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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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館的警衛增強了一倍,如鈺一進大門,即刻就察覺到。她走進客廳,傭人都聚在裏邊,竟是沒有半點聲息,像一潭死水,外面晚風潑喇喇作響,那份安靜,便異常突出,教如鈺心如擂鼓,不自主地放輕腳步。

空中散發出極濃的煙味,她瞥見煙灰缸裏滿是煙蒂,齊紹宇佇立在窗簾底下,濃眉緊皺,頭發頗淩亂,衣衫也不齊整。他素重儀容整潔,這副樣子,令她心裏一陣揪痛。

見她回來,他只是轉過身,仿佛什麽也沒發生,只是嗓子極沙啞:“宜雪什麽都不懂,我也一時疏忽,讓你鉆了空子......回來就好。”他又朝門口喊了聲“黎副隊。”立即走進一個魁梧的軍人,“啪”地立定,擡臂敬禮:“卑職在。”齊紹宇便指著他,對她說道:“他是黎燦勇,衛隊副隊長,以後專門負責你的安全,外頭危險,別隨便亂跑了。”

如鈺飛快打量,從樓內到院落,全是警衛,那些人,仿佛一根根木樁,一字排開,巋然不動。她驀地苦笑:如此重重防衛,守得滴水不漏,寸縫難鉆,她日後根本插翅難飛,她倒好,徹徹底底做起了困獸!她瞪他一眼,徑往樓上去。他跟上去,見她伏在沙發上,滿臉嘲諷:“你這算什麽,變本加厲,何必這麽麻煩,不如把我鎖監獄,一了百了,幹幹凈凈!”說時,將臉埋了下去。

她甚少發火,長久以來,一腔郁結難除,一時發作起來,齊紹宇也無可奈何,只躊躇地抱起雙臂,埋著頭,來回踱步。突然聽到一聲微弱的啜泣,她肩膀顫抖得厲害,卻見一粒水珠子,從她眉心沿著眉毛滾下去,一忽兒就在靠枕上暈開了,一點點的水漬緩慢浸透下去,淺藍成了一種陰森森的暗藍。枕上綻開水花,一朵兩朵......連在一起,數不清了。

他心裏大急,連忙彎下腰,輕柔地拍著她的背:“你不要怪我,我不想你走,除了這樣,我別無他法。”如鈺背過臉,哽聲道:“你還是不明白,我不會改變心意,我這樣做,只想長痛不如短痛,你這會兒不撂開手,遲早有一天會追悔莫及。”

吳媽她們站在門外,她是頭回聽齊紹宇這樣低聲下氣說話,也是頭回見他這樣遷就一個人,當即拉著瞿媽,走到樓梯口抱怨:“你們家小姐到底怎的,大爺一番心意,竟都給她糟蹋了,當真是仗著大爺好性兒?實話告訴你,大爺也就對她這麽好性兒,惹急了他,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別忒不識擡舉,你多勸著她點兒。”瞿媽也不知就裏,又是後來的人,只得訕訕地點頭。

大宅皆是老式雕花格子窗,一方方格子影,落在細料方磚上。那方磚前幾日才上過桐油,光滑鋥亮,烏澤瑩潤,宛如墨玉,泛著水波。柳副官放下耳機,踩著方磚,掀起隔斷掛的棗紅撒花天鵝絨幔,到了裏間,齊秉植尚未睡下,正負手看一盆秋海棠。柳副官道:“本來要得手,卻趕上大爺將人接回去,我就讓他們撤了。”

齊秉植不禁皺眉:“這孩子,人家都放了話——要殺他父親,他還這麽執迷不悟。”柳副官小聲道:“別館都是大爺的心腹,咱們怕是沒機會下手,何況,我看大爺對顏小姐,真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您上次跟他談,叫他將顏小姐交出來,他不是急得差點跟您翻臉嗎,大爺的性子,您又不是不曉得,執拗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再而言,他說了不會讓顏小姐有機會報仇,她畢竟還沒什麽動作,咱現在真要處理掉她,大爺那頭,怕不好交代,咱們還是靜觀其變吧。”

