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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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成穩帶董立和董宛玉上了樓,又送來熱茶,便掩門出去。董宛玉愛幹凈,隨身都攜帶有小鏡子,她掏出來照了照。因連日趕路,顧不上打整自個兒,這時才覺得頭發過於淩亂,實在不雅,因笑瞇瞇起身道:“哥,我去洗把臉。”她前腳一走,齊紹宇卻進來了。

董立坐在皮沙發上,忙起身招呼,笑著取出銀雪茄盒子,給齊紹宇遞了一支過去,兩人劃上火柴點燃。紹宇坐在對面,笑著問道:“聽說令妹也一同來了?”董立在繚繞煙霧中點了點頭,齊紹宇嘴角勾出一抹淺笑:“如今邢北局勢動蕩不安,董兄怎麽在這時候前來險境?”

董立彈掉煙灰,嘆了嘆,說了緣由,又正容道:“說來都是舍妹太過任性了,也怪我沒能勸阻住,若是傳開,在人家看來,實在是離經叛道,咱們也是百口莫辯,家父家母雖然開明,但對子女名譽十分看重。”

董立沒有確切點破,但他的意思,自然是再明白不過。一個未婚的女子,不辭千裏來找他,世俗會如何作想,可想而知。齊紹宇萬料不到有這般緣由,也萬料不到竟扯到名譽上頭來,倒是一怔。

其實有陣子他曾對董宛玉動過興趣,因她不拘一格的性子,和身邊總唯唯諾諾的女人一比,如隔天淵,教他感覺新鮮,可那已是過往雲煙。他心裏頗不以為意。可她擔著風險,不畏艱險而來,誠然令人動容,沒有哪個女子可以為他如此,他也不忍把話說絕了,免得董立抹不開臉面。他略思忖,便微微一笑道:“有勞董小姐關心,早聽聞董小姐重情重義,是女中豪傑,只不過,她是千金貴體,齊某只是區區普通朋友,為齊某冒此風險,斷乎不值得。”

董立是通情達理的人,說那句話,原只是想試探齊紹宇,看其對妹妹是否有心。他心想,妹妹一番心意雖讓人感動,可惜人家並無報之以瓊瑤的念頭,也是無可如之何。忽聽見房門被人推開,董宛玉婷婷走了進來。

董立見她臉上隱隱有淚痕,想必適才的話,她皆聽了進去,心裏不由著急,可是沒想到她大大方方的,上前笑道:“三哥這人,凡事都愛小題大做,我不過是想來前線看看罷了,齊先生萬不可信他胡說,我們來本營,其實是想告訴你,顏小姐人在邢北,她是和我們一路過來的。”

齊紹宇突然腦子一空,如遭雷擊:“她......也來了?”董宛玉含笑道:“顏小姐才是,聽說你遇害,當天就從鄴陵趕來,後來聽說你平安,就和黎隊長打道回府了。”

董立也略說了兩句,齊紹宇大為震駭,只覺頭頂一聲轟隆,心頭又喜又驚,說了句“失陪”,便直似炮筒射出的榴彈一般,徑往外跑去。周圍士兵嚇了一身冷汗,還當出了大事,各個神情惶急,當即端起槍,緊步跟上。黃成穩連軍帽也不及抓,急跑上前:“怎麽了?”齊紹宇才突然頓住,對黃成穩道:“馬上找程秘書,叫他派人去偵察,十三師騎一旅三團開出的兩輛車,現在在哪兒了?”

董宛玉坐在沙發上,端起茶杯,對外面的動靜仿佛充耳不聞。雪芽的葉子,很細小,因為太燙,她吹了吹。葉子在杯中散開又聚合,聚合,又散開,仿佛人事聚散浮沈。她呷了一口茶,慢慢抿下去。董立抱起雙臂,立在窗前,回頭看著她,不由想起臨別前,那位顏小姐臉上淡淡的笑容,他濃眉擰成一條線,搖頭苦笑道:“你們女兒家的心思,實在教人費解......”

晚風吹拂硬質亞麻簾,拍打著卷草紋的胡桃木窗框,發出窸窣響聲。仿佛風翻書頁,又仿佛雨滴枯葉,是種極薄的脆響。如鈺睡醒,都夜裏三點,她呆了一呆,忽然發覺屋裏還有人。那人坐在靠墻的皮椅上,左側是個小圓桌,放置了一盞小臺燈。她一眼就認出是齊紹宇。

碎花布罩通體明黃,四下匝垂葵黃細纓絡,燈罩圓圓,像一顆風爐上煨熟的橙子。他一動未動,裹在那光裏,仿佛一塊蜜蠟。她心裏一片柔軟,茫茫地起身,坐在旁邊,屈壁枕在燈下看他。燈泡燒了好一會兒,發起熱來,頭頂感到暖暖的,仿佛人的體溫熨帖著。可是才一忽兒,齊紹宇驟然撩起眼皮,他兩只眼有些疲倦,像貍貓,帶點迷惑。如鈺嚇了一跳,急忙縮臂擡頭,沒想卻一下子將臺燈撞倒,“咕咚”滾到地上,插銷脫落,屋裏頓時一片漆黑。

可是外邊卻亮著燈,照著壁上的弧形隔斷,影子打在墻上,在她身側立起一道月洞門。壁紙雖有些陳舊,上面印的玫瑰卻仍那樣明媚鮮妍,仿佛從月洞門裏探出的繁花,她的臉在花中隱隱綽綽,仿佛不是真的。他唯恐是場幻覺,突然伸手,斜身將她拉進懷裏。仿佛只有像這樣,將她抱緊,讓她的心貼著他的心,把她的溫度留在身上,他似乎才有些相信了這是事實。他手臂不斷加力,強有勁地將她箍緊。如鈺出不了氣,舉手在他臉上輕輕一掐:“你幹什麽,放手。”

