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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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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開抵鄴陵,已是四日之後。黃成穩將如鈺迎出車站,去了齊府別館。那是三年前才落成的新洋樓,齊紹時常在這處休憩。黃成穩因有公事在身,只將如鈺送到門房:“請顏小姐暫時安歇,大爺傍晚回來。”如鈺便由門房處的聽差引入大廳,再由女傭引入會客室。

如鈺因心事重重,也無心思去打量這屋子,只跟著一個長相伶俐的女傭,在一張絳紅皮沙發上坐下。齊府門風嚴正,外邊站著烏壓壓的傭人和警衛,卻是靜無聲息,可聞遠處麻雀啁啾,嗡嗡的蜜蜂盤旋,靜得似乎連喘口氣,都得提起三分的小心來。

如鈺等得心急如焚。可是這一日,直等至夜深,也不見齊紹宇回來。她向公館的人打聽,可誰也不知大少爺去了何處,何時回來。原來他們齊府的規矩,主人家若因公務出門,傭人向來不能過問,只隨行的貼身警衛隊清楚行蹤。

她直在別館靜候了四天,齊紹宇卻連半點影子也不顯露。

這日天氣頗佳,屋外陽光清明,警衛在院中浴光而立,像筆直的一叢劍蘭。屋後荷塘流水謔謔,不知誰調皮,似乎連扔了幾個石頭,引得水面“啵啵啵”作響。豈知一到下午,卻見雲收光斂,涼風乍起,雲滾如抽絲,散成大團墨煙,朝一處凝聚。霎時間,煙子變得厚重,仿佛要墜落。不過俄頃,果真劈啪落起大雨來。

齊紹宇卻在這時回來,在噴池前下了車,徑往正房走。他一路走得急,隨從打傘跟不上。鄧高旗收了傘,交給玉露,便去找幹帕子擦靴。齊紹宇靴子也沾了水。吳媽早有準備,當即拿過一雙幹凈的拖鞋,在樓下便給他換了。又接過他外套,叫梅鳳拿去掛著。

齊紹宇接過袁媽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上雨水,因問了一句:“那位顏小姐呢?”袁媽笑道:“在樓上看書。”他又問:“她這四天怎樣?”袁媽道:“哎,這位姑娘呀,比起上回那汪四小姐,可是和氣乖巧多了,您叮囑不讓她出門,她便一直沒出去,閑了就在屋裏看書,每天兒都念您好幾遍,問您啥時候回來。”齊紹宇知道她們誤會了,只笑一笑,也不去辯解。

如鈺伏在寫字臺上,左側摞著一疊澮沽新聞報,皆是這兩日的新報,央聽差從外邊代買回的,手側還抓著一卷書。齊紹宇跨過去,才知她已睡熟。呼吸停勻,額頭與鬢角的發絲,都給汗水浸濕,顯是熱得不輕。他推開窗戶,雨勢來去皆快,外邊只有零星的小雨滴,便有清風拂面而來。忽見她肩頭一顫,惺忪擡眼,坐起身,便“呀”地一笑:“你回來了,可真讓我等得夠嗆。”

本來只是尋常的話,可是她嗓音慵懶,又似嬌嗔,仿佛貓爪子在耳朵裏輕輕一撓。他心裏歡喜,臉上的笑容卻很平靜:“顏小姐,委實抱歉得很,俗務纏身,讓你白等這些時候。”如鈺睡意俱消,神色立即卻凝重起來;“齊先生,在下兩次被你‘邀請’做客,不知這次我又是哪裏得罪了?”

