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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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紹宇看眼手表,仿佛是趕時間的樣子。如鈺瞥見,突然笑道:“你一會兒就該回大宅了吧,陪我坐坐。”他們眼前,都擱著套英國玫瑰粉彩細瓷杯。杯體色澤嬌艷,骨質輕薄,她拿指甲在杯子的玫瑰描金線上劃了又劃,發出細小卻尖利的摩擦聲。他的手仍握著她,拇指在手背磨蹭了兩下:“走了一個董立,怎麽好像很失落似的,怪我來得不是時候嗎?”

如鈺瞪他一眼,一副被得罪的表情:“當真是打仗打糊塗了,一來就胡言亂語。”他低聲笑道:“表哥孝順,聽父母之命,你和他是有緣無分的,董立這人倒也不錯,忠厚又知趣,值得托付,但只怕有心無膽,奉勸你打消這些歪念。”

如鈺今天容易生氣,不由冷笑道:“董宛玉有情有義,汪傳菁美艷高雅,朱麗麗溫柔可人,還有不知幾多花兒蝴蝶小姐,環肥燕瘦各有風情,夠你動歪念的。”

往日她雖然冷淡,但不至於這般無緣無故,充滿火藥味。紹宇時常總是讓她居多,偏偏今天因漢炳過世,他心裏很生沈痛,當即給逼出幾分火氣,攢眉道:“你今天吃了炸藥嗎?”她乜斜他一眼:“是你先挑頭的。”他腦中一念閃過,神情凝重,將她手掌下意識抓緊,沈聲道:“是不是聽到什麽風言風語?”

他五指箍得極死,疼疼地壓迫著手掌,她卻沒有吭聲,目光向四下游離。櫃臺上銀器琳瑯,晶晶發亮,窗戶擦得透亮,貼著鮮紅喜慶的福字、花花綠綠的招財娃娃。西墻案頭清供著旱金蓮,長出了圓圓的葉子,仿佛一柄一柄的小傘,紮著細小的紅綢緞蝴蝶結,晃眼看還以為是開著花。外邊車水馬龍,觥籌往來,熱鬧得像一出吹吹打打的武戲。仿佛滿世界都是一種紅紅火火、光亮璀璨的喜與好,做夢似的,卻是好夢不留人。

但這些世俗的一飲一啄、一粥一飯,足夠教她心裏覺得平靜,她輕輕笑起來:“頭次覺得,住鄴陵也有讓人高興的時候。”他摔掉她的手,一臉惱意,面孔板得僵硬,可是嘴角卻掛著冷笑:“你還是不肯跟我掏心窩子說話,養條狗還知道搖尾巴,真是白疼了你,倒不如撿個賣笑的,還懂知冷知熱,犯不著總自討苦吃。”

如鈺略垂眼,卻瞥見紹宇落在桌邊的影子,瘦瘦長長,又被窗框的濃影劈裂,她又見四下的客人都在沖這邊打量,便驀地笑:“承蒙看得起,我連賣笑都夠不上資格呢,大爺想尋開心,有的是人願意擔這虛名,何必在我這兒做冤大頭,大庭廣眾,你不嫌丟人現眼?”

他靠著椅背,看著她,紅眼似火,噴她滿身,她身如置在鐵鍋裏,烙得她快焦糊了。約莫有一分鐘了,他持續一言不發,只是那樣看著她。可是沒一會兒,他忽然笑哈哈擡起手,朝她腦門輕扣:“你這只小狐貍,幾乎上了你的當,想耍激將法?在我老狐貍跟前,趁早收起你那些歪心思!回去等我,有要事相告。”

——她又敗了陣!如鈺懊喪地沈下臉。她現在真是提心吊膽,使勁渾身解數,要瓦解他的執著,他都固若金湯,久攻不下,她不知自己還能同他耗到何時。眼見仇人當前,卻處處受制,縛手縛腳,急得她每日像火燒火燎一樣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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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館這兩日忙著大掃除,倒還沒開始張燈結彩。家中上下都新制了衣裳,瞿媽去報覺寺燒香回來,還是換上了日常那套半舊的棉襖褲。等如鈺回來,瞿媽便提著一盞六棱形的紅硬殼紙燈,笑道:“你瞧這是什麽,你小時候特別愛玩的。”

是家鄉的無骨花燈,不點蠟燭時看來很不打眼,可是一旦燭光從裏面透出,便能見到面上各色花式。瞿媽將蠟燭點上,擱進燈座底部,白光投在紅紙內,果然見到幾朵疏落的荷花,剔剔透透,俱是用針刺成。