他當即一陣狂喜,一顆心臟,變得鼓鼓囊囊,似砰然而綻的花朵。他大叫一聲,憋不住“哈哈哈哈”大笑:“我不放!”他只覺她周身柔若無骨,怎也抱不緊似的,又將她雙臂狠狠揉搓,仿佛想將她揉進體內。如鈺急得一頭冷汗,突然埋頭,張口咬住他肩膀,他卻哈哈笑:“咬重些,越痛就越表示這不是白日做夢。”不由又猛地將她橫抱起,她只覺頭腦發昏,陣陣天旋地轉:“你這人發什麽瘋!我問你,你怎麽會來!”

他只是那樣開心地笑:“如鈺,我總算等到你的真心了,你知道嗎,這回我差點就活不成了,可是我終於活著等到你了。”

如鈺猛地心驚肉跳,她忽然想起,在永屏山時,夜裏大家都在車上睡熟了,她怎麽也睡不著,她原本並不確信他是生是死,找到他,確認他安然無恙之前,她心裏總是恐懼不安。因為那深深的不安,她總覺得要做點什麽,她便挨著車窗,不知不覺擡起手,在霧氣朦朧的玻璃上一橫一豎地,胡亂劃著。可是劃著劃著,無意識中,手指卻不停寫下“承霄”二字,深夜窗外落起大雪,飄過一片,眼前就閃過他的臉,大雪傾城灑落,傾城皆是他,教她越發想見他,想得心裏生疼生疼。

她渾渾噩噩,拼著一股勁來,不找到他絕不罷休。來這裏的每一刻,她比任何時候都更期望他活著,更奢望能再見到他,仿佛山一程,水一程,只有他是她的歸程,倘若沒有了他,她在這世間便沒有了歸處......此刻真的見著他,不啻失而覆得,猶如一場隔世夢覺,可是她連歡喜也不能夠流露。因為自知道他平安,她便清醒過來,考慮到自己的立場和處境,卻又後悔——這一趟,她不該來的,她此前一直拼命抗拒他疏遠他,她不能給他任何希望,不能讓他知道她的心。她太了解他,他這樣的人,一定會利用這來動搖她。她實在怕極了,不是怕他,是怕她自己,怕她終究給他動搖。為父親報仇,她無可倚靠,她只剩她自己,她不能把自己給輸了。

他這一句,就讓她徹底明白——這一次她果然做錯了。連否認,都無從可否。

所以這時她狠下心,冷著一張臉,發狠咬住下唇,默然別過頭。

紹宇將她放椅子上,按開電燈,又蹲下身,擡起手指,在她臉上游弋,像描畫那樣,筆筆細致勾勒。在她下巴那裏,他手指多停留了幾下,然後將她下頜慢慢墊起來,慢慢貼著她的臉。如鈺被他的胡茬刺得發痛,她想擺脫,可這種痛,那麽真切,是他活著的證明,真得教她安心,她沒有力氣擺脫。她矛盾地感覺自己成了兩半,一半在拒絕,一半卻又在渴望。 她並非少不更事的人了,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的心意,連痛苦都是能清醒地感覺到。

他又是那樣敏銳,他察覺她的搖擺不定。他再也不肯錯過機會,他冷不丁捧住她臉蛋,劈天蓋地吻嘴上。他老早就想要她,可是因為她的拒絕,迄今為止,他一直在克制,連她一根手指頭都不敢碰。她一直知道的。她更知道這次不同,他再無顧忌。她嚇得發抖,剛想喊叫,他卻猛地將她抓起來,一手摟腰一手扶臉。如鈺害怕,又喊不出,急忙扶著妝臺。那雕刻的葵花,本是冰冷又紮手,可是她因為極度慌亂,這一摸上去,卻都是軟的。她不住往身旁亂抓,想找到一樣可以砸人的東西,可是不防紹宇突然將她往旁一轉,逼得她不住後退,徑自栽在床上。

如鈺頭昏眼花,紹宇又壓了過來,死死鉗住她雙手,她陷在鴨絨被子裏,像只發抖的狐貍,渾身觳觫,眼裏只剩本能的驚恐,她狠狠地從牙齒裏蹦出聲音:“齊紹宇,你敢!”他遽然擰眉,眼睛紅紅的,像頭小獸,他撕開她衣領,狠狠吻下去:“你要躲我到何時?”她更加心生怕意,急亂間躲也躲不掉,她心裏怕極、焦極、恐極,每一個毛孔都在打顫,她再也忍不住,忽然傷傷心心哭起來:“你這樣子欺辱人,你把我當什麽了,你簡直是流氓,我恨死你了!”

他腦子一炸,昏蒙蒙的燈光裏,她軟軟蜷在身下,像只荏弱的小鳥。她在嚶嚶地哭泣,將臉埋在被套上,那種老式的緞面被子,用金線繡了大朵牡丹,她眼淚落在上面,卻將花朵浸得深了起來,近手的那一片花瓣,顏色益發暗暗的,仿佛要萎謝。她眼淚漣漣,五官緊皺,更似一朵收斂花瓣即刻雕謝的水仙。她哭得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躺下去,將她攬住,吻在她眼皮上:“我不勉強你便是了......別哭了,你一哭我就急,我一急,又不知會幹出什麽事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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