齊秉植將一朵雕謝的海棠拾起,擱在桌面那本《南唐二主詞箋》上,嘆道:“他打小,什麽都不肯學我,就這臭脾氣,跟我是如出一轍,我不過提了句交人,他就嚷嚷著軍隊也不要,齊家大少爺也不做,連我這個父親都不要,要帶人家遠走高飛......我看哪天我真死在那丫頭手上,他才知道清醒,罷了,眼下在忙西北的事,這頭不急一時。”

北省諸地,大致於十月底降了初雪。十一月底,便是天寒徹骨、池水結冰的景象。積雪已有半尺,眼望去,一片肅殺的白。雪沒衰草,遮擋視野,可是北省軍對西北軍的攻打圖謀,卻在雪中漸露端倪。

賈漢炳透過火車窗,望著漫天大雪,直是長籲短嘆。

這次漢炳是代表齊紹宇,前去撫昌,籌建第三方面軍司令部,為北省軍攻打西北軍做部署。他未料不過兩月餘,大帥果真要開戰,印證了自己此前的揣測。這番去撫昌,他是以悶悶不樂。段秘書追隨他多年,鮮見他如此愁容滿面,替他續上茶:“先生,是在擔心組建司令部的事,還是在擔心曹善彰那邊的準備進展?”

漢炳哀嘆幾聲,請他坐下:“我不願看大帥妄動幹戈,可是這回我們一旦舉兵,免不了也是一場生靈塗炭。”段秘書嚴肅道:“咱們聯合曹善彰出兵,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呀,說到底,消滅這些軍閥,也是替百姓做好事。”

漢炳點頭:“我想再勸勸承霄,他這幾年在軍中,也算成績斐然,頗受將領愛戴,何況他又是大帥之子,咱們舉兵,有他號召,自然是影從雲集,如虎添翼。”段秘書倒沒他那份樂觀:“大爺與大帥畢竟是親父子,北省軍早晚也是他的,他何必冒險,跟著咱們,自家人打自家人。”

漢炳默然無言,靜靜想了一會兒,忽然笑著,與段秘書聊起一樁往事:“承霄是個好孩子啊,當年他在國立中學讀書,政府與日德簽了一份不平等條約,我們老師,組織學生罷課,上街□□,反對這份條約,那時候,承霄一直沖在前頭,後來軍警趕來鎮壓,把領頭的師生,都抓進監獄,承霄因為身份特殊,軍警不敢動他,把他送回大宅,你猜後面怎麽著?

“這孩子,為了救老師同學,竟然冒充大帥筆跡,寫了一份釋放的手諭,找到典獄長,讓他親自把所有師生都放出來,咱們就這樣出獄了,結果,當天晚上,大帥得知此事,大發雷霆,讓副官把他抓到祠堂關禁閉,足足餓了他兩天。”

段秘書系頭次耳聞,也不禁發出笑聲:“若是如今的大爺,也像當年一樣,咱們的事情,也就好辦多了。”

又過半月餘,齊紹宇以第三方面軍軍團長身份,與副軍團長王天政一道,亦前往撫昌籌備戰事。他方下火車,便派了人,將賈漢炳、阮仲殊,及第三方面軍各位軍長、參謀、顧問們,邀集至公館密事堂開會。

開會期間,洋樓被視為禁區,嚴格封鎖起來,由近衛四下把守,外人概不得靠近。會議室設在負一層,齊紹宇入內,各軍官已按序坐滿。眾人當即起身,待要行禮,齊紹宇卻擺手笑:“諸位都是紹宇長輩,不必拘禮,開會要緊。”

齊紹宇坐上首,漢炳坐他左側當頭的位子,王天政則坐漢炳對面。程良任與周敬亭打開公文包,坐齊紹宇身後,準備寫會議記錄。齊紹宇也不多客套,開口便說道:“這次咱們開會,是向大家宣布一項軍事密令,北省討逆軍總司令部,已擬定好攻打西北軍的作戰計劃......”

