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關燈
這天日暮時分,暑熱消散了些許,太陽鑄成橘紅的臉盆,漸漸在西邊沈淪,天地相接處,積起一團郁藍,藍又凝為紫黑。

電車內塞滿乘客,“叮鈴鈴”一陣響,在福明戲院對面停下。如鈺和姑媽下車,陡覺全身一松,倒更感涼爽。方過了街,卻見四周凈是軍人。各個高大挺拔,虎背熊腰,身著綠灰斜紋布戎裝,同色硬圈大檐帽,澄黑牛皮鞋,武器齊備,令人望而生畏。

如鈺認出這是北省軍的人。本來宣陽時常有各路軍閥來往,在外遇上軍人,算不上稀奇。可這些人,無論服飾或武器,較之尋常北省軍人,均要齊整華麗許多。進了一層戲池,正戲還未開唱,臺上在演《三國演義》中的《捉曹放曹》一折,底下已是座無虛席。

如鈺叫來戲院夥計,要了一壺香片,又點了一碟杏脯、西瓜,還有大盤瓜子。她們的位子偏僻,屋頂雖有大風扇,只是吹不到角落,戲院又人滿為患,甚是悶熱。姑媽便把扇子拿出來。

後座一位長衫男子坐下,也是不停揮著折扇,只聽他問道:“怎麽這麽多護兵?”他同伴笑道:“聽我家老五說,他們北省軍打贏了靖系聯軍,新任的梓州、贛平、邢北督辦,昨天來宣陽報到,那三位大帥,都是菊海棠的戲迷,那位齊大公子代他爹在宣陽這邊主持大局,就交待秘書處,包下二層看樓,供他們享用......”

晚上重頭戲前,軍官進出,越見頻繁。戲院內外多重把守,三步一崗,挺直若松,直將四下守得似鐵通般。如鈺放眼望去,卻發現一個男人站在角落,縮頭縮腦地往他們這方觀望。她當即滿心狐疑,正想細看,那人卻倏爾不見了。此時忽聽一片整齊的“咯擦”聲音,戲院頃刻寂靜下來。

如鈺回頭一看,卻是齊紹宇來了。他由衛士四周嚴護,徑上二樓包廂,往正中的席位走。那位子左邊三張椅子是空的,旁邊三張,則坐著一位軍官及妻女。二樓看客見狀,隨那軍官一道,起身向齊紹宇行禮。不過霎時,便聽掌聲如雷,原是《梅妃記》裏的高力士上場亮相。如鈺回過神,跟著輕輕拍掌。

如鈺端起茶碗,正待要喝,忽聽到門口起了騷動,鑼鼓間隔聲中,依稀有人在呵斥。方鬧了兩三下,便進來一隊警察。她斜眼瞥見,心一緊,手上不穩,潑了點茶水在護板上。那群警察來勢好快,如鈺發現許明昌正在其列,頓時感到背上冰冷。她趕緊撂下茶托,將頭埋下,哪知許明昌已然瞧見她,大喇喇走到座邊,彎腰喊了聲:“戴西小姐。”

如鈺甚也不及細想,只是屏住呼吸,竭力壓住心慌,往姑媽那方側過身,只求不讓他看到臉:“你認錯人了。”許明昌湊過臉,直盯著她冷笑:“戴西,我昨天不慎,著了你的道兒,你一句認錯人,就想抵賴掉?天下沒這麽便宜的事兒!你是想自個兒走,還是要我動手?”

依著他往日脾氣,一來便是要將人拖走,那裏用得著廢話。只是今日北省軍方面好幾個要人在此,開罪不得,他本自也不敢隨便進來生事。可是他知這女人狡黠,今次恰被下屬撞見,機會千載難逢,倘若不趁此逮住她,恐怕她又石沈大海。

姑媽見他來勢洶洶,急忙將如鈺護住:“什麽戴西,你真認錯人了。”許明昌冷眼回敬過去:“嗳喲,你是她同夥?我們在執行公務,你也想到警局走一遭嗎?”

這話出自警察之口,顯然是把如鈺視作嫌疑犯般,姑媽不由滿臉通紅,又驚又怒:“什麽同夥,什麽警局,警察便可胡說八道嗎?可隨便帶人走嗎?”

