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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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立秋第三個禮拜,天氣仍炎熱得很,早上颯颯落了點雨,也絲毫不退熱。公署大院的廊側,綠蔭垂階,滿地碎影,衛兵戴著夏帽,雖有樹蔭遮擋,也熱得汗涔涔,嗒嗒落在地面,將大理石的顏色潤得更加深,很快又蒸發。周敬亭帶文克耀進了辦公室,見黃成穩候在外間,因問道:“誰在裏邊兒?”黃成穩道:“是程秘書和溫秘書。”

溫子江乃齊秉植機要秘書長,因齊父身在宣陽,北省各項公事,都交由齊紹宇負責。每日一早,秘書處便忙著整理各處遞交來的文書呈表,由溫秘書做摘要,再由崔秘書恭楷繕寫。不過是些日常公務,及各方待回覆的函電公文,每日百餘件。二人來時,裏邊正說著航空處新通訊臺的籌建,及軍械廠擴建事務。

俟門打開,溫秘書離去後,二人入內,當即端直身子,行過禮,文克耀遞過一本紅棕硬殼的卷宗封套。他乃情報處副處長,雖生就一副笑彌勒佛的臉,卻是極為辣手,擅長刑訊逼供。外間提起“文閻羅”,無不是談虎色變。

齊紹宇點燃一支煙,翻開封套,裏邊壓著幾張深黑豎線文件紙,有嫌犯的的供詞,有文克耀的審訊筆錄。另有一張肖雷處長做的結案報告,判斷和簽字那兩行,父親業已簽了字,同意將聶傳霈改押至明山特別監獄。

文克耀匯報道:“卑職親自審了聶傳霈,這小子也算把硬骨頭,挺了幾天,才都招了,說這次去澮沽,是因為國安會知道,彎刀幫手頭有一份他們骨幹的聯絡名單,所以先派他和劉寧楨前去調查,可是到了澮沽,章子瞻已經下落不明,他倆便在聯絡點附近監視,見顏小姐去過聯絡點,以為可以從她身上找到線索,因此綁了掌櫃他們,假冒聯絡人,和顏小姐接頭。”

北省軍的情報處,是由齊紹宇一手創辦,分成軍事和政事兩股,由他直接管轄。國安會的事,他讓肖雷只對父親負責,一直沒有直接幹涉,但也知道——那彎刀幫系國安會旗下分會,原先只負責搜集政客情報,後來脫離國安會,成為暗殺組織,兼做起黑道的買賣來。他抽了兩口煙,左手搭在桌面上,將白鋼自來火機子豎立起來,問道:“章子瞻既然被抓,那份名單拿到了嗎?”

文克耀道:“章子瞻雖是一把手,名單卻在二把手趙軒那裏,肖雷處長在繼續搜查。”齊紹宇點點頭,將機子推著轉圈,良久才又問:“顏小姐的事,你是怎麽向徐督辦和我父親匯報的?”

文克耀歷來是再精明不過,這便樂呵呵一笑:“卑職只知道,有一個姓方的女人,她丈夫在外有姘頭,她想殺掉那個狐貍精,便找上彎刀幫,被抓之後,因為怕讓外頭知道,羞愧難當,在獄中咬舌自盡......至於章子瞻那裏,他早知道國安會不會放過他,將名單的下落透露給我方之後,就去了日本,改名換姓,誰也找他不著,自然也沒人知道他從前接過哪些任務。”

齊紹宇笑了笑,沒再問什麽,只將文件推過去:“拿去存檔吧。”

齊家大宅在槐樹巷,宅邸廣闊,占了近半條巷子,仿若虎據龍蟠。臨街面,立著三道高大府門,一式紅漆銅貼金釘,給太陽照得紅光瀲灩,金光澤爍。內廳乃韓家女眷日常招待客人的地方,齊紹宇方上臺階,裏邊的喧聲笑語,便陣陣傳出來,忽聽一人笑嘻嘻叫道:“啊——等等,三筒我要碰,光顧喝茶,差點看漏了。”黃成穩將齊紹宇軍帽托在手上,警衛跟在後邊,在門外立定。

