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也發現皇帝在座。皇太子離了講武堂後，皇帝常召講武堂的學生入宮，只說是皇太子的同學，便如皇帝的子侄，賜宴招待，回回禦宴都有他的份兒。幼時見了皇帝，皇帝少不了要抱抱他，年歲大了，皇帝仍是要摸摸他的頭，握了他的手溫聲撫慰。一直都以為這是因祖父的功勳，自己又與皇太子交好，皇帝才待他這般親善；如此鄭重其事地要他去與明英親王賀壽，卻著實古怪。但皇帝諭令，他豈能不去？當即和長官說明原委，長官見是皇命，直讓他去，無須多慮。穆謙慎想到祖父平時嚴謹教誨，十分小心，不敢就那麽輕易地離了銳健營，只請長官將巡查任務調換班次，空出時間來就好。長官允了。

六月初三中午穆謙慎交了班，卸了長槍弓箭，脫了甲胄，從玄武城門下來，急急忙忙地往家趕。先要回去梳洗一下，換了吉服，再入宮，再去明英王府，這是好羅嗦的事，生怕耽誤了。他剛跨上馬，不待起步，只聽後面一人招呼道：“餵！那小子，你站住！”他先沒理會，這城門口人來人往這麽多，也沒當是在喊自己。正要催馬上前，後面那聲音又響起來：“餵！就是你！那騎馬的、佩劍的、銳健營的小子！你給我站住！”

穆謙慎詫異，自打離了講武堂，還從來沒有人喊過他“小子”，又明確知道他是銳健營的軍人還如此稱呼，想必是有什麽來頭。即刻回首，只見一個白衣男子正從城門那邊走來，四十歲上下，腰佩長劍，雖有些風霜途次之色，卻是俊逸瀟灑，神采飛揚。見那人年長，穆謙慎忙下了馬，恭敬一禮，道：“閣下叫小可何事？”

轉眼間那人就走上前來，上下一打量穆謙慎，徑直問：“寶瓶那家夥跟你什麽關系？”口氣雖不兇狠，卻也不溫和。

穆謙慎聽他稱呼雲使甚是不恭，又那般毫無顧忌地在自己身上看來看去，隱隱覺得這人來意不善，心下存了三分提防，口裏仍平和說道：“雲使大人昔年從講武堂肆業，是小可的前輩。”

“就這點兒？”白衣男子仍是上下打量穆謙慎，疑道，“我不信，你肯定瞞我。”

穆謙慎道：“小可不敢欺瞞前輩。”

那白衣男子一笑，道：“你這話分明就是瞞我——瞞就瞞，直說就是，我不怪。”圍著穆謙慎走了一圈，又站回他面前，問：“你也是講武堂出來的？”

“是。小可年初，剛從講武堂肆業。”穆謙慎回答，心裏有些著急，既不知這人是誰，還在這裏耽擱時間。當下他又拱手施禮道：“小可有要事在身，不得陪前輩閑談，前輩見諒。前輩若是有暇，且請……”

白衣男子又是一笑，打斷他的話，說：“你稱寶瓶那家夥是前輩，現在又稱我是前輩，我偏不見諒！偏要問個清楚明白——這紫電劍是哪裏來的？”

穆謙慎一驚，想：他認得這劍，必和雲使大人有交道；若說是友，何以如此肆意？他對寶瓶尊崇，又有些孩子心性，只當人人都如自己這般敬重雲使，而這雲都平城裏，平日所見，又有何人對雲使不敬？眼見這人說起寶瓶來，這家夥那家夥，笑謔無端，先前就疑有三分不善，這下又多了三分認定，猜測此人，多半和雲使有過節，弄不好還是很厲害的夙敵，因此神色也有些戒備，淡然道：“是雲使大人贈與小可的。”

“哦？”那白衣男子長眉一挑，似乎對穆謙慎越發感興趣了，又狠狠地看了他幾眼，忽然失笑道，“你……你和他有點兒像哩，該不會就是他兒子吧？”

穆謙慎大怒，喝道：“放尊重了！”心頭一惡，連前輩也不稱，已然是九分的憎惡。

“是了是了，是我失言。”白衣男子笑著拍自己的前額，道，“你稱他前輩，當然不是他兒子，哪有叫自己親爹作前輩的……那我問你，你在講武堂都學了些什麽特別的本事，竟惹得那家夥如此看重你？那家夥從來目中無人，傲得要死，竟把紫電送給你——你不說清楚，我實在好奇，舍不得放你走。”

“在下於講武堂肆業，是甲等第一的學生，於聖上面前，曾向雲使大人討教武藝。雲使大人便將這紫電寶劍贈與在下了。”穆謙慎冷冷說道，口氣已是不滿。

“甲等第一，就為這個把紫電送你？”白衣男子叫道，“每年講武堂肆業都有甲等第一，他有多少東西好送？那家夥真是瘋了！什麽雲使？整個兒一暈使！暈頭轉向的暈！”

