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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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便有蟬鳴,吱吱聲割破雲翳,將太陽釋放出。

明山在鄴陵東面,以梅嶺和溫泉聞名,山勢平緩。城中富貴多在那處建有別館,以作夏日避暑之用。山下西式別墅連片,齊家別墅位於風水最佳的南面嶺,是座英國式洋樓。如鈺入門,便見到寬闊的草坪花園。鴿子在頭頂飛過,草地印下一片黑點子,呼啦一下就過去了。

車子方泊下,負責打理別墅的林管事,便領著底下傭人,一個箭步跑去,拉開車門,笑容恭維:“總算盼到顏小姐過來,昨個兒晌午,程秘書打電話,說大爺與您要過來避暑,俺立即安排人,早將裏外拾掇幹凈,程秘書又說您是南邊兒人,俺又跟山下的梅嶺飯莊雇了南邊兒的大廚,大爺總嫌這邊蟬子吵,睡得不舒服,俺又叫人在這前後花園打了半天蟬子,保管你們住得清清靜靜、順順溜溜......”

他聲音本洪亮,又像念唱詞兒似的抑揚頓挫,一通話說來,竟一口氣也不曾歇過,倒十分有趣。鄧高旗聽得頭大,朝他肩上拍去:“得了,林叔,您這是開話匣子呢,跟活唱片兒似的,磕磕叨叨個沒完,肯定又是喝了酒,大爺最看不慣您老喝酒,一喝準出事,今兒明知他要過來,還敢頂風犯案,膽子可不小。”

身後傭人笑得前仰後合,林管事臉一紅:“喲餵,鄧副官,您千萬給保密,別在大爺跟前露餡兒,昨俺媳婦過來,帶了家裏新釀的琵琶酒,俺昨忍著沒喝,今兒一早起來,心裏就像有幾百只螞蟻在那兒撓一樣,憋得慌呀,就忍不住喝了指甲縫那麽一點兒點兒,剛又刷了三遍牙,一絲兒的酒氣也沒啦。”

如鈺見他憨態可掬,也禁不住笑,忽聽見屋外馬蹄轟然。齊紹宇帶著馬隊上山,隨從入門便下了馬,他仍舊留馬背上,緩轡踏上卵石道。道旁的金絲楸葉子撲撲掉落,滿地青色小巴掌。如鈺站在車側,他驅馬過去,粲然笑道:“有興趣騎幾圈嗎?”如鈺低眉看眼裙子,略略一笑:“可惜今天不方便。”他向身後的黃成穩點頭,又對她笑:“你身高和舍妹差不多,她有套新騎裝,我給帶來了。”

如鈺換好衣服,馬弁已牽來一匹阿拉伯馬,一行人在草坪外等她。馬弁將馬引前,本欲助她上去。豈知她笑著說了聲:“不必。”當即抓著馬鞍,踏上鐙子,便似鳥兒一般,縱身上去了。諸人不料她模樣嬌柔,身手竟這般嫻熟,不由拍掌叫好。如鈺莞爾一笑:“去哪裏遛?”齊紹宇頷首:“就在這附近。”

如鈺也不知他存的什麽心,果真只帶她在房子附近閑轉,說些周遭的情況。四下皆是砂石路,鋪得齊整,蜿蜒伸到山嶺上。嶺間晨風淡蕩,騎了一會兒,風勢漸大,他們騎至後山腰,路旁植著兩溜紫薇,此時花落不絕,卻被風吹得漫天飛揚,像日本布匹上細碎的織花紋繡。兩人馭馬穿花,身後的警衛,已經不見蹤跡。齊紹宇忽而拉住韁繩,笑道:“顏小姐喜歡這裏嗎?房契在書房抽屜內,打今兒起,這房子就是你的了。”

如鈺大感意外,不自禁“啊?”出聲。他笑道:“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日後保你一生衣食無憂。”如鈺思及昨日那些首飾,知他要說正題了,心一緊,問道:“什麽事?”他將馬鞭捏著,轉了一圈,道:“放棄報仇。”

如鈺心裏咯噔一跳,登時沈下臉。她本想否決,可是心內卻明白,她的一舉一動,他早已知悉,她立即又笑:“從澮沽到鄴陵,你一直跟我賣關子,便是為了這事?徐遠浦想必也知道了?”