齊紹宇正欲說話,房門忽然被推開,兩張臉探進來,笑吟吟喊道:“大哥、大表哥......”二人皆戴著巴拿馬軟帽,左邊那人穿著粉紅衣裙。因年輕膚白,最宜粉色,襯得那張鵝蛋臉益發清麗。她將帽子取下,托在下頜上,抿嘴笑:“我便說嘛,大哥分明答應了,回城以後,先去大宅,人家巴巴等了一個鐘頭,老不見人來,只好不請自來,原來是給新朋友絆住了。”

那墨藍連身紗裙女子,亦湊趣笑道:“大表哥現在有新朋友了,‘新人’總比咱們這些舊人招人喜歡,你怎能怪大表哥厚此薄彼?”二人挽著手進來,直沖如鈺眨眼,嬌俏可人。如鈺聽出她們弦外之音,臉上淡淡緋紅,對齊紹宇笑道:“不知這二位美麗的小姐,是何方世外仙姝?”

齊紹宇當即相互引薦。他沒說出如鈺真名,而稱她為顏金蘭。那粉衫女子,乃齊家六小姐齊宜雪,藍衫女子,乃徐遠浦四女徐瓊若。這兩位小姐,倒和如鈺投緣,彼此第一回見面,心裏就有幾分喜歡。如鈺雖然憎恨徐遠浦,但見徐瓊若如姝婧一般可愛伶俐,年歲又幼,自然生出一種親近。

齊宜雪一手拉住如鈺,笑著打量一番。她今日一身寧綢襖裙,水潤天青之色,底下是一雙淺綠緞面平底鞋,像蓮蓬一樣,嫩得透出粉氣來。周身並無它飾,梳著希臘式的大辮子,在腦後盤成幾個漩渦,斜簪了幾朵茉莉,越發清清爽爽。宜雪不由掩嘴笑道:“果真衣服也是識人的,昨天在茂伯伯的壽宴上,汪四小姐也是這身,活像一只綠鴕鳥被拔了毛,就沒顏姐姐這般出挑標致。”

齊紹宇心知六妹與汪四小姐素來不睦,只置之一笑:“兩個丫頭盼著我回去,到底又打什麽鬼主意了?”兩人咯咯笑撲過去,拉著他胳膊。便聽宜雪仰臉笑:“大哥,晚上我想同表妹去看電影,你讓我去好不好?”

齊家家風嚴格,禁止女子外出交際,電影院便在首禁之列,每月有新片子出來,齊父只許她們租回家看。齊父不在家,家事一向由紹宇主持。便聽他哈哈笑道:“父親不在,就成脫韁的野馬兒了,這倒正好,咱幾個都去,顏小姐是頭回來鄴陵,你們就陪大哥一起,略盡地主之誼。”

他們看的七點那場電影,看戲前一小時,邱常志便帶人,在影院內外部署暗哨。下午過後,天色一直滃滃翳翳,雲層染上成片灰黑,似熬成的一碗極濃的藥汁,仿佛要落暴雨。幾人下了汽車,由便衣警衛環立送至包廂。齊紹宇已換上銀白軟綢襯衫,只如普通富貴少爺。可鄴陵人大多認得那位齊公子,方進影院,那些看電影的,便認出他們兄妹,不由連綿投去目光。原本大聲吵嚷說話的,皆將聲音放低,那些吆喝賣點心的小販,也似噎著嗓子,發出的聲音含含混混。

如鈺沒有料到會是這樣,她對這種場面本來毫不在意,只是徐家在鄴陵畢竟是親朋遍布,澮沽那頭的事尚未有定準,她怕招人矚目,教人認出真面來,當下便覺些些拘謹。齊紹宇倒很泰然,宜雪見狀,只當她緊張,立即低下頭,輕聲笑道:“我就不愛跟大哥出來,跟站在戲臺子上,給人家看熱鬧一樣,不過也不打緊,一會兒燈一關,電影開始,也就好了。”

