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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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鈺昨夜睡得遲,絕晚才朦朧合上眼。睜開眼時,她看到一層海藻綠軟緞簾子,帷幔是波浪形大褶子。白絨布的花墜,在幔下蜿蜒垂懸,像一串串南洋那種名叫淡巴菇的花嗗嘟,又像玉簪花。四下都是白漆家具,清光水潤,讓她想起賣珠寶的櫃臺。耳畔卻是靜謐無聲。她適應了片刻,才想起是在齊紹宇臥室,想起昨夜發生的事。

她窸窸窣窣走出去,只見齊紹宇佇立在窗前,未按鈴叫人,已換上尋常襯衫。早上太陽不強烈,光線還是成束成束拋進來,像筆直輕紗,紗裏有漫天塵芥飛揚,仿佛迷蒙金色煙霧,虛籠他身上。他本是低頭扣著袖扣,聽見動靜,便擡頭一笑,顯得溫溫潤潤:“早。”

那兩泓秋水之目,攜光照來,如鈺恍惚做夢似的,只覺得心裏一甜,不由甜甜笑道:“我醒晚了嗎?”她方睡醒,腮上沈澱著一層杏紅,柔絲覆肩,越見嫵媚,倒教齊紹宇呆了一呆,忙笑道:“不算晚,表哥還沒起來。”

如鈺默然一笑,隨意望向窗外。遠遠仿佛聽見雀鳥的叫聲,將天也叫得晴亮了些。花匠在前院打理灌木,大剪子拂過矮冬青,嚓嚓有聲。男傭揮著大掃帚,刷刷掃落葉。女傭提著噴水壺,正往玫瑰叢中澆水。清早的空氣,十分清爽,蘊有草木香味,像果子一樣好聞。

如鈺身居異家,一切雖是陌生,卻令她倍覺親切,心內說不出的歡喜。齊紹宇見她溫婉含笑,玉容宛如一枝荷花,淡淡的日光照下,雪一樣潔白,仿佛有幽香散來,教人覺得一種清嘉,也忍不住笑了笑:“顏小姐,咱還是按昨晚說的做,一會兒有勞了。”如鈺點頭笑應,倒有幾分豪爽:“你不用擔心,騙人是我拿手好戲,保證不會叫你表哥起疑。”

如鈺簡單梳洗過,同齊紹宇下樓。徐建安在飯廳等他們吃早飯,聽見腳步聲,笑嘻嘻起身,直喚道:“表弟,難得又能和你這個大忙人一塊兒吃早飯......”卻見表弟挽著一位女子,親親熱熱走來,他正眼相視,當即渾身一顫,呆若木雞。

齊紹宇仿若不察,攜如鈺上前,笑道:“金蘭,給你引薦,這是我表哥。”如鈺瞧了瞧徐建安,故作驚訝,向齊紹宇嬌滴滴笑道:“原來密斯脫徐是你表哥,真是無巧不成書。”齊紹宇左眉一挑,笑道:“你們認識呀?”徐建安失魂落魄,只是望著如鈺,喃喃道:“密斯顏......沒想到......”如鈺笑道:“是呀,我也沒想到。”

如鈺對徐建安固然沒有惡感,可是想起他是徐遠浦兒子,無論如何,也再難如常相待。徐建安這時看她,只覺她待自己神情冷淡,可她看表哥時,眼角眉梢俱是春意醉人。他也萬沒想到,她是這樣隨性大膽的女子,任意與男子過夜,絲毫沒有男女之防的顧忌。

他一番胡思亂想,不禁若有所失。心裏又想,難怪相處時,她一直有意保持客套,他還當她生性淡然,原來人家是有心上人,那人又恰好是自己表弟。他雖較齊紹宇年長,可為人單純忠厚,不谙世情,平日最是個沒有城府之人,見他們神色親昵,心裏是一百個相信他們是一對。此時想起自己平常對顏金蘭的種種癡想,不覺背上沁出一層冷汗——幸好表弟不知自己中意的那位姑娘,便是眼前這人,否則他簡直無顏以對。

那邊菜已上桌,傭人請他們用餐。齊紹宇與如鈺坐一處,徐建安則坐對面。如鈺且吃,且和齊紹宇聊天,說她與徐建安相識的經過。徐建安偶爾也說上一句,目光卻不時瞥如鈺,越看越覺心如刀割。一頓早餐吃下來,徐建安只管心神不寧,吃得百般不是滋味,如同嚼蠟。

