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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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受風雪阻擋,車子又連續出問題,引擎老是熄火,直至臨近正午,他們才出永屏口。入寶灤邊界的枬城,已是下午三點鐘。便見一條卵石馬路,筆直往前延伸。此處系寶灤知名商道,設有征收稅關卡。這幾日,又另外架設了一道卡子,負責防範敵軍。因是戰時,寶灤也加強了布防,附近幾座城市的商旅,都打消了做買賣的心,道上未免冷清。

他們的車開過去,只見得零星幾個騎騾子的小商販,正在接受檢查。關卡四周,澆築的水門汀地,木欄桿疊累,方正排開。欄桿上遍繞鐵蒺藜,兩側堆滿沙袋,幾挺機槍架在上面。擡眼再往前,只見崗哨林立,一例戍衛裝扮,配有機槍,四下還有零散的人員,往各處巡邏,端是防守嚴密。卡子口的士兵,都戴著鋼盔,車子過來,長刺刀便“咵咵”往前下方揮去,利落擋住車頭。

黎燦勇遞上證件,那是他們直屬警衛特持的通行證,北省邊防關卡處的人,都是識得的。當首的士兵接過一看,立即將雙腳一靠,標準行了一個軍禮,然後雙手將證件奉還,不做任何檢查,便放他們通行。開到城門口,又有一道檢查。下午四點過,進出的人流車輛並不多,只是因檢查嚴格,一車一人過去,都得費好些時,寬闊的門前倒是排了一條長龍。

如鈺忽聽車外有孩子在啼哭,好像是糖葫蘆吃完了,嚷著讓爺爺新買一串,爺爺不耐煩再排隊,不給他買,引得他大哭。正想著,忽又聽到城門裏邊,傳來陣陣急促喇叭聲,又有哨聲,又似乎有人跳動的聲音。那木柵欄被人飛快推開,檢查的隊伍,立即讓出道路。只見出一匹棕馬馳來,馬上坐著一位軍官,一條線的步兵,緊緊跟在後邊。

如鈺從他領章看出,這人是北省軍騎兵團的軍官,看他神情,倒是很歡喜。黎燦勇向如鈺他們略欠身,便下了車。那軍官當即跳下馬,對黎燦勇拱手道:“好兄弟,一別三年,想不到又在這裏相會,怎麽不提前打招呼,要不是底下人說見到了黎大哥,兄弟還不知兄臺過來了。”黎燦勇笑道:“你的偵察兵可真夠神速,好兄弟,改日再敘,我急著趕路,正好跟你借兩輛汽車使使。”那軍官豪爽大笑:“沒問題,不過你們預備去哪兒,我派兵崽子送你們。”黎燦勇道:“慶臺。”

那軍官似乎明白了,唏噓兩聲,搖頭嘆道:“是因為齊紹宇的事吧,我都聽說了,唉,年紀輕輕,可惜了。”軍官當下將他們迎到軍營外,立即找來勤務兵,調了兩輛軍用大車,在車底加上粗鐵鏈,因黎燦勇謝絕了士兵的護送,便給他們派了兩位汽車夫。

如鈺和董宛玉兩人占了當頭那輛車,又繼續往東駛去。宛玉本是爽朗不拘禮節之人,在永屏山時,因礙著人多,不便和如鈺談及此行目的。這時略作斟酌,便開門見山道:“顏小姐,你別誤會,我去慶臺,只是......只是......”她說著,眼睛卻是一紅,便驀地低頭,耳朵下的翡翠墜子,一顛一顛得地晃動,像她惴惴亂跳、顛簸不安的心。如鈺因為心裏始終沒著沒落,這兩日極少說話,看見宛玉的模樣,忽然生出一種想法,覺得她和齊紹宇,其實是很般配的,她不知怎麽會轉到這個念頭上來,明明無法確定他是否還生還,她立即又感到無言的酸楚,只略略笑道:“我都知道了,也都明白的。”

