聲,叫傭人端來參茶,坐桌前呷了兩口,沈著說道:“昨天開會,大家夥建議,擢升你為上將......”紹宇鍥而不舍地盯著他:“卑職不要軍功,不要上將的頭銜,卑職只求您能網開一面,放過恩師!”

齊秉植禁不住便要摔杯子,忍了霎時,才松開手,怒視紹宇:“敢問齊紹宇先生,按照軍法,興兵謀反,該怎麽處置?您倒是尊師為上,那麽您是不是預備連足下這個父親也不要了?”紹宇心中震蕩,他知道漢炳落父親手上,基本是九死一生,所以才瞞著李參謀長,暗派邱常志,帶領衛隊,秘密將漢炳從牢中釋放,坐上去蘇俄的火車。哪裏知道,還是沒能逃脫父親耳目。齊秉植收回目光,忽然叫了聲柳副官。

裏面的爭吵,柳副官已聽聞,也知齊秉植叫進自己的意圖,當即敬禮道:“大帥,您醒來之前,胡旅長來過電話,要卑職代為轉告——遵照您的指示,今早八點,已將賈漢炳押至渝海河口,就地槍決,已拍照存檔,送往秘書室。”

果然還是來不及了!紹宇一時悲痛難抑,不禁咬住牙齒,抓緊軍帽。齊秉植見他這副樣子,倒是於心不忍。他心裏明白,紹宇與漢炳,一向亦師亦友,在軍隊共事這麽些年,同退同進,出生入死,可謂是刎頸之交。齊秉植知他難過,深深嘆息:“他的家人,我都安排好了,送到日本安頓,保證讓他們後半生豐衣足食,你這陣子辛苦了,先去休息吧,以後再也別提這些事了。”

事情至此,他已愛莫能助,他雖痛惜恩師之命,總不至於要父子反目。紹宇紅著眼,當即扣上軍帽:“我知道了,我先去公署,晚些再過來。”可是正要轉身,齊秉植忽然想起一事:“傳菁今晚過來吃飯,你汪伯伯、柳伯伯、茂叔叔、彭叔叔他們都要過來,早些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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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如鈺進了和泰銀樓,迎面見著一對青年男女在那裏挑首飾,女子正在猶豫該要哪一款的戒指,兩手撚起來笑道:“左邊的心形,寓意比較好,可是右邊的雪花看起來比較大方,你覺得哪個好看?”如鈺認出是徐建安和魏嫻婭,笑著喊道:“密斯脫徐、密斯魏。”兩人頗意外地回頭,她笑吟吟看著嫻婭:“不對,我該稱呼密昔斯徐了。”

他們上禮拜四,就在報上發表了訂婚通告,年後辦訂婚儀式,今天正是來挑訂婚用的戒指。嫻婭生性靦腆,立即粉面通紅,卻是滿臉甜蜜:“密斯顏也來看首飾嗎?”如鈺笑道:“我有個藍寶石的胸針過時了,閑著沒事,想拿來重新鑲鑲,”她看眼建安,又笑,“再次恭喜二位。”

建安頷首,一時不知說什麽,便問道:“聽說表弟明天回來。”如鈺點頭道:“是這麽說的。”嫻婭又害羞地笑道:“密斯顏來得正好,你幫我挑挑款式,好不容趁他休假,一同來選,可是走了好幾家店,覺得哪樣都好看,老是拿不定主意。”

回頭又走了兩家店,選定款式,嫻婭和建安本想請如鈺喝下午茶,因徐家派聽差來覓人,說是三姑婆來了,請他們趕緊回去,便即分道揚鑣。

如鈺今天沒帶瞿媽,黎燦勇他們照例隨行護衛。街上年味很濃,各家大小店鋪自不消說。賣糕點的攤子,堆滿紅紅紫紫橙黃黃的幹貨果脯。地攤上鋪起綠帆布,一邊擺上瓷缸和玻璃缸,裝有烏龜和金魚,一邊是盆栽的花卉。簡陋的木板臺上,陳列著粗細不一的香燭,各式對聯和年畫。紅漆木桶裏裝著豆花,蓋子半掩著,裏面一片雪白。還有獨輪車,車後擺著大大的竹簸箕,裝滿煮花生,簸箕十分舊,暗濁濁的,和花生幾乎成了一色。柏木樹前,搭有簡單的竹竿架,三條橫枝上掛滿大大小小的風車。

她以前從來不喜歡這種熱鬧,但是年關的時候,覺得那樣一種人間煙火氣,特別歡喜親切,不覺貪看。有家咖啡館的夥計,正搭著梯子,在招牌下掛紅燈籠,她也停下來看了看。突然聽見有人喚道:“顏小姐。”是董立。他身邊站著一對日本夫婦。男子四十開外,時髦的西裝,女子倒很年輕,是華麗的和服。董立正要送他們上車,向如鈺笑了笑,便替他們打開車門,說了幾句日文,待車子啟動,便向如鈺笑道:“有幸請你進去坐坐嗎?”

