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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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宅四下,守備十分森嚴。如鈺在車上,掀起白窗紗,拿眼胡亂一瞧。門口左右,警衛昂揚鵠立,神色嚴正威凜。身上綠灰制服,裹著電燈的光暈,仿佛水洗過的青石街。當首一個警衛,遠遠瞧見車牌號,立即端正容顏,下令打開鐵柵欄。

車子緩緩駛進一棟洋樓,過了入門處拱形通道,另外有人領著警衛,在前院恭候。那人面貌頗是端正英武,他走過來,立即擡手,利落地向如鈺行了軍禮,謙和笑道:“顏小姐,大爺稍後便回,請您一會兒照俺說的地兒坐,無論誰來,都別回頭。”如鈺見處處透著古怪,倒不似不懷好意的情狀,微頷首,隨他入內,坐在西墻臨窗那排沙發上。

傭人相繼有茶水糕果端來,不一時,聽見外面笑語喧嘩。傭人同聲喊道:“大爺、表少爺。”如鈺背對門口,從五鬥櫃的玻璃窗上瞥見幾個倒影,見不清面孔。只見警衛單手托著一頂軍帽,一軍人順手卸下武裝帶,丟給一旁的老媽子。便聽方才那位警衛笑道:“大爺,蘭小姐已經等老半天兒了,直罵您沒良心。”

如鈺聽見齊紹宇說話:“表哥,你先休息,小弟少陪了。”那被喚作表哥的人,仿佛笑了笑,如鈺正疑惑他們在玩甚把戲,齊紹宇卻快步走來,將她往手臂內一勾:“小心肝兒,我一整天都惦記著你,開會老走神,還罵我沒良心?”

如鈺始料未及,吃了一大驚,卻見齊紹宇一張臉橫在面前,呼出股股熱氣,呵得她耳下發癢,右半邊身子給他扣著,只覺又重又熱。她當即大窘,方想擺脫,卻覺他手臂箍緊了些,壓低聲音道:“別動,馬上便好。”他微笑如常,騰挪出右手,摸著她臉蛋,帶著哄似的口氣,柔聲笑道:“好了好了,小心肝兒,這回是我不對,叫你白等半天,別生氣了,下回換我等你......”

如鈺雖非初次與男子這樣親近,可是從未像此時這樣尷尬,聽他一口一個“小心肝兒”,欲怒不得怒,欲笑又不得笑,只得呆著不動。遠遠的,聽見皮鞋橐橐作響,是那位表哥上了樓梯,甫上了一樓,齊紹宇當即松開她臉,如鈺又惱又急,開口便道:“齊先生,你這是......”他將食指放在嘴邊,輕輕“噓”了一聲。待那人上了二樓,他才徹底松開手臂,沈聲說道:“顏小姐,失禮了。”

如鈺扯了扯衣角,想要看他,又覺頭腦發脹,沈重得仿佛擡不起來,只看著他肩膀那裏。他軍服上的紐扣與領章,在燈光折射下,金光燦爛,熠熠奪目。她滿腹狐疑道:“齊先生,你這是唱的哪一出?深夜請我來,又有何貴幹?”他低聲笑道:“還要勞煩顏小姐隨我上樓,咱們進臥房慢談。”

如鈺萬料不到他竟是這種人,腦子陡炸,旋即豁然起身,滿臉通紅,怒道:“齊先生,還請自重。”他仍是含著笑,眼睛發亮,宛似鏡面投下的月光,卻像刀子一樣,沖她掃來:“黛西、何愫玉、謝潔、鐘曉晴......還有顏金蘭......”如鈺聽他居然將她所用過的化名一一道出,如遭雷霆一轟:“你這是何意?”齊紹宇卻殊無惡意:“在下只想請你幫個忙,還請上樓細說。”

臥室東面,是西式大排窗,窗戶推開,卻仍是垂簾深閉。墻壁四周貼著大塊花磚,深綠底上,是八朵湖藍框嫣紅蓮花,四塊拼一處,密匝合成大朵團花的樣式。那頂上懸掛大盞垂枝式水晶燈,照得一屋子清光水亮,仿佛結了層薄冰。

如鈺顧不得細打量,便隨齊紹宇至一張白漆西式圓桌前,相對而坐。傭人送來咖啡、牛乳和方糖,出去時帶上房門。齊紹宇拿起銀鑷子,替她夾了兩塊方糖,放進咖啡裏,微微笑道:“顏小姐,有件事我不明白,你應當是潔身自好之人,何以做出這等事來?”

如鈺想起他在樓下念的名字,知道是說行騙之事,心中閃過一絲羞愧,旋即又平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笑道:“仁者以財發身,不仁者以身發財,我既不仁,自然是為了財,齊先生是代行警察職責,來審犯人嗎?”