如鈺歡喜地提起來,摸著那些密集凸顯的刺孔:“哪裏來的?”瞿媽笑道:“跟外面貨郎買的。”過年前,不管是大戶還是小家,總能碰上許多賣零售的貨郎,趁著佳節倍思親的時節,操著鄉音,在屋外吆喝。大多是賣一些南省的物什,專門做外省人的生意。

瞿媽見她喜歡,心裏也歡騰:“像這盞的做工,其實也不見得怎麽出挑,在老家的時候,三四角就能買下來,可是這邊非要八角,半分都不少。”如鈺瞇眼笑:“物離鄉貴,沒有辦法。”

賞玩了一會兒,瞿媽瞥了如鈺好幾眼,幾番猶豫,才悄聲問道:“聽說齊少爺今天就回來了,他過來不?”如鈺撥了撥燈架下葵黃的穗子:“不清楚......把燈掛上吧。”

瞿媽將它掛在壁燈的銅座下,回頭還是那樣小聲說道:“你也聽見他們底下人說的那些話,他要是來了,你得探探他的口風,看他到底怎麽個打算的?有沒有仔細盤算過你倆的將來?現今都火燒眉毛了,這個節骨眼上,你也該使點手段,老這麽名不正言不順地住這兒,知情的,只當你白住著他們家屋子,不知情的,凈說些僧不僧俗不俗的混賬話,說難聽點,他們當你連外室都不如......小姐,聽我勸,別太老實了,容易給人家欺負,到底人言可畏,他是男兒,人家不會對他說三道四,你不一樣,你是女兒家,所有矛頭都指著你,能把你脊梁骨都戳斷......”

這兩日,別館都在議論齊紹宇的親事。依著家裏意思,這回他打了勝仗,該趁熱打鐵,來個雙喜臨門,定下他的終身。汪家一直是不二之選,設若功敗垂成,尚有別家世交閨秀,眾芳暄妍,以供甄選。總歸是弱水三千流盡,也輪不到她顏如鈺這粒滄海一粟。如鈺知道瞿媽一番好心,還是忍不住噗嗤笑:“你也學他們嚼起舌根來了,再住一陣子,就能改行去唱大鼓詞兒了。”瞿媽直朝她努努嘴,嘆道:“我說正經的,你卻老這麽滿不在乎。”

直等到夜深,傭人相繼睡下,四下杳然無聲,也不見齊紹宇過來。熱汽管子裏發出輕微的響聲,如鈺放下毛筆,將窗戶推開一條細縫。石墨的天上印有一枚白玉月,清風拂空,烏雲施施游動,幾縷蔽月,月亮化作池裏洇散的半粒蓮子。嘩嘩的風聲,撼著枝條。西式廊下,掛著兩排紅黃交錯的絹燈,燈影憧憧,晃動欄桿的影子,仿佛有人來了。卻始終沒來。

玉露給如鈺送雞茸鮑魚湯過來。因是寒冬,東西冷得極快,湯碗是盛在銀光閃爍的錫制提盒內。那盒子底部可拆卸,內置木炭,炭塊燒得猩紅,用以保溫。瞿媽幫她端出來,直冒出一股熱煙。忽然聽見門外傳來響動,齊紹宇負手走了進來,瞿媽一喜,向如鈺丟個眼色,便和玉露出去。他上前笑道:“又不大考,這麽晚了,還在書房用功嗎?”

他衣服擦著她手背,還有些冷,可想外邊多天寒地凍。如鈺婉娩地笑了笑,他忽然彎下腰,一手按在宣紙上,看她寫的楷書。“彼此空有相憐意,卻無相憐計,”他念出聲,又笑著問道,“是詞裏面的吧,誰的詞?”

他挨得太近,如鈺聞到他身上的沈香味,好像是白檀,混雜在煙味裏,不大容易辨別,她笑道:“柳永的。”他瞥見桌上果然有本《樂章集》,奇道:“我什麽時候有柳永的書......噢,想起來了,是母親的,她總喜歡看宋詞。”

她眼睛一轉,正好對著他西裝上的領針。銀質的,在燈下泛著雪光,似一尾銀魚,在心上裊裊鉆過,捉摸不定。見他還在看那句詞,她忙將紙翻了一面:“太久沒練毛筆,字都見不得人了,不要看了......你要說什麽?”