座中諸位軍官,對戰事已有所聽聞,未覺驚訝,平靜地交換目光。唯漢炳怒氣沖沖,齊紹宇話未說全,他便驀地端起茶杯,用力跺下。“咚”,齊紹宇跟前的桌面震了震。

地下會議室本就寂靜,當下似連呼吸聲都消失,更加靜得可怕。諸位軍官駭然,只見漢炳臉色漲紅,大聲道:“連年內戰,致使國力空虛,百姓流離,大帥不效仿漢文帝,實行休養生息的上策,反而學起漢武帝,好大喜功,窮兵黷武,致使漢室衰微,如此將帥,如此殘暴,早晚要自取滅亡!”

這幫軍官,皆是齊紹宇親信,又由漢炳一手提拔,當下不由怔怔望向齊紹宇。只見齊紹宇鎮定自若,裝作充耳不聞的樣子,只顧埋頭喝水,他們便也端起杯子,咕嚕嚕喝水。

卻聽王天政哈哈大笑:“賈軍長何出此言,此次出兵西北,正彰顯了大帥的雄才偉略,俺們三方面軍,乃軍中精銳,此番討伐逆賊,定能勢如破竹,升官發財,也是指日可待。”

王天政系汪獻超親信,舊派肱骨。這副軍團長的位子,齊紹宇原本屬意給漢炳,卻被汪獻超借父親名義,劃撥給了王天政。齊紹宇對此滿腹牢騷,但礙著汪獻超是父親心腹,只得虛以委蛇地接受。幸而王天政倒很有自知之明,知齊紹宇看他不順眼,未免惹禍上身,斷不敢染指第三方面軍,此來不過做做敷衍,應個卯,便打算稱病住院,暫時退出軍務。

漢炳聞言,怫然瞥去:“放屁,王副軍團長,您原先是汪獻超汪總參議的得力戰將,別的本事沒有,拍馬屁的功夫,倒是比汪總參議還爐火純青。”

聽漢炳指桑罵槐,王天政不由吹胡子瞪眼,朝桌面一拍,起身呵斥:“賈書匠,媽了巴子,咋地,當俺不知道,你不就是眼紅這個副軍團長的位子,今兒想嘎哈呀,專程埋汰俺,把俺惹急眼兒了,不怕跟你幹仗!”

漢炳氣絕,起身相對。齊紹宇也噌地站起來,抓起茶杯,往墻上猛擲。“哐啷”一聲,杯子霎時摔得粉碎。齊紹宇冷冷掃過眾人:“這會不用開了,誰想幹仗的,跟我來幹!”賈王二人當即噤聲,悶頭坐下。

會後齊紹宇留漢炳吃晚飯,觥籌間,漢炳卻只字不涉戰事,不過與齊紹宇暢聊各地美食。酒酣耳熱,鄧高旗忽然走進飯廳:“大爺,大帥來電話,要您馬上接。”齊紹宇接過聽筒,剛說“父親”,便聽齊秉植聲如雷滾:“三喜,打這刻開始,禁止賈書匠再參與任何會議,他反對老子打仗,老子看他是想造反,叫他立馬整合部隊,全部調到慶臺,交給餘隆坤督辦,他再給老子滾回鄴陵,看老子怎麽收拾他!”

齊紹宇依言告之漢炳,漢炳只是笑:“存有反心者,豈獨賈某一人,四萬萬人皆有此心。”齊紹宇送漢炳出門,派邱常志隨車護衛。

撫昌也是連日大雪,室外天寒地凍。臨屋這處的雪,受電燈照射,白底子上染了薄弱的橙黃,仿佛要蒼老許多。冷風連綿不絕,風聲低嘯,夾帶著冰涼的雪花,層層朝身上鋪卷。齊紹宇望著漢炳上車,依稀想起許多年前,他和允武他們幾個,並肩踏雪,敲響漢炳家門,嬉皮笑臉:“先生,我們給您送一只新買的白鷹雛兒,還給您訂了明和戲院一整年的包廂,關於後天的試題,您能提前透露點兒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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