他透過杯上淡薄的水汽,朝她望去,微微笑道:“顏小姐嚴重了,警察的事,我沒有興趣,也沒閑心去管,我想問你一句,你可認得徐建安?”如鈺一怔,忽然有極不好的預感。又聽他道:“他是在下三表哥,方才上樓那人,便是他。”

徐建安居然是徐遠浦的兒子?!她居然和仇人之子論起朋友?!如鈺不由打了個冷戰,手一抖,杯子沒抓穩,在桌上咕咚一撞,彈了一下,又岌岌落在羊毛地毯上。

那毯子整張鋪滿室內,明艷的瑪瑙紅,面上以金銀絲為主,織成斑斕的歐式圖樣,足有一寸厚,踩起來松軟如綿。杯子掉下去,湮在那綺麗的厚度中,發出極悶的一種聲響,悶得仿佛沒有聲息,如同心墜。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那又如何?”

齊紹宇淡淡笑,俯身拾起杯子:“顏小姐可又知道,表哥他為人簡單,極易上當受騙,他不久前結識了一位女子,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甚至為了想每天見到她,打算長期留在宣陽,可他這是剃頭挑子一頭熱,根本不知道自己中了人家的美人計。”

他竟以為自己在打徐建安的主意?如鈺怔了一霎,細一思,她和徐建安來往,用的是顏金蘭這名,再而言,在他眼中,她已非善類,接近男子自然沒有好事,也無怪他有此誤會。不知何故,她只覺得一顆心不住往下墜落,說不出的委屈難受,況且她未曾想到徐建安對自己有意,一時又覺得啼笑皆非。反正已是百口莫辯,誤會便誤會吧。她心下反而松了松,擡起下巴,輕聲笑道:“原來齊先生是想叫我與令兄當面對質,好揭穿我的狐貍尾巴?”

齊紹宇搖頭:“表哥為人執著,便是知道你欺騙他,也只會傻頭傻腦繼續纏你,繼續留在宣陽......”她奇道:“那你究竟想怎樣?”他道:“他從小到大,都不會奪人所好,凡事都讓著兄弟姊妹,更不要說表弟的女朋友......今次請你來,便是想向你借一晚上時間,好讓他死心。”

如鈺已經聽得透徹明白,心想,他為了不讓表哥蒙騙,也著實煞費苦心,不由莞爾道:“齊先生,你真古怪,簡單之至的事,偏生弄出這樣多的名堂,你早些向我言明,剛才再將我引薦給令兄,豈不幹脆省事得多?”齊紹宇笑道:“還請見諒,我今早才得到消息,知道讓表哥五迷三道的女子,竟然是你,事出突然,我又成日瞎忙,不常在宣陽,也不常與表哥見面,沒那許多工夫與你細說,剛才多有得罪,還望你能配合。”

如鈺暗暗瞥他一眼,但見他眼睛發亮,似火光簇簇搖曳,漸漸燒到她臉上,她怎麽撲也撲不滅,兩頰熱得燙手。她忙扭轉頭,望著桌上的玫瑰插花:“老實講,我還有許多不明白之處,但誰叫你什麽都知道了,我如今算是受制於你,少不得要聽憑安排,還能怎樣,你怎麽說,我便怎麽做吧......可是我若不回去,總得給家裏一個交代。”

齊紹宇聽她口氣,薄有嗔怪,好似自己在欺壓她,不禁啞然一笑。朝她凝望過去,見她面龐紅潤,似古玉的沁色,自有一脈雅致的嬌艷。回想方才,她那眼波回轉、粉頸低垂的一瞬,竟是教人心旌神馳。他此時終於明了,何以許多的男子均會栽在她手上。

已是夜闌人靜,遙聞細風陣陣,吹碎樓外花影,玫瑰和她身上蘭花的馥郁,微微漾散,在鼻底勾留。他不覺胸口微滉,像蜻蜓點過荷水,有淡淡漣漪,乍然而起,遲遲難平。“卿是好人,那忽作賊”他不動聲色,在心底惋惜一嘆,手指在咖啡杯的描金線上劃過,定了定神,才又重新盯著她笑:“我已經做好安排,叫人給府上打了電話,冒用姜家的名義,說你今晚在姜家歇宿。”

如鈺“嗯”了一聲。卻見齊紹宇忽然起身,從抽屜裏取出一支駁殼槍,朝她那邊放下:“今晚委屈你和在下共處一室,你睡裏間,我在外邊,我若有非分之舉,你不妨賞我幾粒子彈。”

如鈺禁不住笑出聲:“這又何必,我信得過你,哎,我倒想問一句,我的事,是不是許明昌查出來的?”齊紹宇爽聲一笑:“許兄酒量稱得上是一流,查案卻是不入流,你行事謹慎,叫他查個三年五載,他也查不出半點線索......那日看戲,聽許兄說了被你捉弄的事,我好奇心起,就讓人查了查,顏小姐,請寬心,我並不打算幹涉你的事,此次只是因涉及到表哥,我才如此。”

如鈺卻益發疑惑,她雖不了解他,可直覺他並非一個會受好奇心驅使,而貿然去查人底細的人。她越想越覺得心悸,這人委實心思深沈,城府叵測,叫人捉摸不透。當下她收起雜念,粲然笑道:“齊先生好本事,希望日後我莫要得罪你,否則連自己是怎麽栽跟鬥的也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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