甥像母舅，你看謙慎那孩子……和朕可像？”

寶瓶一呆，然後站不住了，於是皇帝壓著他，兩人一起倒在地上。飄渺的弦歌聲終於裊裊散盡，凈琉璃的高天裏掛著一抹纖柔的銀月，如鉤，亦如誰惆悵微蹙的眉。

大洛帝國威光四十一年六月初四，因前夜醉酒，頭痛如裂，皇帝不朝，還在明英王府裏躺著。寶瓶用熱水浸了手巾，一遍一遍地敷在皇帝的額頭。皇帝閉著眼問：“朕昨夜醉了呀？”

“是，皇上開心，就小小地醉了一場。”寶瓶坐在床邊回答。

“朕醉了……可說什麽了？”皇帝還閉著眼問。

“皇上也沒說什麽……只說謙慎那孩子想去百部州。”寶瓶答。

皇帝呻吟一聲，揉著額角，喃喃道：“好痛……昨天怎麽喝了那麽多……”寶瓶忙換了一張熱手巾，搭在皇帝的額頭。熱水裏還摻了好些淡雅清馨的香料，聞著就令人心情舒暢、神智安寧。“那孩子想去百部州……這事朕還拿不定主意，你覺得如何？”皇帝仍閉著眼，皺著眉問。 “這個……”寶瓶笑道，“放他去那裏歷練歷練也不錯。”心想：你要不是我兒子倒也罷了，你既是我兒子，就非去不可！格客留去得，你怎麽去不得？你既是我兒子，哪有輕易就受害的道理？好好地學一身真本事再回來！

“哦……”皇帝淡然應道，心想：你是他親爹，你說去就去吧。他是有真本事的孩子，也沒那麽容易出事；朕再叮囑百部州那邊幾句，想來能保他平安。

一個月後，穆謙慎騎著馬，挎著雲使親贈的紫電劍，興高采烈地隨著一批押送軍資的隊伍往百部州去了。與此同時，他的一位血親兄弟在瑯琊冰原上出生。大洛帝國威光四十一年七月初七，流清霜誕，他的生父是大洛帝國的威光皇帝，生母是瑯琊女伯流空夫人；他的名字，源於外祖父風使孔雀的配劍，與昔年雲使寶瓶的紫電，是雌雄一對。他將在威光五十五年、威光皇帝崩逝後，於雲都平城南面登基，治世六十七載，史稱華光皇帝。當流清霜俯在母親懷中呱呱啼哭的時候，穆謙慎正在馬背上想著臨行前雲使寶瓶悄悄叮囑的一句話：“到了百部州，若是有緣，不妨好好結交結交一個從瑯琊冰原來的、叫格客留的人。”就這樣，穆謙慎即將在百部州會見他的血親兄弟、明英親王唯一的兒子、瑯琊族人格客留。

番外 柏齡

剛一聽到那歌聲，柏齡便不由自主地停下身來。

他輕輕一控馬韁，訓練有素的坐騎立刻止步。沒有了蹄音，於是早春的空氣裏唯一的聲息就是遠遠飄來的、桂花香般的清響——異域的旋律，婉轉明麗，就像最晴朗的月光，月光下平靜的大海正輕輕拍著純銀的沙灘——柏齡輕輕地偏過頭，想要聽得更清楚，那歌聲卻裊裊地消失了，仿佛山間的清嵐終於散入高闊遼遠蒼穹，於是呵，這一天一地都浸在那難言的潤澤裏，折射出更加瑰麗的光彩來。

那是誰？

初生的太陽紅彤彤的，光芒像無數傾斜的修長的水晶柱，薄霧繚繞其間。霧氣蒸發中，散出夜間冰涼的水氣。這才一月底，清晨是馨香而冰冷。

柏齡籲了一口氣，微微笑了笑——那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歌聲，不是內家高手運氣送出，而是天生的好嗓子，熾烈如金，婉順如銀，溫潤如玉……還能用什麽來形容呢？他想不出了，於是用足踝敲敲馬腹，駿馬便馱著主人，一步一步朝前去了。不多遠便是皇都元明城，離開那富庶繁華的都城已有十幾個月，一直奔波勞苦，現在不用著急，且慢慢行去罷。可是，那歌聲，究竟是誰呢？

沈思中柏齡摸著修剪整齊的馬鬃，會是皇宮中盛名的樂師嗎？會是市井中高妙的歌伎嗎？若是男音，斷無此清冽瑞麗，但那淳酒般的柔和綿軟，渾沈豐厚，除非天生稟賦，否則再高超的女聲也練不出來——皇都中若有此絕妙的歌喉，早就該名聲大噪，是誰？是誰？

