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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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澮鐵路線歷來繁忙,這幾日不知出了什麽狀況,更是喧騰。如鈺由宣陽到撫昌轉了車,因頭等車俱給軍人和政界要員占滿,只好搭二等臥車,一車廂四個鋪位。

她擱下行李,到飯車吃午飯。車頂上掛有風扇,那扇葉嗚嗚嗡嗡轉動起來,直照著頭頂,吹來股股涼風。旁桌那二人說話的聲音,也隨風飄進耳中:“祝兄有所不知,兄弟也不想奔波,可這幾日澮沽著實不太平,戍衛兵天天都在街上巡邏,城內各飯店、旅館、客棧、車站,都有憲兵搜查,咱們商號送貨,不比往時便利,一道卡子覆一道卡子搜下來,白白耽擱了時辰不說,昨兒偏生倒黴,連人帶貨的,給人家扣住不發,硬說咱那一行夥計是革命黨,咱們分號都給查封了,你說我冤枉不冤枉,著急不著急? ”

因聽他提及澮沽,如鈺頗是留心。那位祝兄面盤白凈,穿著身藏青蘇綢長衫,天氣雖是炎熱,外邊倒仍套著件漆黑夔龍紋紗褂,正抓著手絹,一面楷汗一面回道:“不獨澮沽,我聽到些風聲,據說是北省軍抓國安會的革命黨人,連同宣陽、撫昌和鄴陵,四地都下達了同樣的命令,楊老三的舅子在鄴陵,也是給人拿住了,平白扣上革命黨的帽子,嗐,就他那舅子——掉下樹葉怕打破腦殼——十足膽小鬼一個,還敢搞革命?簡直貽笑大方!”

前桌坐著一對時髦夫妻,妻子穿著杏黃紗衫,背對如鈺。她丈夫似乎聽出興味,合上報紙,回頭插話道:“兄臺怎知是抓國安會的人?我常跑這條線,這一陣子,瞧見火車成日價拉兵崽子,都是北省軍方面的人,聽說高延均的部隊秣馬厲兵,不日便要討伐這些軍閥,說不定是抓那高司令一方的奸細?”又聽那位祝兄擺手道:“就高延均那點斤兩,在南邊兒倒是可以做螃蟹橫著走,想跟其他軍閥硬碰硬?嘖嘖,我諒他三年五載內,都未必能成氣候。”

適才那位商賈大是讚同,哈哈笑道:“祝兄一向高見,別家軍閥不說,單說這北省軍,如今是威震四海,說句不和時宜的話,這大有賈誼所說的‘致萬乘之勢’。”那祝兄點頭笑道:“然也,那齊氏父子二人,皆是雄才大略,尤其是那齊大公子,自打從美國回來後,便在軍中推行新軍改革措施,整肅軍中陋習,大力發展海軍和空軍,將軍隊治理得井井有條,實力大為增益,現今在各路軍閥裏邊,可謂甲冠天下,南北中外,誰不買北省軍的面子......”

那青年男子聽他們如此吹捧北省軍,頗不以為然,眉目亦是蘊怒,待要開口辯駁,卻見他妻子暗使個眼色,他即便緘默。

火車駛了兩晝一夜,如鈺閑來無事,總待在車廂看書,用過晚飯便睡。那位少婦常與丈夫待一處,磨蹭至極晚才回臥廂,與如鈺雖同一車廂,倒鮮少碰面。

將駛入澮沽境內這晚,如鈺洗漱過,回車廂躺下。一直能聽到哐當哐當的壓軌聲,床鋪也在微蕩。風扇呼呼地轉著,窗戶亦是撐開,已有幾分涼快,倒有絲絲秋意。她迷蒙睡著,可是卻睡得很不踏實,一直做夢。

她夢見豐塢的老家——已是秋日,屋後是幾棵欒樹,正開著麥穗似的黃花,細細碎碎堆滿青石路,仿佛桂,卻無香......母親一向做派西化,難得穿上了中式襖裙,將她抱在懷中,教她念家鄉俗語:“七月七巧涼,八月桂花蒸......春霧雨,夏霧日,秋霧涼風,冬霧雪.....雲朝南,水成潭,雲朝北......”月光照亮母親裙上刺繡綻荷,一只素手擎住緙絲團扇,翠蝶銀花的象牙扇柄,撐住幾尾翠綠鳳竹,扇子一搖,有蒼蒼的綠流瀉,在她手上無窮無盡零落,似抓不住的水銀,流入母親的石青寧綢褶裙,在裙花葉間簌簌滾動......

