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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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如鈺醒得極早,屋內闃靜無聲,遠處賣花女寥落的吆喝,聽得十分清晰:“茉莉——白蘭——剛串的花球花排,又大又多,又香又鮮......”脆亮的嗓音,和著一兩只早蟬聲,零星滑進空氣裏,像蘸了糖的生藕片,“咯嚓”一下咬開。

如鈺升起煤球爐子,將就昨晚剩下的白飯,燒水煮起綠豆粥。又尋出兩截蓮藕,預備做涼拌藕丁。吃了早飯,如鈺走到大街趕電車。因為困倦,上車後,她直靠著車框打盹。

不知搖晃多久,忽覺背上一陣怪異,模糊聽見男子說話:“密斯,小心,有樹枝。”她迷蒙睜眼,卻見臉側伸來一只手掌,將幾條樹枝擋了擋。外面是一輛滿載著紫薇花樹的貨車,擦著電車過,要沒他擋住,枝條就會打她臉上。她回頭道謝。對方是個青年男子,膚色微褐,生得有幾分清秀。卻見他忽地雙眼放光,直往她臉上端詳:“這位密斯,你好面善,我們可是在何處見過?”

如鈺見他雙目如炬,盯著一陌生女子,居然是毫無顧忌,心下好生著惱,但念他適才那一擋之情,不好出言相斥,遂徑自低頭,將座椅上的紫薇花瓣輕輕拋落:“這位密斯脫看來斯文有禮,光天化日,沒想說話這等滑頭。”這男子見她態度漠然,直將自己視作登徒子一般,心念一轉,始覺那話問得唐突,待要解釋,卻聽窗外一陣“啪啪”的喇叭響,有人大聲沖車內叫嚷:“表少爺、表少爺......”

適好到了和平街站,售票員將鐵柵欄拉開,那男子當即下車。這一站因上車人多,停得較久,如鈺見站邊泊著一輛漆黑汽車,當即認出那是一個美國牌子的軟篷轎車。上禮拜和姝婧逛街,她們曾見過這車,當時教姝婧好不羨慕,說那車是今年夏季出的新款,在國外也絕少能見到,她七哥愛車如命,對這個牌子歷來推崇,每以購置新款為榮,這回卻是有錢沒門路。如鈺模糊記得,當時姝婧且還提過,仿佛是那位齊紹宇的車子。

正想著,方才那大聲喊叫的聽差,將車門打開,不禁又喜又急:“表少爺,你怎麽跑電車上去了......”那男子笑道:“我早上睡不著,想著好幾年沒來過宣陽,隨便出來晃晃。”

前方又遇上紅燈,汽車與電車倒仍原地未動,那聽差這才嘻嘻笑:“便要出來,也該跟家裏吩咐一聲,好給您派車子,愛上哪兒逛,憑您高興......您不知道,大爺吃早餐時,發現您不在了,給了咱一頓好罵,叫咱務必把您找著,合該走運,一出來就碰著您了。”那男子道:“我正是不想驚動表弟,才自個兒溜出來......”

聽差見他說話時,一雙眼睛,不住往那電車上溜來溜去,順勢探頭一望,見臨窗坐著位美麗的小姐,若是自家少爺這般,便知是動了歪念,但這表少爺,品行端正,素來不會這樣輕狂,遂奇怪問道:“表少爺,你識得那姑娘?”那男子喃喃道:“倒不認識,可我好像又認識......”

如鈺在杏花街下車,又往前行了四五分鐘。四下樹木參差,初夏上午,雖是金烏高照,倒不甚炎熱。滿街綠蔭重疊,匝落一地。蟬鳴自葉間傾瀉,疏疏漏下,似教那翠綠濯過,入耳分外清亮,絲毫不聒噪。她進了家不大起眼的小旅館。這家旅館客人不多,因她賃了長期房間,幾乎每日早來晚歸,夥計皆十分認得她。

當先一位圓臉的跑堂即走上前,笑臉相迎:“喲,顏老板,今兒可真早。”一說著,臉皮卻有幾分漲紅,跟她上了二樓,頗是靦腆:“顏老板,今兒想勞煩您一個事兒。”如鈺掏出鑰匙,一面開房門,一面笑:“什麽事?”

