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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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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兒,卻亡故了……那是朕的過錯。”他緩緩地又坐下,微微向前附身,右手支著下頜,一時竟忘記要夫婦倆起身。當年,就為一句“這孩子,從此是朕的了”,這對夫婦就沒有了兒子;時隔半載,他們只生下一女,再無子嗣,如今女兒招贅了夫婿,卻又生不出孫兒……這可是要絕後了麽?

“卿是忠義之人,天必不絕卿。”皇帝笑道,“二位請起,且看朕今日帶了什麽來。”他臉上笑著,心裏卻是一片酸楚,想:當初朕帶走你們一子,今日便該還給你們一子。天道如此!天道如此!

將軍夫婦起身。穆夫人上前輕輕揭開那紅漆食盒,不由大驚——裏面放著的是一個嬰兒!裹在黃綾的繈褓裏,正閉著眼睡得香甜。“這是……這是……”她顫聲說著,忙把嬰兒抱在懷中。兩個多月的嬰兒,細細端詳那圓鼓鼓的小臉,那眉眼,那小巧的鼻子,還有柔嫩的嘴唇……如此像!如此像!剎那間時光倒流了多少年……多少年!

“方才,是朕失言。”皇帝道,“穆卿的兒子,已然亡故了。若是還活著,今年,該是二十五歲了吧?”

“是……是。”將軍的聲音也顫抖起來。

“二十五歲,和朕的雲使寶瓶一樣大。”皇帝微笑道,“設若雲使便是卿的兒子,穆卿對他,可還滿意?”

“雲使……雲使……”穆夫人抱著嬰兒又跪了下去,當著皇帝的面,也忍不住嗚咽起來。她流淚道:“雲使大人自幼得皇上教誨,如今長大成人,英名在外……設若……設若愚夫婦的孩兒不曾亡故,設若雲使大人真是愚夫婦的孩兒,愚夫婦當拜謝皇上教養提拔的恩德!”說著深深地叩下頭去。

“朕有何恩德可言?”皇帝苦笑道,“設若雲使寶瓶真是穆卿的兒子,這二十多年來,賢卿夫婦未能安享天倫,這是朕的過錯,豈是德行?寶瓶為朕,幾次三番,出生入死,設想他的父母,知道這種種險惡,豈不擔驚憂愁?英名在外,不過是些虛名,親子倫常,才是真的……”說著,心想:你父子失了天倫,因朕而起。如今你又為朕遠赴他鄉,還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回還;阿兕何等愛你戀你,卻不能與你相守,她心裏的苦怨,便是朕的報應!朕的報應!想到這裏,皇帝親手扶起穆夫人,微笑道:“夫人請看看,這孩兒長得和朕可像?”

穆夫人再看那小嬰兒,果然那前額下頜的形狀一如皇帝,額中一個尖尖的鬢角,眉毛雖還淡淡的,卻是斜斜飛起,可想日後該是何等灑脫俊朗的模樣,越看和皇帝越像。那嬰兒又包著明黃色的繈褓,她心裏暗想:這孩子是宮裏來的,和皇上是什麽關系?

皇帝從穆夫人手裏接過嬰兒,滿目皆是溫柔慈愛。嬰兒醒了,卻不哭鬧,只轉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看皇帝,張開小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又閉起眼開始睡覺。皇帝在那張小臉上親了親,柔聲道:“這孩子,實是朕的血親。”

將軍夫婦大驚,皇帝的血親!未曾聽說宮眷有產,也不曾聽說那幾位國主親王得子,但前一陣鬧出的大事,寶英公主尚未出嫁便有了身孕——難道這就是寶英公主的兒子、皇帝的外甥?

“這是朕至親至愛之人的孩兒,朕實是愛憐喜歡,舍不得交與他人,但是……但是……”皇帝抱著嬰兒,將那柔嫩飽滿的面頰貼在自己的臉上,心想:你的孩子,朕本該留在身邊親自撫育才對,只是你父母已年邁,你妹妹又無所出,宗祧大任,便落在你孩兒的身上;當年朕為一己私念帶你離了家,如今,就算他是朕的甥兒,朕也不敢私留在旁,應令他認祖歸宗,否則必招天怒……你放心,就算他不能時時在朕身邊,朕也當盡心看護,回報你父子兩代對朕的一片忠心! 皇帝深吸一口氣,沈聲道:“但是明日早朝,朕便升卿家賢婿為顯州太守,即刻攜眷赴任,兩年後,朕再調他回來。那時候,穆卿便有個孫兒了。只是這孩子,還請穆卿悉心教導,萬勿因他長得像朕,便嬌縱溺愛,使他失了端正氣概。”皇帝說完,又在那嬰兒額頭親了親,才微笑著將繈褓遞過去。