如鈺夢斷,迷糊醒過來,又感覺耳畔聒噪,知道是風扇未關。她虛軟地擡起手臂,摸索幾下,抓住開關繩子,輕輕拉了下去。嗚嗡的聲音隨即靜默。她仿佛聽見了雨聲,又覺得像是雪聲,依稀似徐遠浦下令攻打澮沽前日,她攜著為父親準備的壽禮,從豐塢趕回澮沽的光景——雨裏夾雪,雪住了,半殘的月亮浮在墨天上,清輝淋滿鐵軌,冰一樣的冷。

半睡半醒之際,忽聽見有人低聲說話:“居然下雨了呀。”大約是那位青年男子送妻子回臥廂,兩人在通道說話。如鈺睜開眼,果有雨珠子斜侵而入,右臉和右臂上,頓時濕潤。她輕輕關上車窗。忽然又聽那少婦道:“唉......那幾個人不是沖我們來的,好像是沖我下鋪睡的那位小姐,都被人跟蹤兩天了,我瞧她倒一點也沒察覺,要不要提醒她?”那男子道:“各人自掃門前雪,她一個單身小姐,來歷不明,那幾個人又訓練有素,大有來頭,咱別瞎攪和......”

如鈺屏息聽他們說完,兀自驚了一身汗。她自認警覺,竟然絲毫沒察覺有人跟蹤她。難道是在宣陽結下的梁子?是許明昌?還是其他被騙的人?又甚或,是徐遠浦那邊的人,沖著她覆仇一事而來?她雖然覆仇心切,素來又膽壯,可究竟只是孤弱女子,知道身處險境,也不由生出怯意。電光火石間,她漫無頭緒,自管胡思亂想。南邊終究是徐遠浦的地頭,如若買通殺手的風聲走漏,只待她一踏進澮沽,便死無葬身之地。她越想越覺滿心刺痛冰涼,身上莫名發虛,然後是不可遏制的恐懼。

如鈺既知有人跟蹤,便寸步留意起來。下火車後,她叫了輛人力車,不急著找住所,只讓車夫在街上兜圈子。跟蹤她的人,也都搭的人力車,尾隨在她後面,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一番周旋下來,如鈺便將對方人數摸透了。來人共四個,看來平平無奇,若擱在人多之處,自然是不易察覺。幸而正是晨光微曦的時候,路上很生冷清,令人無處遁行,才給如鈺發覺了。她心裏有了計算,先聲色不動,只至熱鬧的地方盤桓。和他們兜兜轉轉直到正午,她進了一家飯館,上二樓要了包間。

那四人也進去了,分作兩人一組。一組在如鈺對面開了包間,一組在樓梯和大門把守。

如鈺對澮沽市中心的情況了如指掌,特意挑選了這飯館。此家是老式的木窗,窗欞是鏤空的雕花,背後是縱橫交錯的弄堂,正午戶戶在家吃飯,又很僻靜,便於逃脫。她穩住心思,待菜上畢,卻先會了飯錢,又將夥計叫走。然後按開皮箱的銅鎖,取出所有衣服,頭尾拴在一起,扭作一股結實的繩子。她將衣服穿過窗欞,打個死結,末梢系著箱子的提手,輕輕往下放,再攀著繩子,費力爬下去。

曲曲折折行了一陣,如鈺估摸著應能擺脫那四人,便叫了輛人力車,直往一處三等旅館落腳。這家旅館,有許多常住客人,大多是沒有名氣的戲子歌女,圖著房租便宜、地址便利,暫作安身之處。

因恐再被他們尋著,茶房捧來旅人單請如鈺登記時,她便用了假名,年歲、籍貫和職業,自然也都虛填。連著兩日,她皆待在旅館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可是旅館也不太平,每天早晚,總有憲兵敲門盤查,也不知是抓什麽人。如鈺便裝作流落的歌女,在盤查時候,自有一套說辭應付,總算沒有露出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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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下午,如鈺化上濃妝,換了套艷麗的旗袍。寶藍底,銀紫綠三色團花,沿邊綴滿細短的玫紅撚穗流蘇,一把如意髻高高綰著,別了支素凈的珍珠簪。打扮得像妖冶歌女一般。這邊的客人,因職業幹系,大都是晚出早歸,如鈺跟著一撥人出門,也沒有引起別人註目。