這戲院雖說熱鬧,姑媽這話一出,附近十之七八,卻都聽得清晰,不由射去目光。許明昌身上不停冒汗,心想,昨日之事,自己本也做得不甚光彩,只想大事化小,豈料被這婦人搶白,霎時覺得臉上無光。他將心一橫,索性端出警察的架勢:“現下有件案子,和這位戴西女士有關,我們請她去配合調查。”

姑媽料定他不懷好心,這宣陽警察的名聲,素來也不甚美善,她情急之下,忙抓著如鈺雙手:“都說了她不是戴西、戴東的,她是我侄女......”如鈺怕她道出自己真名,連忙反手抓住姑媽:“別說了......”

饒是如鈺再機智,在這眾目睽睽下,一時之間,也想不到脫身之計。她咬緊牙,橫豎都是禍,躲也是躲不過,看這情形,免不了跟他走一趟,雖然她明知此去落不到好下場。

正是急得似熱鍋蟻時,卻見兩位軍官,領著士兵,端了三盤小吃過來。乃是越桔蜜餞、百果蜜糕、金絲蜜棗蟹黃酥,依次擺在扶欄板上。另有兩副雕梅銀箸,單獨拿荷葉剔紅盤子盛裝。為首那人仿佛沒看見那幹警察,只躬著身,向如鈺她們說道:“長官有事在身,不便下樓招呼,特命在下送來點心,請顏小姐和顏太太笑納。”

說話那人生得倒是頗清秀斯文。一身暗綠斜紋布軍裝,那帽蓋上方,嵌有五色徽章,兩肩是耀眼的金底肩章,章中有道紅杠,上綴兩粒五角銀星。如鈺識得那肩章,知他是北省軍的陸軍少校軍官。他身後跟著一位上尉軍官,亦是十分高大,方面闊耳。許明昌交游廣闊,登時將他二人認出,臉上砌起團團笑意:“這不是程秘書長和黃副官長嗎,失敬、失敬,齊公子今日也在此?”

那二人其實也知他身份,那位上尉做出愧疚的模樣,笑道:“著實抱歉,剛剛沒發現,原來是許副局長呀,前些日子您生辰,咱家大爺回了鄴陵,沒能趕上壽宴,正想改日再約您相聚,還請上樓一敘。”許明昌看眼如鈺,方才聽得他們喊顏小姐,不禁疑竇叢生,但也不過一個轉念,便向這程、黃二人拱手:“齊公子真是客氣啦,有勞引路。”

姑媽大大舒口氣,可是雙眉卻未松懈,盯著桌面,滿臉狐疑:“他們是誰?怎麽認得咱們,還送東西過來?”如鈺勉強笑:“可能是姨父的熟人。”姑媽卻疑惑不減:“真是怪事,那個警察又什麽來頭,好像跟那戴西有什麽仇怨,那麽兇巴巴的。”如鈺含混道:“嗯,不太清楚......”

如鈺朝樓上凝目。碧油油的鏤花欄桿外側,零星綴著一盞盞垂花式玻璃罩小燈,橘黃的,像冬天的夕陽。遙見齊紹宇坐在內裏,襯衫底色月白,逶迤映下一叢蘭花葉子的剪影,淡淡水墨色,玲瓏細軟,仿佛煙籠芳草映日長。他原是看著許明昌幾人,卻忽轉向如鈺。他兩眼熠熠的,似兩汪雨後積水,陰影遮蔽,亦覺晶亮泛光。他遙遙地露出微笑。她抱以一笑,因唯恐許明昌再要生事端,心下卻又擔起極重的緊張,正思量尋個借口,勸姑媽提早離場,豈料才半盞茶的功夫,齊紹宇便與許明昌出了戲院,那些警察和大部分護兵,也旋踵撤出。

###

###

接連數日,如鈺猜想許明昌已從齊紹宇那裏獲知自己來歷,始終萬分忐忑。可是思前想後,自己終究是姜總統親戚,許明昌若想尋釁滋事,也會因顧及姜總統,而投鼠忌器。因而真實身份鬧破這一節,倒是無妨的。只怕他下一步順藤摸瓜,查出別的,不知會生出什麽事端來。可是她再三思忖,以往行事不露痕跡,諒他也抓不住把柄。然而,她在宣陽屢屢犯科,當下雖安然,卻是事久必敗,無論如何,總歸此地是不宜再待。觀戲回去後,如鈺每日仍舊早出晚歸,循規蹈矩,暗中思謀著前路。