因心不在焉,一部電影,如鈺也只看了六七成明白,出去天已黑透。想不到外頭已連下了兩個小時的瓢潑暴雨,路面竟積起水,出口那裏,排不出水,積得尤深。門口路窄,車子又開不過來。宜雪她們都穿著皮鞋,踮起腳尖,也都能過去,偏偏如鈺是緞面的鞋子,沾不得著水。她稍一躊躇,忽聽齊紹宇在旁,溫文笑道:“我背你過去。”他的口氣,實在叫人無法拒絕,她發怔的那瞬,他微蹲下身,她也就不客氣,順勢攀了上去。

她不敢環抱他雙肩,手肘靠肩胛骨那處,胳膊朝前伸著。外邊退了熱,已涼快不少,她只覺得他渾身滾燙,像烙在一塊紅鐵上。她也不敢看周圍,偶然一擡頭,只見街燈璀璨如攢花,像星星簇擁著,托起天上那輪殘脂似的朧月。

除卻父親,從沒有男子背過她。小時有一天中秋晚上,她和雙親去善安橋看花燈,她走得乏了,吵著要睡覺,父親只好將她背起來。隔了多少年,她都記得,父親的肩膀明明那樣瘦削,可是她靠在上面,是那樣的平穩,她迷迷糊糊睡醒時,便見母親在側微笑,捏著一塊湖綠宮粉梅繡花綢絹,替她扇蚊子,替她擦汗。

他的肩膀,自然比父親寬厚許多,倒卻令她仿佛顛簸不穩,短短一截路,直將她熱得薄汗輕滲。汽車泊在少水的地方,宜雪扶著車門,沖瓊若噗嗤一笑:“你瞧這一幕,讓我情不自禁,想起一出戲名兒。”瓊若心領神會,笑道:“我知道,是‘漁翁背漁婆’,可惜少了兩件蓑衣和鬥笠。”如鈺聽她們打趣,尷尬莫名,又有幾分忍俊不禁,笑著脧她們一眼,鉆進車內。

齊紹宇當晚卻是回齊家大宅歇息,如鈺由汽車夫送回別館,他們分道前,他低頭在她耳畔說了一句:“在下備了些薄禮,請顏小姐笑納,明早還得勞駕您去個地方,鄧副官自會去迎接。”

如鈺回到齊公館,傭人迎了上前。吳媽喜笑道:“顏小姐,大爺的禮物,都擱在您臥室的桌子上。”袁媽笑道:“廚房已將宵夜做好,有蓮子粥,還有幾樣南邊兒的小菜,您要是餓了,盡管按鈴叫人送去。”如鈺頷首,上三樓臥房,便見桌上擺著好幾個首飾盒。她抓起那個舊式琺瑯盒,將銀鎏金桃花鎖片揭開。只見華光乍洩,如日照曈曈,卻是一對綴有金花絲圓珠的翡翠珠手鏈。她嚇了一跳,又打開旁邊的錦緞銀盒子,深藍的海絨襯裏,錯落盤著一套完整首飾。項鏈、耳墜、戒指,一例是血紅的鉆石。

如鈺心裏撲通亂跳,她依次打開,是一套套珍珠、翡翠、白玉首飾,但覺珠光照眼如灼似燒,成色皆是上好,每一件亦都是珍貴。尤其是那套鉆石,竟然都是梨子形,周邊又鑲滿碎白鉆,越發襯得那抹紅,仿佛初滲出的血,鮮漣漣的能滴下來似的。這類血色的鉆石,比粉鉆更加難得,便是赤豆大小的一粒,也頗是不菲,這樣大粒的梨子形,更實在罕見,自當是價值連城。

她雖然不是愛慕虛榮之人,但見了流光溢彩的珠寶,沒有不喜歡的道理。一個男子將這樣滿滿的富麗捧在跟前,她就算是根百年朽木,也能發出三兩片芽葉來,換做往常,她也會驚喜心動。可她心下總隱隱不安,他送這樣重的禮,究竟所圖為何?她一時只是怔忡,仿佛滿桌堆的是冷硬的兵器,面上殊無半分喜色,只覺得無可言說的惶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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