堂倌笑:“想請您替我給家裏寫封信,我們大雜院那位先生搬走了,左鄰右舍,又都跟我一樣,鬥大的字兒不識半個,您是拿筆桿子的,想來想去,還得托您幫這個忙,您放心,這挺簡單的,我說您寫就成了。”如鈺在這處訂下長期房間時,用的乃是假名——顏金蘭,自稱是幹的作家營生,由於家裏太過嘈雜,影響寫作,才不得不在外尋個清凈所在,以潛心撰稿。

她立時點頭笑應:“好啊,你啥時得閑兒,過來給我說一聲便是。”

卻說至宣陽前,如鈺便與黑道接上了頭,只要能付得起二十萬報酬,有一位名叫“章子瞻”的殺手,便可接下暗殺徐遠浦的任務。顏家在澮沽時,雖然頗能過活,可是父親這些年一直暗中資助南方革命軍,家底幾被掏空,家無恒產,亦無所積,家業傳到如鈺手頭,早敗得七零八落,償清外債,已然將至捉襟見肘的地步。那筆巨資,如鈺委實支付不起,只能設法賺取。洋行的工資雖然不低,供她們日常用度綽綽有餘,可是若要買通殺手,不啻是杯水車薪。

因之,如鈺對所有人都撒了謊,她在洋行只工作了一月,便自行請辭,另辟蹊徑,以求廣開財路。

此事自然不能對姑媽她們言明,是以她每日仍舊裝作上班,早早出門,在這裏或別處消磨一天,黃昏才回。

一個無根無底之人,想發橫財,可走的路子並不寬綽,自然而然,如鈺也就踏進了拆白一流。簡而言之便是——以色相誘,謀財身退。

如鈺頭次出手的對象,是一家南方銀行的副總裁。她先制造偶遇,接近那副總裁,之後與之約會數次,使些虛虛實實、欲拒還迎的招式,哄得那人心猿意馬、神魂顛倒。一日,如鈺稱自己相中一只煤油鉆,只待他付款,晚上便可與他春宵一刻。那副總裁色迷心竅,當即開了四千塊支票,如鈺提出現款後,自然便下落不明。及至那人在飯店苦等一宿,不見佳人蹤跡,才醒悟是遇上拆白了。但為著顏面之故,不願鬧上警局,只得不了了之。

做這一切,如鈺也並非若無其事。她因為心虛,坐在銀行裏,等著行員取錢時,兩腿一直在打哆嗦,一顆心似有只小鼓在那裏擂動般,直是撲突亂跳,待她接過那沓嶄新的紙鈔,兩手也在顫顫發抖。可她仍舊將錢揣進皮包內,心裏默然想:那些豪貴,打八圈牌九,四個鐘頭,手頭的輸贏少則三五千,多則七八萬上下,她索取的數目,對那副總裁而言,連一晚上的牌錢都不夠開銷,她無需內疚,無需惶恐。

頭次的慌亂經歷過了,後來,如鈺的膽子便越加大了起來,行事也越加老練。憑著運氣和聰穎,她在宣陽這多時候,戶頭上便攢了三萬七千塊......

這一時,圓臉堂倌折好信紙,小心揣進懷裏,再三向如鈺道謝,這才欣喜地帶上房門,下樓幹活。如鈺從包裏取出筆記本,翻開新近那頁,上面記錄著她這次目標——淩錫全的詳盡材料。那人系大藥材商淩茂辰之獨子,其家在撫昌、宣陽開設有多家老字號藥鋪,子承父業,現下在宣陽照管分行生意,與兩位坤伶同居。

如鈺和他,相識於半個月前,此人在生意場上確有幾分才幹,好逐香獵艷,每每出手闊綽,舍得在女人身上花銷。昨日他與如鈺約好,今日在北興樓吃晚飯。如鈺估算著時間,看完四編的《婀娜小史》,然後打開衣櫃,換上一件西式豆青紗長衫,腰束白綢帶子。旋即坐在梳妝臺前,開始化妝。她對鏡子笑了笑,拿著銀鏈皮包,穿上一雙白皮鞋,在旅館外撐開洋傘,隨意叫了輛人力車,便往北興樓而去。

日墜之後,竟仍是十分炎熱,空氣像蒸燙的膠水,直將城市粘得無縫無隙,令人五孔不暢。車篷雖拉起來,也擋不住那股熱浪,辣辣地從腳底竄上來。如鈺額頭略出了層汗,便抓起手絹,朝臉上扇了扇。卻見酒樓外泊著輛黑汽車,待她一出現,忽聽一聲哨響,街兩側隱蔽處,嘩啦一下子,湧出兩撥身著黑制服的警察。