及至吃畢,齊紹宇笑著說要送如鈺回家。沒想是齊紹宇開車,她猜想他大約還有話要叮囑,不便為第三人道,倒是坦然坐上去。身後幾輛警衛座車,緊緊隨行。

車子開出去,是一條寬闊的林蔭路。遍地濃蔭,像落雨積地。如鈺將車窗搖下,一股早涼的濕氣,從外面透進來,卻是極其涼爽。齊紹宇瞟了她一眼,笑道:“多謝顏小姐,以我對表哥的了解,他今後再也不會見你,只是平白留你一晚,害你清譽受損,實在抱歉。”如鈺淡淡笑:“本來無顏金蘭這人,又何處去談清譽?便是給人說得十惡不赦,也沒什麽要緊。”

齊紹宇頗覺驚訝,目光又向她那裏瞥去。見陽光映顏,烘出她面上柔軟的絨毛,泛著細金。清風忽隱忽現,吹動她後頸幾縷碎發,像是花蕊,纖裊裊抖落。一路是黃檗樹,樹葉間篩下碎銀似的光斑,宛似一條河在身上游動。他強忍著想去觸碰她的沖動,移開目光,笑笑:“顏小姐真豁達,咱們若能早些相識便好了。”

如鈺心中一動,忽然道:“齊先生,你四年前是在軍事學院讀的書吧,當時你實則想當醫生,奈何令尊頑固,以成親相要挾,逼你報那鱉犢子的軍事學院......”齊紹宇哈哈笑道:“確有此事,不過都是陳年舊事了,是表哥說的吧?”

那是四年前,他在船上同她說的原話。可是他竟然都忘了,原來只她一人惦念至今。如鈺說不出是失望還是什麽。可是他便是記得,那又如何?四年前,四年後,都是機緣湊巧,相逢又離別,卻都不過淡如一捧清水。緣分如池裏浮萍,如天際流雲,薄薄的輕風吹來,終是萍飄雲散。從前那些,不過是一場浮槎來去的夢境吧。由來好夢最易醒。

如鈺壓住心底隱隱滋生的刺疼,回過神,婉然一笑:“是呀,他無意跟我說的。”

話至此,如鈺再也無話。今次一別,日後恐怕再無這樣的機會,和他比肩而坐。能和他多待一刻,甚也不說,也是好的。便再也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就在此時,行至下坡路,車速遞增,卻突然不知打哪兒竄出兩匹馬,似是受了驚嚇,只一陣長嘶鳴,便朝車子沖來。這道路不甚寬,眼見車、馬就要撞上,齊紹宇急忙將方向盤抓緊,朝右道來了個急轉彎,車輪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如鈺因猝不及防,這車子又甩得太快,上身不穩,直往左邊傾斜下去。她本想伸手抓住座椅,誰想慌亂間,卻抓住齊紹宇手臂,她還沒抓穩,那車子要撞上一株白蘭樹,他又突然再轉了個彎,一陣晃動中,她愈發坐不穩,一下伏在他身上。

隨行的警衛劈啪跳下車,隊長邱常志跑到車邊,急切問:“你們沒事吧?”如鈺驚魂甫定,也不曉得說話,只聽齊紹宇道:“沒事,去看那馬怎麽回事,好像是家裏的馬,怎麽沒馬弁跟著?”低頭將左手一擡,要扶如鈺起身,她臉上不禁一熱,倒是大大方方笑:“有勞。”誰知剛坐直,他一松手,她陡覺頭上吃痛,“嘶”叫了一聲。原是他手臂從發髻拂過時,那手表卻將發絲勾纏住了,他一動,立即扯得頭皮發痛。他抱歉一笑,忙舉起右手,湊過身,輕輕去捋發絲。

如鈺垂著頭,一動也不敢動,一忽兒,突覺得腰上一陣異樣,卻是齊紹宇將她橫腰攬住,兩只大眼直直盯著她。他眼睛深邃,尋常都一脈平穩,難見波瀾,此時卻明亮至極,似幽潭上浮出萬丈燦輝,倒比外間的日頭還耀目。

她微微一怔,他已捧起她臉,在她唇舌間攻掠繾綣。頂上白蘭兀自盛放,遞下醺騰的花香,她聞到他身上微涼的沈香、淡薄的煙味,交織著將人淹沒,那霎時,她頭腦天旋地轉如海嘯暗襲,連吃驚的餘裕也無。只剎那,他卻忽然又松了手,仿佛對自己的舉動十分吃驚,臉色微有變化,又似是十分避諱她。如鈺看在眼裏,便想他大約是瞧不起她這樣的人,她便只淡淡哂笑,倒沒往心裏去。

