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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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的詔書上,寫下的是她的名字;就因為國書所載,日後千秋萬代,天下人都將知道,我大洛朝威光皇後的名字……是她的名字。孔雀喘息著說,她既為我妻,我就不能讓這個名字……辱於奴隸人之手……我……我……

一語未完,鮮血從口中湧出。孔雀再也說不出話,一口口地品著那酸甜苦辣,無一不是心甘情願。他定定地看著女兒,見她五官神情,無一不與自己酷似。他想,我知道的,你日日夜夜都在想著我,我也日日夜夜地在想著你。今日七夕,牛郎織女還能一歲一會……我們分開了這麽多年,如今……如今……只是這個孩子,這個孩子……孩子……一念未完,心智墜於虛空之中,縱是萬般割舍不下,最後一事也不願旁人動手,自己慢慢地閉起眼睛。

爹爹……爹爹……流空大哭起來,我害怕,爹爹,你看看我呀,看看我呀……

皇帝握著孔雀的手,直至感覺那最後一絲餘溫散盡。他愴然回頭,看見皇後仍是站在身旁,美艷華貴。他想,你是誰?你究竟是誰?她的死,由你而起;如今孔雀也是因你而死!朕是九五至尊,萬民仰戴,為何你總能這樣輕輕易易、一次次地摧朕心肝!朕立你為後,未曾對你不起!朕治世以來,未有失德,也未曾對不起天地!為何上天要派你來如此懲罰於朕?難道就為朕當年一念之差,終招鬼怨神怒,該遭此大罪麽!終於忍耐不住,淒聲失號,仍緊握了孔雀的手,哭道,是朕害了你!是朕害了你!凡事因她,朕總是一錯再錯!朕當年害了她!如今又害了你!朕……朕實不配為大洛皇帝……朕是大洛的罪人!

大洛威光三十年七月七日夜,昔風使、現瑯琊伯孔雀,為營救威光皇後,重傷不治,薨。時年三十五歲。皇帝罷朝一月,百官舉喪,本欲以國禮葬,因瑯琊伯葬事世代家規相傳,不宜更動,只得作罷,僅取其衣冠,陪葬皇陵。皇帝與明英親王以兄弟禮奠,皇子以子侄禮奠。

瑯琊伯弟柏齡因長兄身亡,好友寶瓶亦淹滯他鄉,於皇都元明城終感淒涼,又為撫養長兄遺孤,終辭去行疆使一職。大洛威光三十年,三禦前風流雲散。

皇帝特旨,允孔雀六歲獨女流空襲瑯琊伯爵位。但終因其為女,柏齡終身未娶、無子,史書記載,瑯琊伯自大洛開國,傳至大洛威光三十年,至十九代瑯琊伯孔雀,絕。

預告 後來

大洛帝國威光二十三年,三月十五日。

本是溫暖明麗的深春,不知為何,突然陰冷起來。一整天都是烏雲密布,漸進黃昏,淅洗禮瀝地飄起了雨。雨越下越大,天色墨黑,雲層上傳來了悶悶的雷聲,卻不見電光;再不多久,地面就有了兩三寸深的積水,嘩嘩地流淌。這種反常怪異的天氣,人們認為,一定是某位神明發怒了,這是應該沐浴齋戒並虔誠懺悔罪孽的日子,所以,元明城裏出現了少有的安靜,各家各處都早早地關門閉戶,就連徹不眠的煙花之地,歡舞的弦歌也壓低了三分。

突然,在黑暗寂寥的大街上,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一匹高頭大馬,蹄下濺起了雪白的水花,毛色卻如天上的烏雲般深沈。馬上一人,身材高大,戴著大鬥笠,披著蓑衣,右手控韁,左手小心地把一樣東西抱在懷中。那東西外也用蓑衣裹得嚴實。雨水就從鬥笠邊上滑下,像一條條白亮的水晶,然後順著蓑衣滾落,在地面的積水裏砸出黯黯的水光。