可是，那聲音已經消失了。柏齡搖頭嘆息，那歌者若是無緣結識，權當作無意間聽見了仙境裏飄下的天籟罷。

地面是潮濕的，馬蹄下驚不起塵埃。日漸高起，柏齡騎著馬，又走出小半裏地，道路略轉，露出一間小小的店面來，幌子上挑著一個“酒”字。行到這裏，離元明城正南面的朱雀大門只有十五裏地了。早行的游子客商已坐在店裏，要了茶水酒飯，暫時休息。路邊還擺著火爐風箱，一個黑黝黝的漢子正低頭擺弄著些大斧大錘。雖然天氣尚寒冷，他卻只穿了件粗布大褂，露出粗壯的胳膊，肌肉虬結。

“鐵大哥！”柏齡招呼著跳下馬來，笑著拱手作禮，“小弟又來麻煩，給我換換蹄子吧。”

大漢直起身來，足足比柏齡高了兩個頭，鐵塔般矗在柏齡面前，神色卻極和氣。他掄起一把巨錘，咧了大嘴呵呵地笑：“你說什麽？你要換蹄子麽？”

柏齡正要回答，只聽身後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夾著一個脆生生的話音：“大師傅，麻煩你，給我換換蹄子。”那話音剛響起時，還在十幾丈遠處，最後一字說完，人已立在眼前。蹄聲停了，響起一聲長長的嘶鳴——那馬在急馳中先拐彎，又猛然停頓，騎手飛身而下，敏銳輕捷，相得益彰，柏齡先在心裏喝了一聲彩。他轉過頭，先見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正搖頭擺尾，呼呼團團熱氣，旁邊立著個小小的人兒，看模樣不過十四五歲，風塵仆仆，衣衫倒也平常，然而濃眉大眼，英氣勃勃，雖然著了男子的服飾，但腰肢纖細，身量婀娜，一看就明白是個女孩子。再瞧她皮膚極白，鼻梁高挺，眼窩深陷，一雙眸子竟像是沈在古潭裏的美玉般，是清清翠色，說起話來，也是夾著舌頭，聲調有點古怪，顯見不是中原人氏。

那女孩子徑直走上前，拉著馬，越過了柏齡。大漢道：“先來後到，這位姑娘，你且等等罷。”說著拉起風箱，通紅的爐火呼呼燒著。

女孩跺著腳，咬著舌頭，用那生硬的腔調道：“我的事很急。”

大漢還是不慌不忙地說：“姑娘且歇歇。”看那神色，絕對是不肯先照顧這女孩子了。

柏齡笑笑道：“我不急。鐵大哥，你先替她換蹄子吧。”說著就近坐下，要了一壺茶，自己取了包袱裏的幹糧，便是早餐了。他招呼那女孩：“這位小……兄弟，若是不棄，一起坐坐，可好？”

那女孩沖他笑著，朗聲說：“謝謝你啦。”卻獨自坐到一邊去了。

爐火已成了青藍色，漸漸將馬蹄鐵燒成通紅，大漢一面做活，一面和柏齡閑話：“老弟，你上次騎的還是匹黑馬，怎麽這次成了白的？”

柏齡道：“那馬傷了腿骨，現只留著配種用了。”

大漢嘿嘿笑，掄起錘子叮叮敲打，又道：“你就要進城了。進了城，自有人幫你換馬掌，何必到我這裏來？”

“走遍天下，鐵大哥的手藝最好。”柏齡恭維道，“這馬跟我千山萬水地辛苦一趟，我可不能虧待它。”說著看看自己的坐騎，神情又歡喜又得意。那馬靜靜地立在一旁，偶爾甩甩尾巴，搖搖耳朵，雖然和主人一樣顯出長途跋涉後的辛勞，還是神駿非凡。

大漢呵呵大笑，鐵錘敲得當當響，末了，將馬蹄鐵丟進水槽中。呲呲的白煙冒起來，混著潮熱的腥氣。柏齡順手拋過去一個牛皮囊，道：“鐵大哥嘗嘗這個。我大老遠帶來，專程給你的。”

大漢拔開木塞，喝了一口，頓時兩眼閃閃發光，比那炭火還明亮，大聲讚道：“好酒！”這一聲如虎吼，震得店中人都轉臉看來。大漢仰頭，咕咚咕咚，一氣將酒喝了個磬盡，然後一抹嘴，丟了皮囊，舞動巨錘，忽忽當當地砸起來，一邊砸一邊自己喝喝地呼著號子。柏齡笑道：“自然是好酒。我從百部州帶來的，便是上貢的酒也不過如此。”

聽到“百部州”三個字，坐在一邊的女孩眼神似乎閃了閃。大漢卻不理，釘釘咣咣一陣疾響後方對柏齡道：“百部州麽？那你該從西邊白虎門入城啊，怎麽跑到這南邊來了？”

“那邊的河上還結著冰吶。”柏齡倒吸一口冷氣說，“我特意繞到這邊來——我可舍不得讓這馬去踩那冰水。”

坐在一邊的女孩看了柏齡幾眼，走上前來，問：“你……你要不要買我的馬？”

她這麽冒冒然地一問，換了別人，多半要驚訝。柏齡卻還是笑了笑，反問道：“這兒這麽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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