其後兩人皆默然,一路無話,將到書院胡同一帶,齊紹宇目視前方,忽然低聲說道:“顏小姐,你昨晚既然說信得過我,還想請你聽我一句忠言——君子愛財取之以道,你做的事,終究存在危險,你該趁早罷手。”

如鈺見他神情誠懇,不禁苦笑:“我又不是君子,再而言,如果走正道,能很快賺到足夠的錢,我又怎麽會走到這步?”齊紹宇略沈吟,忽然問:“你需要多少?我可以借給你。”如鈺帶著幾分玩笑之意:“二十萬,你肯借嗎?”

他臉上乍現一絲驚異和玩味,須臾即便消散,毫不猶豫:“不成問題。”如鈺卻不信,輕聲道:“咱們素無交情,敢問齊先生是在捉弄我麽?”他笑道:“我雖然也不是君子,但自認一言九鼎,你這次幫我,我正愁該如何酬謝,何談捉弄,支票稍後自會有人送來。”

不過兩個鐘頭,如鈺果真收到齊紹宇的支票,是他另一位副官——鄧高旗送到她手上的,他笑嘻嘻傳話:“大爺說了,已經和銀行打過招呼,這筆錢,顏小姐隨時可以去取,就知道他是不是存心捉弄。”

如鈺幾乎難以置信,又震駭得無以覆加。她看著支票,只覺頭腦發熱,心臟怦怦亂跳。她日思夜想,無時不在想著這筆錢。早日湊足二十萬,也就能早一日殺掉徐遠浦,她也不必再為籌錢做違心事。因緣際會,眼下真有一筆二十萬擱在面前,她遏制不住一股劇烈的狂喜。

可是無端端的,她又深覺不安。她此前聽姝婧說了不少齊紹宇的事情,知他一向頗是窮奢極欲,從來千金一擲不眨眼。可是她與他交情淡薄,平白無故,便是他再大手大腳慣了,也不至於這樣無緣無故的相助。

如鈺這一天過得像是三魂丟了七魄,晚些時候,她給齊府撥了電話。卻得知齊紹宇在英國使館,她輾轉打過去,那邊候了一會兒,請了齊紹宇接電話,如鈺當即便問:“齊先生,你當真借給我?”齊紹宇笑:“絕不食言。”

如鈺稍覺安心:“可是連借據也沒有,我補張借據,明天再送過去。”他那邊笑道:“不必了,我一會兒就得趕火車去撫昌,再回鄴陵,暫時不會去宣陽,顏小姐信得過我,我自然也信得過你。”

如鈺又增了兩分安心,撐不住笑道:“無憑無據,你不怕我賴賬嗎?”他哈哈大笑:“迄今為止,倒還沒一個人敢賴齊某的賬,顏小姐若是膽識過人,不妨一試。”如鈺知道他這話不假,他不賴別人的帳,已是萬幸,誰還敢賴他頭上,她嗤地笑:“小女子不敢,多謝啦。”

如鈺掛了電話,望著支票怔怔發了會兒呆。忽然聽見瞿媽在堂屋喚道:“小姐,吃飯啦。”如鈺忙道:“嗳,馬上來。”她拉開抽屜,將支票放進去。無論如何,支票是真的,錢是真的,機不可失,她顧不了那麽許多。起身前,如鈺飛快下了一個決定。待上了飯桌,如鈺對姑媽笑道:“姑媽,我明天要去澮沽,洋行派我出差。”

姑媽奇怪問:“啊,明天就走?這麽急嗎?要去多久?”如鈺笑:“是呀,本來是安排另一位同事,剛才她打電話,說是病了,大班叫我代替她去......估計少則一月,多則兩月吧,也沒有定數。”瞿媽盛過飯來:“那一會兒就得收拾行李,說起來,我倒也想回去,最好是能在那兒長待,北邊總是住不慣。”

如鈺接過飯碗,笑道:“早晚會回去的,”又對姑媽笑,“姑媽,我給你戶頭上留一筆錢,夠你們一陣用。”姑媽道:“何必存銀行,我身上還有些錢,省著點花,三四個月都夠使。”如鈺笑:“有備無患嘛,我明天晚上才走,上午不用去洋行,去買些布料給你們做夾衣,快秋天了,說冷就冷。”姑媽不覺有異,搖頭笑道:“天還熱著呢,哪有這麽早做秋衣的,況且,往年的舊衣服還能穿,掙錢艱難,別隨便亂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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