開到清泉縣,天已完全斷黑,不宜再趕路。他們又到了一處軍營,那裏的營長與黎燦勇系舊時,很熱情地接待他們吃晚飯,又和他們聊起戰況,隨後派士兵將幾人帶往軍營旁的一棟民房。如鈺和宛玉單獨住最好的那間。屋中有冷熱水管,獨立浴室,也有火爐子,但沒升火。士兵給她們端來火盆,又找了一簸箕木炭和木屑,端到外面點燃,等炭塊燒著,才將火盆端進房。

翌早天蒙蒙亮,如鈺就醒來了,宛玉還在睡熟。因為安靜,隱約能聽見士兵操練的聲音,遠處街巷上,又似乎有人在拉空竹。那“嗡嗡嗡”的聲音,拉長了又縮短了,如行雲流水,從耳邊潺潺滑過。如鈺拉開窗簾,擡頭看著遠處。日已東出,白樺樹叢外,朝霞橙紅,似大桶油漆筆直潑下,以一種決然的姿勢,一路灼燒到老遠的天際,那紅色一層遞一層,逐漸淡了開,像國畫裏的暈染,縹緲落到天盡頭,卻有種萬籟俱寂的空曠。

董宛玉起來時,時辰還很早,便和如鈺坐在火盆邊烤火。黎燦勇他們還沒過來,因等得無聊,如鈺找到兩套二十根魯班鎖,拆了又組,組了又拆,慢慢消磨時辰。突然聽見一陣砰砰的拍門聲,董宛玉前去開門,便見董立和黎燦勇滿面喜色地走進來,董立大聲笑道:“營長剛收到一條消息,說齊紹宇沒有死,他被航空隊長救了,具體怎樣,我不太清楚,總之他是福大命大,昨晚就回到了慶臺本營。”

如鈺萬分吃驚,手上忽覺灼痛,她“噝”地收回手,原來是失神時,沒察沒覺地,差點摸到炭塊。她立即起身,屏息問:“可確定?”董宛玉也問了一句,黎燦勇連連點頭。董宛玉喜不自勝,大大大喘一氣,像剛從水裏洑出,滿口滿鼻都是新鮮氣,她頓時拉著董立手臂,笑得欣喜如狂:“三哥,快帶我慶臺。”如鈺見她眉花眼笑,楞了一楞,突然聽見黎燦勇道:“顏小姐,該出發了。”她默然跟著他們出去。

至慶臺沿路,皆是山巒重疊,他們此去,幾乎是盤山而行,山路又都是泥土路。好在寶灤一帶多山,冬季雖寒冷,卻少見落雪,路面倒也幹燥,開起來不甚費勁。這一日天氣絕好,正午他們在一處臨河的村舍吃飯,便見艷陽高懸,照著結冰的河面,像大塊白玻璃種翡翠。河岸堆有巖石,石間鉆出一株小雪松,葳蕤纖細,兩條樹影印於冰面,正像翡翠內沈澱的石紋。

因見日光好,車夫盡量避開樹蔭,往中間曬得著光的地方開。董宛玉因知齊紹宇平安,心情愉悅,顯得喜氣洋洋,不住和如鈺笑談,多是說些寶灤那些清初時期修建的廟宇苑囿。偶爾開到一處村莊,只見河面冰封,許多人背著魚簍,蹲在邊上,拿上鐵鏟和鐵鎬,鑿冰撈魚。車子過去,就見一條條小魚竟從洞裏蹦了出來,一只握在人手上,還在不住擺尾,董宛玉也看得十分有趣,如鈺卻始終靜靜的,不知在想什麽。

將開至邊界,如鈺擡眼看,已近黃昏,暖紅的太陽正慢慢縮小。仿佛紅線織的漁網撒開,網了成片金魚,漁人累了,打個盹,那一尾尾魚又挨次溜掉,後來漁網收起來,那一點明亮,一點紅澄澄的溫暖,也消失無形。日色,便是這般金、紅地變化交錯,終至於無日。