慈幼街一帶,多是些鱗次老店。如鈺尋著那家“樞問堂”,在外略觀望。裏邊只有一個客人。掌櫃坐櫃臺邊,忙著整理月底賬目,三個夥計各自分工忙活,一人拿著小稱,正在為客人揀最後一味藥材。那掌櫃和夥計,已然新換了一批,如鈺看著面生。但見匾額下方,仍舊畫有一把金漆的彎刀。便知他們的聯絡點並未更換。

俟那客人離去,如鈺才踱進去,向掌櫃問道:“請問掌櫃,這裏有賣馬蹄土的嗎?”馬蹄土乃是一種印度鴉片,量少價高,極為珍貴。掌櫃臉色細微地一變,另三個夥計亦同時一驚,只見兩人交換個眼神,走向角落,那裏木板上擱著極大的一尊青瓷藥壇。

掌櫃面痩黧黑,朝如鈺打量幾眼,略沈吟,低頭撥弄算盤:“姑娘說笑,咱這是百年老店,只做正經清白的買賣,怎麽會這種害人之物?”如鈺眼光瞥見那兩個夥計,見他們悄悄從壇子後掏出一物,大小似是一把□□。她心裏猛跳,上兩回來此,沒見這夥人這般慎重其事。她急忙挪開目光,沈著說出暗號:“害人終害己,我是做藥材用。”

掌櫃臉色又一變,擡起頭,稍有點笑意:“姑娘是自己用?”如鈺笑著接口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掌櫃轉過頭,目如閃電,沖門口和街口張望幾眼,半晌才放下心,看著如鈺道:“敢問姑娘,是哪位大夫給開的藥方?”如鈺道:“槍靶子。”

這槍靶子,是他們幫會中專負責殺手業務的頭子,掌櫃自然明了,遂又問道:“藥引呢?”如鈺低聲道:“章子瞻......我知道這藥引珍貴,前些日子,忙著籌集藥資,多耽擱了幾個月。”掌櫃面色緩和,另外取出一本賬薄:“另外還有哪味藥材?”如鈺道:“蒼術二兩四錢三。”

掌櫃翻開本子,在蒼術那裏,果然有寫有243三個阿拉伯數字,這是聯絡人的代號及任務單號。他合上賬薄,笑道:“不湊巧,咱店裏缺貨,我識得一位同行,他可能有你急需的藥引子,我今兒回去向他打聽打聽,明兒這個時候,還請姑娘再來。”

翌日下午,如鈺便從掌櫃那裏得到聯絡人的見面地點和時間。

華興路系澮沽最繁榮的所在,隔了一日,如鈺坐在大時代百貨公司旁邊那家咖啡館,看了眼手表。正是早上十一點五十,她等的人已遲到了一刻鐘。她低下頭,將胸口別的兩朵梔子花略略整理,繼續支頤而坐。她一面信手翻閱店中的電影雜志,一面擡頭看窗外和門口。外頭短暫下了一場小雨,只見地面幹燥,梧桐葉子上,卻是殘雨清圓,雨粒似珍珠般盤在葉間,光澤泫泫。她直又等了兩個鐘頭,還是不見人來,她不由著急起來。

卻在此時,一位身子頎長的男子走進來,西崽上前笑問:“先生是一人嗎?”那男子道:“我有預約過,十七號座,李先生。”如鈺猛地擡頭,竟是火車上見過的那位青年男子。他發現如鈺,因她與火車上的形象大相迥異,一時卻沒認出她,只見到她別的梔子花,便走過去,小聲問:“是蒼術243?”如鈺怔了怔,他不是上回的聯絡人,想必是也是新換的,她當即點頭。

他方入座,忽聽到“嗶嗶”的哨聲。方響兩三下,便從路口沖出大群烏泱泱的憲兵,分列四隊,將道路中間的人往旁清散。那些人動作迅疾,在四下拉起警戒的長繩,又是幾聲哨響,一幹荷槍實彈的憲兵,突然端起槍,直朝咖啡館包圍過來。

那男子顯然未曾預料,又急又怒,頃刻間汗如雨下,低聲道:“糟糕,怎麽會被這幫人逮到?!”只聽四下一片驚恐的尖叫,客人們紛紛離座,不知該往哪裏逃脫,亂作一團。而那群憲兵已沖進店內,大聲喝斥:“奉命抓國安會的亂黨,裏面的客人,一個也不許動!”如鈺當即懵住,一時千頭萬緒,急忙望向他,顫聲問:“你不是彎刀幫的嗎?怎麽回事?”