齊紹宇卻搖頭:“我叫人將你從牢裏帶走,正是為了不讓舅舅知道......你被抓,只是因為被人誤認作革命黨,一旦你被人提走審訊,恐怕你的身份和意圖就瞞不住了,依舅舅的性子,你既要殺他,他是非殺你不可。”

這關節,她這幾日也想明白了,那時如非他插手,她逃不過一場禍端。因在澮沽出師不利,她頗覺氣餒,心裏雖對他感激,可還是堅定搖頭:“你別白費心思了,禮物和房子我不能收,你前些時候借給我的款子,我一並奉還,辜負你一番好意,實在抱歉。”

齊紹宇眉頭輕輕一動,沈聲道:“誰都明白,殺親之仇,不共戴天......”他聲音又低了幾分,“顏金蘭——‘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你取這名字,便是出自這處吧,其心可鑒......顏小姐,我之前便奇怪,你並非貪財之人,在宣陽不擇手段斂財,究竟是為了什麽?我隱隱猜到一點苗頭,可又不敢斷定,其後借給你那筆款,我想你必定會有所行動,所以又叫人跟蹤你.......我生平沒有佩服過女子,你的勇氣,叫我刮目相看,我對你,實在欽佩得很......可人總該量力而行,你殺不了舅舅的,反而會因此枉送性命。”

如鈺情知話不投機,微微一笑:“你若明白,那便什麽也不消說了,這邊山清水秀,讓人悠然忘俗,咱們兩個俗人,在這兒談勞什子的俗事,不是大煞風景?咱們就該靜靜地,縱馬馳騁一番,照江東一帶的話說——勿是蠻樂胃樂胃哉?”

齊紹宇一時沈吟。他早知這話題會惹她不快,倒沒想她婉拒人時,竟有股牙尖嘴利的俏皮勁,不覺心下一軟,只好側目相笑。卻見秋陽晴好,像毛毯將她裹住,那身雪白英式騎馬裝在光下洇散,輕柔得似一支極軟的羽,不住在他心裏亂拂。他心口微蕩,忽然跳下馬,舉起雙臂,要將她扶下來。

如鈺見他神色有異,不禁略有幾分膽怯,稍作猶豫,才壯著膽子,伸手按住他肩頭,順著下到地面。可是她尚未站停當,他便伸出一只手臂,朝她腰身一摟,低頭吻過去。她一楞,皮膚旋即沾上他唇的溫度,是涼的,雪花似的,一片片,輕柔落在她臉上,觸膚卻又暖融,那樣的悠長溫柔,教人心醉。她衣上別著茉莉花排,清香細淡,紫薇花在身側千束灼開,暖艷如霞,她似能聽見耳畔流水嗡鳴,仿佛她和繁花皆沈了下去,沈入他的廣袤無垠中。

她一陣頭暈目眩,不待喘息,他忽又伸來一只手,死死鉗住她下頜,在她舌上鏖戰。那樣的霸道,似乎要把她舌頭吞掉才肯罷休。她聽出他呼吸益發促急,油然生出一股恐慌。她想掙脫,可是拼不過他的力氣,只能抓緊他衣領,慌亂中,生生扯下一粒紐扣。他才終於放開手,低低喊了聲:“如鈺......答應我吧。”她遽然一驚:“齊先生,我當你是個知己,無意再與你爭執,因此,令舅之事,請你休要再提。”

他猛地抓住她手腕,緩聲呢喃:“報仇這條路,對你來說,太兇險......我想你一生過得安穩快活。”他到底還是不死心。她又是一驚,竭力掰開他五指,咬緊牙:“你憑什麽說這些?”他目光又恢覆炯炯:“你莫非還不清楚,我對你十分有好感,一個是我傾慕的女子,一個是我自小敬重的親人,無論哪一個,我都不希望受到傷害,就憑我貪心,想魚和熊掌兼得。”

他聲音低啞沈厚,字字說來,就像一粒粒釘子,嵌進她心裏。她心臟連連震動,目不錯珠凝視他,想從他臉上窺出一絲端倪。他的神情那樣坦蕩真切,毫無半分欺詐,由不得人懷疑。她手心攥住的那粒瑪瑙紐扣,本是冷硬的,已經捂熱了,似攥著一團文火,簡直熱得燙手,卻又不舍丟棄。

他背對著太陽光,略顯尖利的眉峰,益發黝黑,眼底仍是光輝咄咄,直向她逼視:“如鈺,只要你點頭,我所擁有的,都能給你,名利甚至名分,我都給得起。”