裏邊開了三桌牌,只覺一片繁花似錦,綺羅斑斕,珠鈿流輝,端是脂粉馥郁。適才大叫的人,正是齊秉植的四房。她眼尖,頭個瞧見齊紹宇,忙將手上抓的那張牌往下扣,咯咯笑道:“二姐,快來看,今兒也沒刮風,倒把老大吹來了。”

二姨太是吃齋念佛的人,一向鮮少涉獵娛樂,也不會打牌,剛與兩位老太太去花廳看花回來,正坐在旁邊的涼榻閑聊,因起身笑道:“果真是老大,聽說你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怎麽有工夫過來。”齊紹宇笑道:“剛去別館,警衛說顏小姐在這邊打牌,就過來看看。”

如鈺正坐在裏邊那桌,見他穿著夏季軍官常服,暗綠紗斜紋布外套,暗綠軍長褲,一雙黑皮鞋,未佩武裝皮帶,倒比尋常更覺英挺,她微微含笑,向他點了點頭。身邊三位,皆是他世家伯母,與齊家乃三世通交。他略作問候,便走至如鈺身邊。他這幾日,一向住在第三軍司令部,早至公署辦公,午後歸司令部忙軍務,沒回過別館,與如鈺已幾日不見。他背著雙手,折下腰,在她耳邊熟稔微笑道:“怎麽想著打牌了?”

如鈺見他態度親昵,微感窘迫,不待說話,左側茂省長的太太便按著她手背,笑道:“咱幾個牌搭子,好久沒湊一處玩,昨天聽密昔斯徐說,這邊秋海棠開了,就約了今兒過來賞花,順便大戰幾百回合,哪曉得密昔斯徐今早有事,脫不開身,臨時也找不到人救場,正好聽六妹說,要去別館找密斯顏補習英文,這才將人請來。”

另一桌的汪太太揭開茶蓋,撮著嘴,吹了兩口,又抿嘴道:“齊少爺,我有個問題要請教請教,怎生榮管事電話打過去,請人送顏小姐過來,那邊卻說沒得你準許,不讓顏小姐出別館,還是四太太、五太太親自上陣,那些警衛才肯送人。”

原來前幾日從明山別墅回去後,因澮沽的事沒有結束,齊紹宇擔心如鈺會貿然回去,再次涉險,遂一直將她留在別館,叫警衛阻止她出門,不給她走脫的機會。齊紹宇揚眉笑道:“她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我這不是怕她走丟,給人拐走嗎。”他話出口,裏邊已笑倒一片,汪太太擱下茶盞,按著胸口,也忍不住笑:“豈有此理,這鄴陵,誰敢拐走你齊少爺半個人,分明是想金屋藏嬌。”

那汪太太雖是一團歡喜,可是分明笑裏藏刀,屋裏人俱看出來,也知道緣故。如鈺初來時,宜雪曾四下向家人宣講,說大哥忽帶回個貌美如花的女子,讓他五迷三道。這汪太太正是汪四小姐生母,她一心想玉成女兒與齊紹宇的美事,那話讓她聽見,便如臨大敵,非得要瞧瞧那位顏小姐的廬山真面。本來今天請如鈺過來,就是汪太太極力攛掇。齊紹宇站如鈺背後,見機笑了笑:“我和顏小姐還有約,代她向各位伯母告個假。”

因沒有進別館就趕來大宅,齊紹宇也未曾換車,仍舊使的早上那輛。那是長方形加長汽車,鄴陵只有兩輛,分屬齊家父子專座。那車子通體漆黑龐大,長一丈高七尺,窗戶本做得極厚,又加了一條條鋼板防護,即便不拉車簾子,外邊也瞧不清車內情形,兩側踏板,又站著四位武裝護兵,人坐在車內,亦感到一種森嚴迫人。