如鈺登時大感心慌,又突見那汽車門打開,走出一位三十許的男人,她認出是許明昌,心頭猛地一寒,暗叫不好,正想讓車夫掉轉頭。哪知警察已向著他們,迅速圍攏起來,四下出路,堪堪被堵死。

許明昌笑吟吟走上前,向如鈺拱手:“戴西,你可真是讓在下好找。”

如鈺在外接近男人時,一直用不同化名,“戴西”是她新近用的名字。原來許明昌也是她目標,她本以為他不過尋常一介公子哥,便也只是想在他身上騙些錢財,豈料和他來往了兩次後,知道他竟是宣陽警察總監的侄子。這種背景太是危險,她當機立斷,和他斬斷了關系。

可是她萬萬想不到,許明昌對她頗難忘懷,自她無故失蹤,便一直在各處尋找。機緣之下,他兩次見到她與淩錫全出雙入對,便認定她是變了心,對他們自是懷恨在心。許明昌本身也在警察廳掛職,當即調查了二人,淩錫全家世一目了然,戴西的背景卻是怎也查不出。許明昌便威逼淩錫全,叫他遠離戴西,並配合自己步下這個局,將她引來,他再來個甕中捉鱉。

多行不義,災必逮身。如鈺雖不知來龍去脈,但見來者不善,便猜想是自己行騙之事暴露,頓時覺得大禍臨頭。她不自主就抓緊手絹,朝手心聚攏,攥緊又攥緊,揉成一團起皺的球。她心中只是急,綢布那樣柔軟的料子,握在手心,也變得像石頭一樣硬,硌得她皮膚發疼一般,怎也覺得不舒服。

許明昌生得微胖,臉上是一層嘻嘻的笑意,自遞出手,要將如鈺從車上扶下來:“戴西,恕我冒昧,你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想跟你見個面,難如登天,我只好出此下策。”

如鈺細一瞥,見他面容上不過是副饞涎之色,殊無半點憎惡。難道他尚不知自己所做那些不義之事?她腦中猛轉過一個念頭,稍一定神,當即伸出手,眼波流轉,未笑卻有笑意:“我可真眼拙,險些認不出是許少爺,多日不見,你可好哇?”

許明昌樂得眉花眼笑,將她兩手捏了好幾把,色瞇瞇道:“此處人多眼雜,咱們去個幽靜的地方,好生敘番舊。”如鈺見四下皆是他的人,又有不少路人在遠處註視,若不順著他,恐難收場,形勢逼人,只得隨他上車。

車子在宣陽飯店停靠,許明昌已定了套房,做好準備。如鈺被許明昌摟著腰,半分也掙脫不掉。當即便有隨從過來,領他們上樓。套房外間布置成客廳的樣式,許明昌的跟班已叫廚房上菜,訂的是魚翅席,也是早有準備,他們方坐下,一道道菜便魚貫送來,跟班開了風扇,便識趣地退出去,關上房門。

如鈺坐在桌邊,咯咯笑出聲:“這是不是該叫綁票?許少爺你是知法犯法,你不怕我告發嗎?”許明昌見她一路都無懼色,頗為安之若素,倒覺奇怪,禁不住拍掌大笑:“戴西果真巾幗不讓須眉,尋常女子,早該嚇得哭爹喊娘,你倒還能笑得出來......你也別跟我裝蒜,我雖然不知你的來歷,但料你也不是什麽正路數,你還敢妄想告我許明昌?”

如鈺聽見“正路數”三字,心口一嚇,且自忍耐著笑道:“許少爺何必跟我來仗勢欺人這套,我自然是鬥不過你,咱倆好歹相識一場,你到底要做什麽?”

到了這步田地,許明昌自是無所顧忌,擁將過去,在她臉頰上親了兩口,才放開手,直要笑到她臉上:“咱們明人不說暗話——誰叫你先招得我心癢癢,你今日落入我手裏,可是插翅難飛,你不讓我快活個夠,我叫你甭想活著走出這門,”許明昌又道,“你瞧我雖沒淩錫全好看,也是差不到哪裏,你好生服侍,我自不會虧待你。”

看來,他確實不是沖她行騙之事而來。如鈺終於卸下幾分擔心,一意盤算著要如何脫身。只見她眼珠一轉,鶯嚦嚦嬌笑兩聲,自斟了一杯冰鎮過的花雕:“許少爺消消氣,我不該三心二意,移情那位淩少爺,我先幹為敬,給你賠不是。”