這樣不容人拒絕的執拗,這樣不怒而威、無光而輝的男子,只看一眼,也叫人心裏柔烘烘,如同雪融......如鈺微微一晃神,蟬聲已喑,身畔是綿延無盡的疊嶂,密罩千裏,是透不進光的幽暗,卻覺那翠蔭昏暝,亦是明麗。

倘若她答應,昨日的那些富麗,連同他,皆俯拾可得,多少人寤寐求之,卻求而不得。可是只消她一個點頭,這一切,便如囊中取物。這樣的誘惑,巨大得她幾乎無力承受。似平地驚雷,在她人生裏炸開姹紫嫣紅、粉金嬌藍、蒼青稚綠,五光十色地爭相湮沒而來。那樣絢爛驚艷、活色生香的綺麗,最稀罕的瑰寶,也難媲美。她雙拳握得死死的,仿佛在同誰做著掙紮,兩頰漸漸蒼白:“齊先生,這是我與令舅的恩怨,怎麽值得你如此,左算右算,都是你虧大了,這樣魯莽的做派,也和你不大相稱。”

他沒有立即說話。適才她騎馬,風扇亂發絲,一縷落在肩頭,他擡起手,替她掖到耳後。他指尖微涼細滑,觸著頭皮和耳垂,像絲綢撫過,異樣輕柔,卻帶著一種強勁的韌度,又慢慢撫上她的臉:“權當我色令智昏,再魯莽也不為過吧。”如鈺頓時臉熱,啼笑皆非:“你這人......”他微微一笑:“方才說的那些,並非空口白話,你只要答應,齊某此生絕不辜負你。”

他一再逼迫,大有誓不罷休的趨勢,她心亂如麻,不知還該如何言語。雨後空氣濕潤,剪剪輕風,拂人生寒,她覺得有一點涼颼颼。她擡頭看著近處。風一卷一卷,停停繼繼,吹遍數株郁青的松柏。滿地積了一節節斷枝,似是一朵朵寒冬的霜花,結在青簾低垂的窗上,也染成了綠。

她想起小時,酷暑的天,父親從日本回來,打開一方日式木盒,取出大疊美濃紙,傭人將它們剪成各式花樣,貼在窗上,仿佛漫天雪花落下,她咯咯拍掌笑,趴在窗前細細數來:“一朵、兩朵、三朵......”那樣的雪白,映著棗紅細紗幔,遙襯著樹影的幽綠,像張西式聖誕卡片一樣好看......

忽然聽到右側那方,傳來嘻嘻哈哈的笑聲,只見山下走來一隊學生,女生皆是藍色竹布褂,男生一例白帆布制服,人手背著一副畫架。方才因著風聲喧喧,她沒察覺有人過來。那群人也沒看見他們,自顧向南方走,裏面夾雜著一兩句“郎呀、妹呀”的山歌,有男子渾厚的戲謔聲:“王桂芳,這句‘好妹妹狠心把郞拋,兀的不苦殺郞也麽哥’,該馮志堅唱給你聽......”有女子啐了一聲:“就你輕嘴薄舌,仔細我到黃老師跟前告禦狀......”又聽清脆的格格笑:“上上個禮拜就立秋了嗎?還是怪熱的,不過山上頂涼快的......”

她驀地憶起,如今已是秋天了,難怪今早袁媽送茉莉花時,她覺得香氣沒那麽濃郁,袁媽還笑著告訴她,說是今年最後一茬,自然沒有盛夏那樣子香。原來已經是秋天,茉莉也不再開了。

她垂頸嗅了嗅花,眉間有一點點依戀,可是心底卻已經決絕。他們之間,立場相悖,只能是壁壘分明的結局。她於他,縱有過千回百轉的念想,也不能夠了。她已然不能夠了。她松開拳頭,心底清明如鏡。軟紅十丈的繁華,終敵不過心間一寸的執念。她攢眉笑,笑容有點淒迷:“齊先生,你是很好的人,你所說的,也都是為我好,可是,這件事恕難從命,請你置身事外,你管得了我這次,管不了我一世,此生不殺徐遠浦,我誓不罷休。”

他眼神一顫,雙唇囁喏,仿佛想說什麽,卻極力壓制住,只將雙眉朝中間擰緊。樹林嘩嘩而響,萬頃的綠,在眼下滾動起伏,他眼底卻是翻卷著她看不見的痛楚與隱衷。許久,許久,他才負手,望她淡淡一笑:“你雖然聰明,可許多事,你猜不透也看不透,我今天就借著機會,先撂下一句話來——我是管定你了,這輩子,但凡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舅舅動你,你也別膽敢傷他分毫,我有的是法子對付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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