如鈺覺得燠熱,從紐扣下取出手絹,朝臉上扇了扇。她今天是身織金實地紗倒喇叭袖旗袍,海藍底子,花式是德國鳶尾。手腕一動,衣袖簌簌抖起來,宛如深海浮花。那種織金的衣料,是十分華麗的,她一向很少穿。齊紹宇知道是宜雪送的,因笑道:“回頭叫姨娘她們給你找兩個裁縫,一個做中裝,一個做西裝,你要是想自己挑,可以叫她們陪你,先去店裏看看。”

如鈺心思不在這上頭,當下低聲問道:“你何時放我走,我......”他沒等她說完,笑著打斷:“剛才是輸了還是贏了?”如鈺往車窗那方靠去,咬著唇,沒有說話,像是同他慪氣的樣子。他忍不住拎起她手腕,將她手掌攤在自己手上,朝她耳垂和脖頸望了眼,笑道:“你也太老實了,怎麽什麽也不戴,你沒看見汪太太那套紅鉆首飾,風頭壓過全場,但是論光頭和個頭,都不及我給你的,你要是戴了,今天就是壓軸了。”

如鈺這才想起來,給人引入內廳時,正見人圍著那汪太太看什麽,表情又驚又羨,她也沒多註意。也不知何故,他今天仿佛很高興,她默默收回手,耐著性子道:“我本來就不是她們那一撥的人,風頭不風頭,有什麽相幹。”他笑道:“你不知道,她們的打牌會,又叫賽寶會,你今天是頭次露臉,身上什麽也沒,她們還當我虧待你,自然會對你輕視,我怕你心裏委屈。”

如鈺聽他一味說些沒要緊的話,心裏不由暗暗著急。她每日都在看澮沽的報紙,可是這陣子以來,關於國安會和彎刀幫,報上卻絲毫未提,仿佛沒出過任何事。方才打牌,她又借著談公債和時局的話題,引著她們說了幾句澮沽的情況,連一點微末的信息也沒得到。她略思忖,因道:“我只會給你出乖露醜,我終究是要走的,何不趁早讓我走,免得給你丟人丟得更大。”

他將她心思絲縷看穿,挪開目光,淡淡笑道:“澮沽那邊,已經處理幹凈,彎刀幫也沒了,章子瞻也走了,你打聽不出任何消息,日後,再沒哪個幫會敢做你的生意,在這裏多住些時日吧。”

如鈺雙肩一陣顫動。他言簡意賅,便讓她明白——這幾個月的心血,已付諸東流。她雖然早有所料,究竟掩不住失望,只得無力笑道:“你何苦。”他忽然大笑一聲,心情似好得無以覆加:“你來鄴陵以後,總沒工夫陪你,仙鶴樓的活鮮,是鄴陵一絕,不可不嘗,今天帶你去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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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鶴樓老板前來招待,給安排的三樓大包間。滿堂紅木家具,花卉書畫及各類瓷器疏落鋪陳,富貴中倒是有股清雅之氣。北窗下更擺著兩盆碗蓮,暄妍吐蕊,白裏暈紅,一朵一朵,素艷艷、粉團團得好看。盆裏的清水,在壁間投下反光,微風拂花攪水,水波一晃一晃,泠泠綿延。老板帶著招待,在那裏伺候點菜,只見老板笑道:“還是照老規矩,上大套的十二仙?”