這下穆謙慎心裏全然是十成十足的厭惡了，再不多話，轉身牽馬認鐙就要離開。白衣男子仍叫：“等等！等等！”穆謙慎才不多等，催馬開步，只聽身後那白衣男子笑道：“你這就走了麽？這個不要了？”

穆謙慎回頭，赫然大驚，紫電劍竟在那白衣男子手中！想必是方才上馬瞬間就被他摸去，自己竟無知無覺，若是要下殺手，定是躲避不開。他飛身撲下，喝道：“還我！”雖知那人功夫深不可測，遠比自己高明，但是拼了命也要奪回紫電來。白衣男子輕巧一個轉身，笑道：“好，小子，既然你和那家夥討教過，今天也和我過過招。就讓我見識見識你這甲等第一，是如何第一！”

就這兩三句話的片刻工夫，穆謙慎已攻了五六招，皆是朝白衣男子手中的紫電劍抓去。白衣男子只站在原地，左右轉身閃避，並不挪步，眼見穆謙慎手來，只輕輕一側，便躲了開去。穆謙慎出手再快，落手也只是一片虛空，他心頭焦躁，越發狠勁出招，手下呼呼風響。“錯啦錯啦！”白衣男子笑道，“這套六十八式的小擒拿手，以輕靈見長。你越是使力，越是剛硬有餘，靈活不足，落了下乘……你這個第一，怎麽學的？”

穆謙慎心頭一震，穩下心來，立刻換了招式，變爪為掌，拍向白衣男子的手臂。白衣男子手臂一沈，劃了個小小的圓弧，閃過這一招，隨即穆謙慎另一掌朝他胸前拍來——要麽迫他挪步，要麽迫他出招相抵，這是要與他爭個高低了——明知沒有勝算，仍是勇猛而戰，不肯服輸，白衣男子見了，不由笑道：“好小子，這犟脾氣和那家夥倒挺像。只可惜你學了寶瓶的脾氣，沒學到他的功夫。”話沒說完，早已是屈膝向後一仰，身體低低的竟像是與地面平行一般，仍是不出招也不挪步，讓過穆謙慎這一掌。他誘穆謙慎上前，只等穆謙慎的手掌要擦上衣襟時身形才動，如此穆謙慎招式用老，掌下落空又不及收回，直向前沖去。白衣男子閃身向左略微一側，輕輕擡起右腳，稍一轉身，穆謙慎就從他身邊直掠過去，後背全然暴露在他面前，十成十足的敗相。

是雲使喜歡的小家夥吶，他也愛用這招。這招是水相。記住了，日後若有人用土相的招式，那是和你相克的，除非你的功夫遠勝過他，否則萬不可用這招與他相抗。三招了！”他把這長長的一段話都講完，方變守為攻，呼地一劍，直逼向穆謙慎的面門。

穆謙慎蹲身，劍尖由下向上斜斜挑起，依舊是一團眼花繚亂的紫光閃耀。“嗯，嗯，‘江流宛轉’。”白衣男子也不羅嗦，手腕一旋，砍向穆謙慎的右肩，喝道，“告訴你了，土克水！破這招最管用的就是‘中流砥柱’。四招！”

卻見穆謙慎騰身而上，避開那招中流砥柱，紫光一時收斂，然後霹靂一斬，猛壓下來。“乖乖，會使詐吶！”白衣男子又讚嘆起來，“好，這‘絕壁枯松’為木相，不含半絲水意，破土相的招式是很好的。但是土亦生金，金能克木。你若靈動飄逸勝過對手，便可不敗；如若不能，那是輸定！五招了！”說罷振臂，一招“玉斧伐檀”，迫得穆謙慎又退開去。

穆謙慎深深呼吸，內息流轉，即刻又攻，皆是覆雜紛繁、變幻難料的招式。他自知與這白衣男子相差太遠，若用白虹貫日那樣簡拙威猛的劍招，是即攻即敗，須是以柔克剛、虛實不定，與他纏鬥，方能持久，再謀攻略。那白衣男子只和他戲耍，見穆謙慎每攻一招來，都笑著指點幾句，轉眼六七八招就過去了。白衣男子道：“我可不讓你啦！小子，看好，你要從‘馬上橫笛’換到‘蟾宮折桂’，我先用一招‘彩雲追月’把你封死！”

穆謙慎大驚。他的第九招正是“馬上橫笛”，心頭暗想著要“蟾宮折桂”，還不及使出，竟被白衣男子一語道破。待要換招，然心念已動，蓄勢待發，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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