將軍夫婦翻身拜倒,皆道:“遵旨!”然後將軍伸手,接過嬰兒。夫婦兩人心頭均想:這定是公主的兒子。皇上素來寵愛那位公主,便是出了那等不堪之事,非但不將這孩兒扼殺避羞,反是如此厚愛。只因憐我家無後,才將這孩兒送來,這是將大洛的龍血托付我家。只不知這孩子的生父究竟是誰……

皇帝仍悵悵地看著那嬰兒,萬般不舍,直如自己的嫡親骨肉,想:當年你父母眼看你離去,那般心痛,朕是不能體會;如今這般苦楚有阿兕替朕擔當,而現在……現在啊,朕也總算知道其中滋味之萬一了!他看了看將軍夫婦,又想:你莫怪朕,既已說出這是朕血親的話來,他們必料到這是阿兕的孩兒;你的父母,都是忠義耿直之人,若明言這就是他們的嫡親孫子,他們必怨你與阿兕有私。等這孩子長大了,朕再慢慢告訴他們不遲。只可惜我大洛異姓不得封王,你的孩子,你和阿兕的孩子,要受委屈了。想到這裏,皇帝又摸了摸嬰兒的額頭,拿起蓑衣鬥笠,就要離開。 “皇上!”將軍仍跪在地上,道,“適才皇上說,這是皇上的血親。老臣不敢僭越,還請皇上賜下名字。”

皇帝沈吟,轉身從墻上拔下一柄長劍,撩開外衣,割下裏面長衫的下擺,半幅錦繡,平平地鋪在桌上。因他微服出來,外衣著了黑色,裏面那件還是明黃。他想:你在朕身邊,這麽多年,全心全意,只為了朕,從不恃寵而驕,謙恭謹慎,毫無過錯……這孩子,若能有你這品行就好了!當下劃破右手食指,一面用血在那黃綾上寫字,一面說道:“這孩子自然是姓穆,名——謙慎,字——無過。”

明黃的衣襟上繡著層層藍白相間的海浪、紅色的雲彩、銀色的星辰,並半條宛轉飛騰的金黃龍身。就在這片綺麗尊貴中,鮮血漫開四個紅字:“謙慎無過”。大洛帝國威光二十三年,穆謙慎由威光皇帝龍血禦書賜名,他的生母是大洛帝國的寶英長公主,生父是三禦前的雲使寶瓶。他將在祖父祖母的教導呵護中長大,並將在三十三年後威光皇帝崩逝、華光皇帝登基的元年,第一次喚自己的生父一聲“爹爹”;那時候,他還將知道,在百部州玉龍關外與自己並肩作戰的好友、瑯琊族人格客留,原來真是自己的血親兄弟。

大洛帝國威光四十一年,穆謙慎十八歲,從講武堂肆業,是甲等第一名的學生,之後在銳健營裏混了小半年。他的父親是諫議大夫,管不到軍中的事來,這個倒也罷了,祖父卻是爵封靖國一等公的威烈將軍。當初威光元年,叛軍四起,攻至元明城下,帝都危急,是威烈將軍和瑯琊伯率部死守,血戰三月有餘,方保住皇都平安,年幼的威光皇帝才逃得性命。皇帝常說穆老將軍有活命之恩,禮敬愛戴,尊崇有加,所以老將軍現在雖是辭官賦閑,可帝都平城裏的大小官員,誰都不敢不敬這位老爺子。為此穆謙慎在銳健營裏過得很不耐煩,種種傳言,說他在講武堂裏那般優秀,是教習長官們看在穆老將軍的面子上放他過關,又說他是穆老將軍招贅女婿生的兒子,雖是姓穆,其實是外孫,不是嫡孫。在軍中,上級顧忌他的身份,不敢對他太嚴;下級卻又議論他的出生,隱隱有些輕蔑;平級之中,雖有幾個人和他誠心交往,但日子寡淡之極,連個打架的對頭都沒有,實在無聊。他一心就想離開雲都平城,到外面去歷練闖蕩。

其實諸多因由中,最戳動穆謙慎心思的,卻是講武堂肆業典禮上與雲使寶瓶的一番交往。

那一屆學員肆業,皇帝親來觀禮,身後兩步遠處,跟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負手悠然而立,衣衫素凈,腰佩長劍——在皇帝身後佩劍!學員們見了,雖不出聲,各自在心裏驚嘆——那定是雲使寶瓶!整個大洛帝國,能在皇帝身後配劍的就只有三禦前中的雲使寶瓶!說起來,三禦前俱是講武堂肆業的學生,應該算是他們的師兄哩。風使瑯琊伯孔雀薨逝已久,行疆使柏齡早已辭去職務,雲使寶瓶自威光二十三年起,興建雲都平城,歷時十載,大功告成,皇帝從元明城遷都至此,在外飄零多年的一片游雲,終又從龍。

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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