她習慣日日與人算計周旋,突然收手,鎮日枯坐旅館,做起閑人,倒是有些不適應。遂趁此機會,到城內外各古跡游賞。往往一待,就耗去大半日。中午餓了,隨便找家小館子應付一頓。走得渴了,帶的水又喝光了,就在茶鋪喝幾杯涼茶。遇見山人背竹筐賣甜果,隨意買上幾個,就著溪水洗幹凈,哢擦哢擦就吃起來。

這一天因為下雨,如鈺沒有出城,吃過午飯,便在一家書店流連。她站在小說區,信手翻開一本,忽聽見有人問:“掌櫃,有《福爾摩斯探案全集》嗎,是中華書局一月份新出版的?”右首的光線暗了些,是給來人擋住了。她聞到清淡的煙草氣,便見一條手臂從頭頂探過去。如鈺知他要取書,往側挪步。他道聲謝,抓住幾本書,正是一套福爾摩斯,低頭點了數量,自語道:“咦,沒有第五冊嗎?”

如鈺這才看他一眼,見他穿著鴉青印度綢袍,笑如春旭,融融照人。她略一笑,合上手頭的書:“五冊在這裏。”他卻不接書,只驚奇笑道:“原來是電車上那位密斯,你也想買這套書嗎?”如鈺並不認識他,待要說話,他又笑著將其餘七冊往架上放:“既然是密斯先來,先來先得,在下不奪人心頭好。”如鈺心裏覺得奇怪,淡淡一笑:“我並沒說要買這套書呀,不過隨便翻翻。”

他大約沒料到會受此一語,窘迫地朝門口望一眼。如鈺順著看去,見是兩位聽差打扮的男子,正在門口竊笑,她越發奇怪,立即將書放回原位,出了書店。

那公子哥追出去,又不敢貿然上前,回頭指著兩位聽差:“都怨你們亂支招,還笑。”一人道:“表少爺,要讓大爺瞧見您跟人家小姐搭訕的模樣,一定笑破肚皮......”另一人道:“表少爺甭著急,咱們繼續悄悄跟著那位小姐,一會兒您還有機會跟她說話......”

雨已平息,如鈺在街上閑走,那三人總不遠不近跟隨。她進了一條古玩街,途經一家賣文房用具的小店。忽覺滿眼五彩斑斕,光芒富麗。整桌皆是各色精致的古紙,一幅幅若扯開的布料,層疊交錯地鋪陳,沿著桌角,逶迤垂下。她不由入內,近前細一看。認出有桃花紙、澄心堂紙及各色灑金蠟紙。

這樣好的紙,她幼年曾在雙親書房見過,後來搬家,盡數遺落。老板見狀,輕輕擎起一副紙,向她笑道:“小姐有緣,這批紙今日剛送來,您看如何?”是副其白如冰的澄心堂紙,她伸手撫摸,只覺光滑細膩,如觸絲綢。她看著右角鈐的一方內府朱印,又瞥眼卷軸的厚度,笑道:“康熙年間的這種仿紙,倒不多見,何況是五十尺長的,自然是很好的。”老板笑吟吟,面有得色:“小姐識貨,康熙年間的澄心堂紙,只小店有兩幅真品。”如鈺笑道:“有幸一見。”

她又隨意進了幾家店,身後那三人始終尾隨不離。如鈺很快發現他們,倒不避不躲,拐至警察署附近,猛地轉身:“你們再鬼鬼祟祟,我就叫警察抓人了。”

三人不意她突然發難,面面相覷,那位公子哥忙道:“密斯不記得我嗎,前幾天,在電車上,替你擋樹枝的那位。”如鈺依稀有些印象,見他衣冠楚楚,神態謙和,也不像無賴之流,臉色舒緩些,因問道:“你跟著我做什麽?”他笑道:“方才冒昧,在下並無惡意,只想同你做個朋友,還請賜教芳名。”