這時董宛玉見到了界石,那張被太陽曬得紅撲撲的臉,忽然散出光芒,她正想說話,忽聽如鈺道:“董小姐,就此別過,你和令兄去慶臺吧。”如鈺推開車門,走向第二輛車,向黎燦勇道:“我們馬上回鄴陵,留董先生和董小姐去慶臺,”忽然又對眾人笑道,“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我來這邊的事,還請你們當做沒有發生過。”

事出突然,董立驚訝不已,當即下車,他看眼妹妹,低聲問道:“顏小姐,是因為舍妹嗎,既然齊紹宇平安無事,在下可以帶舍妹回家。”如鈺靜靜搖頭:“歸根到底,只是為我自己,董先生不必追問了。”董立仍然不甚不明了,可是這世間太多事,點不破,也無需點破,他當即笑道:“保重。”

下午進了慶臺境內,董立便去找到巡衛隊長,自報身份,讓他們送他兄妹去本營。隊長難以置信,當即派人給齊紹宇衛隊捎信,請人前來確認。送口信的衛兵走到半途,正巧遇上鄧高旗,遂將二人帶到本營。不湊巧卻遇上齊紹宇開會,二人便與鄧高旗聊起齊紹宇遇刺之事。

齊紹宇這回能躲過一劫,全賴盧顧問的臨時起意。原來盧顧問為防敵方行刺,上車前,臨時讓一位警衛與齊紹宇換了座,讓那警衛坐第三輛車,齊紹宇和鄧高旗則坐最後一輛警衛車。這次爆炸範圍太大,前面四輛車均被炸掉,盧顧問也沒能幸免,只有最後一輛車躲過一劫。後來為避開刺客追擊,汽車夫慌不擇路,將車子開進一座森林,誰知竟迷了路,直在森林裏困了三日。所幸那三日,航空隊在執行散發傳單的任務。那日下午,齊紹宇遠遠聽見飛機聲,忙叫汽車夫和鄧高旗點燃三堆松枝,又將汽車後視鏡砸下來,跑到高處一塊空地上,向半空反射太陽光,發送求救信號。他們航空處飛鷹隊的隊長魏允武發現信號,當即在空地著陸,將他們救回本營。

北省軍前線作戰指揮本營,設在一處臨時征用的民居內。系一座中式宅院。宅邸主樓,作齊紹宇日常起居之用。前邊兩排廂房,一排作臨時辦公處,另一排,則作齊紹宇幕僚的居所。

因兩軍目前休戰,本營內,已不似前陣那番緊張忙碌。鄧高旗今天休息,本是在外邊打冰球消遣,下午將兄妹倆接來,便往辦公區跑了五六趟。一樓搭著簡易電臺,值夜的秘書和電報員,都坐在旁邊烤火。鄧高旗從劉軍長的副官那裏搶了一只胖頭魚過來,切成魚片,刷層油,撒了鹽蔥蒜,便叫李秘書找來粗鐵架子,平放在鐵盆上,然後擱上魚肉烤起來。

鄧高旗剛吃了一片,便聽一陣喧嘩聲,有人大笑著嚷嚷開了:“那誰啊,存心捉弄我們,知道我們開會餓得慌,在外頭烤起魚來了,香味兒都飄進會議室,饞得我都法兒匯報了!”鄧高旗知道散會了,立即起身,齊紹宇走在前方,說話的是劉軍長。鄧高旗嘿嘿笑,一撓頭,當即附在齊紹宇耳邊:“那位茂昌商行的董家三爺,還有他妹妹來了,在主樓那邊,讓我等您開完會再來找您。”齊紹宇大為意外,他和董家兄妹素昔並無過多往來,突然造訪,他只能往茂昌行上聯想,想必是商行遇上什麽難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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