如鈺原擬仗著酒量好,要灌許明昌個酩酊大醉,豈知酒過幾巡,他卻和自己一樣,面不改色。她一計不成,又心生另一計。酒足飯飽,外間收拾畢,房門又次關上,許明昌已忍耐不得,直將如鈺拉往床邊坐下,她扭一扭身,在臉上摸一把:“怪熱的,我去洗把臉,卸個妝,你在這兒等著。”抓起提包,徑去洗手間。許明昌料她逃不出,只是嘿嘿笑,愜意地靠在床頭。

如鈺先洗把臉,聽外面沒動靜,立即打開皮包,從內掏出一只香水瓶子。裏面裝的是一種叫“哥羅芳”的麻醉劑,這正是為了應付許明昌這類人而備置的。她擰開蓋子,灑了些在另一條濕毛巾上,然後笑臉盈盈走出去,柔媚地向許明昌臉上擦了擦:“給你也擦擦汗,我最討厭一臉臭汗的男人。”

許明昌不疑有他,待她擦過,立即捉住她手腕,直往下搦:“你個小妖精,我一直想你得緊......”如鈺忙偏轉頭,笑得鶯啼婉轉:“猴急什麽,你是如來佛,我不過就是一只小猴兒,還跑得出你的五指山嗎?”如鈺一味躲,許明昌愈發心癢難耐,正待要解開她腰帶,他卻忽覺有些頭暈,不遑多想,又一陣強烈的倦意襲來,也不知朦朧說了什麽,就伏在床上睡了。

如鈺見狀,在許明昌臉上拍了幾把,他渾然不覺。她急忙跳下床,慌張穿上鞋子。這個時候,她才覺得後怕,臉上血色盡褪,心裏只是撲突撲突撲突跳個不停,仿佛要跳出胸腔,隱約發痛。

她巴不得立即奪門而出,可是她進來前就瞧見了——許明昌在飯店門口、走廊都安排了人,她貿然出去,只會引人懷疑。如鈺素擅見機行事,待得心神稍一寧定,立即過去,將許明昌拉到枕頭那裏躺平,再拿過床單給他蓋上,在裏邊靜候。

好不容捱了一個半鐘頭,如鈺若無其事打開房門。許明昌的跟班守在外邊,笑容滿面喊了聲:“戴小姐,”又探頭一望,“咦,少爺沒和您一塊兒出來嗎?”如鈺嬌嗔嗔一笑:“他睡著了,我有事先走啦。”

跟班輕腳走進去,向裏一瞥,果然見許明昌正自酣睡,屋內也無異常。他當即帶上房門,似有幾分討好之意,直對走廊上的如鈺暧昧一笑:“戴小姐,我馬上叫人送你回去。”如鈺搖首笑:“不用啦,我叫了車子。”笑嘻嘻便走下樓。

剛走完樓梯,到了大堂,如鈺隱隱聽見大廳那邊傳來管樂聲。宣陽飯店近來常有舞會舉行,舞廳在飯店一層,這個當兒,正是跳得最熱鬧的時候。豈料突然出現一群護兵,簇擁著八位西裝男子,從門口齊湧進來。卻聽一陣笑語:“非我推辭,家父管教甚嚴,向來不喜我出入舞廳,我表哥可以作證,所以我至多能待個把鐘頭,就得先行失陪......”那聲音如同敲金,如鈺聽出是齊紹宇所發,心裏很生震蕩了一下,急忙往旁邊一閃,躲在一盆棕櫚樹背後。

如鈺仍先到杏花旅館,換回尋常那身衣服,再回到書院胡同。瞿媽端著茶杯去了,往廚房清洗。姑媽坐在一張竹椅上,於院裏納涼,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旁側花崗石桌上,擱有蚊香,一點猩紅徑自燃著,掉了老長的煙灰,顯是等候許久。如鈺不知何故,興許是讓許明昌給嚇得不輕,猶自緩轉不過來,此一時喉頭竟是有些哽咽,忍不住要落下眼淚,她強按捺著,含笑上前:“姑媽,怎麽還沒睡覺?”

姑媽起身,拿著扇子,不住替她扇風,笑道:“屋裏熱,睡不著,就在這兒多歇會兒。”瞿媽洗完杯子出來,在圍巾上擦把手,笑道:“嗳,小姐,回來啦,明兒出門看戲要穿的衣服,已經給你熨好了。”

如鈺這才想起,明日菊海棠新編的《梅妃記》在福明戲院整本首演。姑媽素好菊戲,如鈺上禮拜便說了,明晚上要帶她去看戲。當下如鈺挽著她進屋:“早點休息。”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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