他直起身道:“你餓不餓?聽說廚房的老廖新學會做汽鍋雞,叫他給咱們弄。”她笑道:“等你老半天,未必就是說這個?”他兩眉挑起來,高興地笑道:“你果真一直等我?”她低頭舀了一匙湯:“愛信不信。”他看她喝湯,笑道:“晚上喝這個,好像有點太膩了些。”

如鈺擱下湯匙,撐不住睞眼笑:“汽鍋雞更膩人,你都不怕,又嫌這個膩了......奇了怪了,你今天怎麽突然客套起來?”她因晚上喝了酒,臉上暈紅,直從兩頰一脈紅至鬢角,眸間迷離,如落了濛濛細雨。她頭微微仰著,更覺烏發如墨,玉容微紅,白衣如雪,仿佛一朵深雪裏初綻的芙蓉,嬌軟不勝力,教他心底似箏弦一撥。

“客套才顯得鄭重。”他含笑,撫著她火燙的臉蛋,吻著她鬢發,漸漸吻上臉。她卻輕輕閃開臉:“鄭重?怎麽越說越牛頭不對馬嘴?”

他突然扳過她的臉,從左額飛快吻到右額,滿臉不歇氣地吻下去。她給他吻得密不透風,他呼氣之間,那樣溫熱,噴拂在面上,極易令人迷醉,她沒有抵擋,任他肆無忌憚,他半晌才安分下來,與她額頭相抵:“你說,我們什麽時候結婚好呢?”

如鈺突然怔忡,她的預料果然應驗了。他知道她在乎他,他要動搖她,有恃無恐地動搖她。她連打幾個激靈,全身毛孔緊縮,眼珠子不住震蕩,嚇得忘了出氣。他不給她喘息,一鼓作氣:“結婚後,我和齊家徹底脫離幹系,我們去國外,忘記一切,永遠不再回來,你相信我,我是深思熟慮,為你,我什麽都可以拋下。”

他的意思不言而喻。父母友朋弟妹、權勢榮華富貴,他都在所不惜。而她,放棄無望的仇恨,就能有嶄新的人生。仿佛颶風卷起千堆雪浪,鋪天蓋地、山呼海嘯地淋下來,把她淹沒進抉擇的深淵。她迷茫得屏住了呼吸。

“我原本不想逼你,可是我既然都決定了,你就沒有選擇的餘地,無論你是否答允,等一切都安排好,我就帶你走。”紹宇說完,又將滾燙的唇烙她臉上。她只覺身子軟若一張布匹,她仿佛聽見微微的裂響聲,是他的唇齒,在將她這張錦帛撕破。她清楚聽到他的呼吸聲,似鋒鏑攢集如雨,密密匝匝刺透她每一寸肌骨,將她摧得支離破碎,片瓦不存。她的天地,荒蕪地只剩他的呼吸,這一呼一吸,似都牽扯著她的呼吸,叫她心弦隨他撥動,又在她的天地裏滋生另一片繁盛。她虛弱地撐著椅背的雲母石面,掌心冰冷。

答應他,答應他,答應他......她心裏竟然不住冒出這個聲音,像煮開的水泡,咕嘟咕嘟,不停爆裂,炸出一絲一絲甘甜。

“我早說過,要讓你一生快活,我不會讓你白白放棄,我會用一生補償。”他攻勢連綿,越戰越酣,絲毫沒有鳴金收兵的意圖。仿佛杯中茶水,已裝著滿滿當當,卻還是不斷往裏斟,不斷溢出來,潑潑濺濺,落地成河,直要將人溺斃。

如鈺越發心慌意亂,他體內炙熱的溫度,手臂間野蠻的力度,都化作急箭洪濤,橫沖直撞地朝她身體裏亂竄,她的心在一點點塌陷,破開一道道冰裂紋,經緯交織,繼續塌陷。暗將幽恨,化作水月煙雨,付予東風吹散,何必再負隅頑抗?她愛他。她以為他只是一棵樹偶爾開出的旁枝,可是他其實就是那一整棵樹。她愛他,在她的人生裏,他是那樣的輕,仿佛一尊易碎的瓷器,她不敢輕易碰觸,他又是那樣的重,仿佛整個天地,占滿她的人生。為了他,她當真什麽都可以不顧,什麽都可以答應。

他輕而易舉地攪起一道漩渦,她感到自己處在漩渦邊緣,在一點一點往深處陷去。她拼命想去回想父親的模樣,可是她什麽也想不起來,她睜眼閉眼,只能想起齊紹宇......她懵然瞟見碗上的白氣,眼前唯有大片白,過去那樣多的回憶,似乎都成了西風吹落的葉,一片一片剝落,不知飄往何方,她竟然連一鱗半爪也想不起來,眼前只剩模模糊糊的幻影,她仿佛化成一朵棉,結在他的天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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