齊紹宇點點頭,因問道:“聽說今天來了頭批蟹,有留著好的招待咱們嗎?”老板忙作揖笑道:“唷,齊公子,那是自然,鄙店每年的頭蟹,敢不等您來打響頭炮嗎,不過今年天氣不好,各地的蟹,尤其是崇沂的,都長得很慢,中秋以前,是吃不到好的大閘蟹,不過豐塢的紅膏蟹卻長得很肥美,今早新到了一批,特意給您挑了一箱五六兩的大蟹,另外還有撫昌的紫蟹,也都是挑的品相最好的。”

如鈺聽到這裏,忽然笑了:“真是豐塢的?”老板笑道:“這位小姐,鄙人就一顆腦袋,怎好在齊大公子跟前胡言亂語,那自然是再真也不過的了。”如鈺笑道:“那你們會做八寶紅膏蟹嗎?”老板喜笑顏開:“小姐一說出這道菜名兒,就知是吃紅膏蟹的大行家,您放心,這道菜決計跑不掉。”

仙鶴樓的大套十二仙,實際便是二十四道菜式,除卻幾道應季的蝦貝魚類,另有清燉紫蟹粉獅子頭、白扒熊掌、紅燒麅子肉、雞茸煨海參、桂花炒魚翅、酒燉八寶鴨、蜜醬烤羊腿、松仁燒鹿筋、鵝片溜香菇、蓮子櫻桃肉、燕窩雞絲湯......

最後上的才是清蒸紅膏蟹,以及一盤八寶紅膏蟹。那八寶蟹,恰也是齊紹宇十分愛吃的南邊菜,鮮美可口,除卻紅膏蟹,另搭配有鴨肫、海參、幹貝、鮑魚等七類食材。

兩個廚子候在邊上,端來兩套銀質工具,預備拆蟹肉。齊紹宇卻擺擺手,示意他們出去,然後提起一只蒸蟹,一股紫蘇葉和嫩姜的味道,直竄出來,他道:“我來拆。”如鈺忙道:“何必麻煩。”他哈哈笑道:“他們當著面拆,怕你嫌不幹凈,再說吃螃蟹,還是自己拆著吃,更有味道。”

他果真低頭,取出剪子,預備先從蟹腳開始拆,忽聽門口兩聲噗嗤笑:“那倒也是,尤其是看給什麽人拆,像蕭史給弄玉,柳夢梅給杜麗娘,李世民給長孫皇後,給她們拆起來,可是不可多得的美差。”

進來兩位女子,一位少婦,玉貌絳唇,一身銀紅紡綢旗衫,一頭入時的短發,燙了劉海,戴著珍珠發壓。另一位是個中年太太,一身米白西裝,搭著扇葉形的翡翠墜子,素雅雍容,面容慈和。齊紹宇起身笑道:“是舅媽和表嫂呀,今天牌桌上,怎麽沒見到你們。”徐太太笑吟吟道:“今天早上本來預備去的,哪裏曉得,一個朋友突然來拜訪,就沒去成,她又是頭回來鄴陵,就請她來這裏嘗嘗鮮,不巧遇上你過來......”

魯萍瑤拿手絹捂嘴笑,沖如鈺打量兩眼,心裏覺得她很眼熟,也沒深想,便拉著她手道:“想必這就是咱們瓊若經常念叨的‘密斯顏’?”如鈺沒想會遇上徐遠浦的夫人和兒媳,略略驚訝,也只好笑:“徐太太、徐少奶奶好。”

徐太太努努嘴,笑道:“哎呀,可別叫我徐太太,透著老氣,我最喜歡聽人家喊‘密昔斯徐’,密斯顏可別嫌我太歐化了。”如鈺笑道:“哪裏,一看密昔斯徐,就知道是位十分開明時髦的女士。”徐太太益發高興,側頭向齊紹宇夾了夾眼:“瞧這張嘴,跟裹蜜覆糖似的,模樣又俊得很,怪不得能勞動尊駕,親手拆蟹。”

齊紹宇在長輩跟前,素來是十分穩重,今天因為心情愉悅,這一句又正好說到心坎上,不由眉目歡喜:“舅媽不嫌棄,就請客人一同過來,也好熱鬧熱鬧。”魯萍瑤擺擺手,抿嘴笑:“你舅媽也是個體己的,怎好妨礙你們在這兒羅曼蒂克,改下回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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