不待他回答,已有憲兵跑到這桌,兩只槍對準二人腦門方向。那男子早將□□掏出來,對著那憲兵:“你敢過來,我立即開槍。”那憲兵卻不慌不忙,朝他身後點個頭。突然“砰”的一聲,店內玻璃裂開一道蛛絲縫,同時無數晶亮的碎片嘩啦落地。如鈺不遑反應,便聽那男子幾乎在同時,“啊”地慘叫起來,右肩膀已然中彈,鮮血直流,緊握的槍也掉了下去,整張面孔登時血色全失。

如鈺嚇得手腳冰冷,慌張擡頭,影影綽綽見到兩人端起□□,趴在對面電影院的露臺上,竟是埋伏的狙擊手。那憲兵趁機將□□踢開,另一憲兵則對他二人冷冷笑道:“章子瞻早就落網了,你們這夥人,一個都逃不掉,乖乖給我上車!”如鈺不明所以,只聽到章子瞻三字,心裏便是重重一沈,全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如鈺和那男子被人捆住上身,嘴裏塞上布條,眼睛也蒙上布條,直拖上汽車。車上也有持槍的憲兵,漆黑的槍頭,一直朝向他們胸口。一路顛簸,如鈺只覺太陽穴那裏刺痛不已,不知是何時擦傷了。

昏昏暗暗,不知過了多久,似乎到了一處監獄。如鈺被帶到女子監房,負責交接的憲兵對獄警道:“看好了,是國安會的幹事,晚點上頭來提人。”如鈺驚魂未定,想向人詢問出了甚事,可手沒松綁,嘴也仍堵著,她“嗚嗚嗚嗚”了半天,卻絲毫沒有人搭理。眼睛被蒙著,漆黑一片,她也不知四周是何情形,直急得五內如焚。

也不知過了多久,因監房曬得到太陽,她感覺皮膚上的熱度一點點褪去,蚊子嗡嗡飛旋,知道是天黑了,心裏更是焦急。突然聽見有腳步聲過來,“嘩啦”的,像是有人將牢門的鎖鏈取下,又聽人笑道:“周秘書提人,咱們自然不敢多問,只是上面怪罪下來,還請多替咱們擔待擔待。”

如鈺感覺有人靠近,她下意識往後躲了躲,有人替她取掉眼睛和嘴裏的布條,接著又是身上的繩子。她眼前一片模糊,隱約知道身前站的有獄警,另外還有幾個軍人。替她松綁的是軍人,那人笑道:“顏小姐受驚了,在下是齊少爺的秘書——周敬亭,來接你出去。”

監獄外有車子接應,一隊北省軍人守在車畔,見了那位周秘書,同時擡臂敬禮。如鈺只感覺疲軟,頭腦又十分迷茫,如墜雲煙。她身上有幾處勒痕,由紅變青,由青變紫黑,破皮之處,被汗水一浸,火辣辣的疼,太陽穴那處有道通紅的印子,磨破點皮,也是刺痛,倒教她清醒了幾分,立即停住步子,向周敬亭詢問道:“周秘書,煩請相告,這究竟怎麽一回事?我怎麽會被捕,齊紹宇先生又怎麽會知道?”周敬亭恭謹道:“顏小姐,請上車,在下只是受長官之命,接你出獄,另外由他們四人,護送你去鄴陵,其餘的事,在下一概不知情。”

如鈺偏頭,當前四個軍人同時向她頷首。她卻突然大吃一驚——這四人便是在火車上一路跟蹤她的人。周敬亭看出她的驚疑,放低聲音道:“顏小姐,他們是警衛營的人,是奉少爺的命令,暗中監視你,並無惡意,這回是他們發現你被捕,立即給少爺發了電報,才命在下趕來帶人,你有任何疑惑,到鄴陵見了少爺,大可向他請教。”如鈺心裏一震:這麽看來,她其實並未擺脫他們,這幾日的行蹤,只怕也在他們監視之下,倒是小覷他們的能耐了。

如鈺依言上了車,一路默聲想著心事。那齊紹宇究竟打的什麽算盤,為何派人監視她,為何要她去鄴陵?章子瞻與國安會又是何幹系?他果真是被抓了嗎?火車上那個青年,他又是何人?她心頭壓著塊大石,眼前仿佛籠罩著一片霧凇,迷霧重重,寒冷而模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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