這本是一句再調皮不過的話,由他說來,卻十分真誠,如鈺也不好過分拒人千裏,略沈吟:“顏金蘭。”他喜上眉梢,默念一遍,又道:“在下徐建安,不疾不徐之徐,建功立業之建,安邦定國之安。”

徐建安忽叫聽差遞過幾支紙筒:“我看你很喜歡那幾幅古紙,君子之交,不成敬意。”如鈺愕然道:“雖是喜歡,但我不善書畫,買來也是無用,反而暴殄天物。”徐建安道:“擱在身邊,沒事瞧上一眼也好,左右我不懂得這東西,買也買了,密斯顏不收,留我這俗人身邊,也只是一堆既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廢紙。”

如鈺略躊躇:“話雖如此,無功不受祿,密斯脫徐的禮物,雅致貴重,恐怕我沒有回禮可送。”徐建安撓撓頭,笑道:“密斯顏不介意的話,請我喝杯淡茶即可。”

如鈺果真請他喝茶。閑聊之下,知道他家居鄴陵,前不久才從柏林留學回來,月底隨表弟回鄴陵謀差。時近黃昏,如鈺告辭回家,徐建安執意相送,汽車夫也將汽車開至茶樓外。如鈺盛情難卻,只好讓他送到街口,再慢慢走回家。

哪知,翌日早,她照常走到街上搭電車,那徐建安卻在站牌前,一見她便笑道:“下午有空嗎,想請你吃頓便飯,宣陽飯店西餐廳,我等你......”如鈺還沒答話,他嗖地鉆機車內,如鈺只“嗳......”了一聲,車子便去得遠了。

如鈺與他,只算萍水相逢,本不願去,可是下午搭電車,經過宣陽飯店,還是下了車。徐建安的聽差卻候在門口,帶她過去。徐建安高興地替她拉過座椅,她笑著坐下:“我本來不想過來,可你說得沒頭沒腦,怕你一直等。”

徐建安笑容滿面:“我也沒想到密斯顏肯賞臉,表弟的招數,果然奏效,說我越是沒頭沒腦,你越是忍不住要來。”如鈺覺他為人坦率,微笑道:“你表弟真是調皮。”

其後徐建安又以朋友的名義,約了如鈺幾次,或吃喝看影戲,或游山玩水。她本沒有想過要與之深交,但心想他月底便回鄴陵,她不久亦要離開宣陽,這幾日又實在閑得慌,兼之他溫厚守禮,相交無虞,正好相伴打發時日,是以,他一邀約,她竟沒回絕。

這天禮拜天,如鈺陪姜姝婧上山寫生,傍晚才回到城內。這日姜府派了兩輛汽車,回城後,一輛送姝婧回總統府,一輛便送如鈺回書院胡同。

如鈺坐在車內,只見漫天繁星如撒豆,棋布嵌綴,映在眼裏,便覺流光似水,仿佛是盛夏時分,螢火游弋群山。巷子附近已燃燈,橙色的光線,從大路入口伸到胡同盡頭。但見道口泊著幾輛汽車,幾個戎裝軍人,正聚在家門外笑談。如鈺心覺奇怪,下了車,為首那人便拱手笑道:“顏小姐,我們家大爺想請你談幾句。”如鈺模糊記得他是那位黃副官長,因問道:“是齊紹宇找我?”黃成穩點頭:“請上車。”

他雖是說得客氣,可是卻有幾分強制之意。這些軍閥平日便慣於作威作福,在各自地盤內,向來肆無忌憚,無惡不作,深夜相邀,其意難測。如鈺心知不妙,驟然一個激靈。她又想起許明昌,齊紹宇找她,莫不是與此有關?

風雷電掣之間,她腦中連轉兩個念頭,竟是越想越恐慌,一顆心七上八下,急忙往後退了兩步:“這麽晚了,恐怕有所不便,齊先生若有事,可以打電話過來,或是白天相談。”黃成穩仿佛看出她的擔憂,笑道:“大爺近來公務繁冗,日間不得閑,只好夤夜面談,顏小姐不用多慮,您畢竟是姜總統外甥女,他自會以禮相待。”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