這家咖啡館是中西式的經營,規格頗大,飲料品種十分豐富,如鈺要了玫瑰花茶,董立要的一壺鐵觀音。兩人本來不是很熟的關系,董立雖然健談,但是一見著她,往常的妙語連珠便似遭了禁錮,概使不出。一時都只靜靜喝東西,不作聲。他心裏倒有些急,自己請人來,不說話總是不成的,因隨口問道:“花茶好喝嗎?”如鈺笑道:“好喝。”

說了一句,他又沒有話,只是巋然坐在對面,靜靜端詳她。如鈺覺得了他目光間的灼熱,淡淡扭頭,擡手撫了撫鬢角。他自覺失態,急忙低頭。如鈺這才想起問道:“令妹近來怎樣?”董立笑道:“還是那樣,活蹦亂跳,最近迷起薩克斯,沒日沒夜地吹,簡直吵得你睡不著覺,你說她兩句,她還反口罵你不懂情調。”如鈺被他逗得一笑:“你們兄妹感情真好。”

他也笑了,心裏一陣蕩漾,又怕給她察覺,趕忙低頭看玻璃茶壺。鐵觀音的葉片十分寬長,有些在水中舒展成一艘艘小舟,有些還是蜷曲,像握緊的拳頭。他楞了片刻,發現自己的雙手不知何時攥起來了,原來自己心裏竟是這樣緊張。他暗自苦笑。瞇起細長的眼睛:“聽說齊紹宇明天回來,可喜可賀。”

如鈺突然莞爾一笑,想到今天一路碰到三撥人,先是茂太太,後是徐建安,不約而同,都問起這個話題。她正欲答話,忽見齊紹宇滿面春風走過來:“董兄久違了。”他已換了軍裝,穿著西裝,外套著件猞猁皮翻領大衣。如鈺見了他,心裏一喜,兩眼當即光澤閃亮,但只瞬息便恢覆平靜。

董立忙起身寒暄,齊紹宇坐下,便握著如鈺左手,她手卻冰涼,他不禁奇怪,笑著問:“這裏開著熱汽,怎麽還這麽冷?”如鈺尷尬,抽出手,擱在大腿上,笑道:“冷便冷吧,大驚小怪......”

侍者過來,齊紹宇點了和如鈺一樣的玫瑰花茶,又對董立道:“聽說貴行將與一家日本商社合作,開采一批新礦,出口給歐洲列國,貴行自董兄經手,果然益發昌隆起來,假以時日,定然能在商界有番大作為。”董立謙遜笑道:“哪裏的話,我們不過小打小鬧,說起來,你們北省銀行,在齊公子主持下,於南邊新開了四家分行,又收購了兩家英資和法資銀行,這才稱得上是大作為,齊公子於軍、於商,都堪稱個中翹楚,實在令董某佩服不已。”

齊家原先在北邊開設諸多商號,後投資興建大批工礦紡織企業,又做起地皮和金融生意,從北到南,投資入股了不少公司,一例是掛在齊秉植與齊紹宇名下,由內賬房的況主事協助打理。如鈺也知道些,這時聽他們在那裏相互恭維,怕沒完沒了,便看著紹宇笑道:“你怎麽來了?”他忽然又握住她左手,特意擡起來,擱在桌面,揉了揉,輕輕笑道:“剛回家,聽說你去銀樓,就去找你,沒想到在街上看見你們,”側頭看眼董立,又對她低聲笑道,“你總算聽話了,往常就跟你說,我不在,就該常和朋友出來會一會,免得悶壞了。”

董立本來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可是他再沒眼力,也分明看出齊紹宇的敵意,當即覺得胸口發悶,賠笑道:“在下還有事在身,先行失陪,改日再聚。”叫來侍者,會過賬便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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