到了一處府邸,披蓑衣的人跳下馬。府邸的正門緊閉,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晃,燈光照射著匾額上的兩個字“穆府”,白底黑字,端莊肅穆。階前兩頭威武的石獅,一個爪下按著火雲繡球,一個撫著一頭頑皮嬉鬧的小獅,俱扭過頭來,任憑雨水淋漓,圓睜雙目,默默地註視著這暗夜裏的訪客。

那人小心地提著用蓑衣嚴密包裹的東西,快步上前,不急不徐地扣響黃銅門環。不一會兒,一個小廝從側門裏探出頭來,疑惑地打量來客。披蓑衣的人遞過一封信,低聲道:“立刻交給穆將軍。”

他的聲音純銀般清朗,十分年輕,卻充滿威嚴。那小廝不由自主地就彎腰應諾,然後雙手接過信來。那信也封得嚴實,摸起來薄薄的,信封上沾濕了兩三點雨水,空白一片,什麽也沒寫。小廝請那人到門房稍坐,那人並不回答。於是小廝一層層地把信遞進府內去了,披蓑衣的人就提著東西,在門口靜靜等待。

內室裏,府邸的主人穆將軍已準備就寢。他是個年近五旬的老者,一部花白的胡須,雙頰略有松弛,但一雙眼睛仍是湛湛閃亮,如百淬精鋼。他坐在太師椅上,一個丫頭跪在地上為他洗腳,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他的手中仍拿著書。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正看著丫鬟們鋪床,待見一切妥當了,方回過頭來,輕聲道:“老爺請早些歇息吧。” “唔……夫人也請早些安歇。”將軍把目光從書上擡起來,對夫人說,然後又凝神看著手中的紙頁。

雨水的聲音從窗外傳來,蕭蕭的,風聲嗚咽,越發顯得內室裏寂靜和溫暖。丫頭為主人擦幹凈了腳,套上軟鞋,這時候一名妾侍從外面進來,呈上那封看不出來歷的信。“這是哪裏來的?”穆夫人問。回答卻是茫然,只知道門外來了個騎黑馬的年輕人,沒有隨從。

穆夫人先用剪刀鉸開了信封,從裏面摸出一張對折的紙箋。寥寥幾字,她看了,默不作聲,安然地環視左右,對那些丫鬟道:“不用服侍了,你們下去罷。”等旁人都施禮告退後,她才雙手將那張紙遞在夫君面前。

紙箋細膩,紛光致致,滑如春冰,還散發著一股幽幽的清香。濃厚的墨跡,不漫不滯,寶光隱隱,不同凡俗。紙上六個字:“秘密接駕,欽此。”

將軍立刻把紙湊在燈燭上燒掉,然後沈聲吩咐,請客人到書房;再回頭看夫人,夫人正遞過一件家常穿的長袍來。

夫妻二人行至書房。本已關閉的房間又重新打開,挑亮燈燭。不多時,暗夜的來客也被仆人引進。他還戴著鬥笠,披著蓑衣,手裏提著蓑衣包裹的東西,往書房裏一站,雨水滴答,青石磚地面即時出現一圈水漬,漸漸地向外擴散。仆人退下,將軍親自掩好了門,那人才上前,將手中的東西放在桌上,拿開蓑衣,卻是一個紅漆大食盒,回過頭來時,將軍夫婦已經雙雙拜倒,低聲道:“叩見皇上。”

那人輕輕笑了一下,摘下鬥笠,燈光下一張蒼白的臉,大理石雕般高貴端正,正是大洛帝國當朝的威光皇帝。他解下蓑衣,徑直在上首坐了,道:“起來吧。”又指了指身邊的椅子:“賢卿夫婦也請坐罷。”

將軍夫婦謝恩起身,卻不敢坐,只上前兩步,守在皇帝身邊。他們並不問皇帝來做什麽,只等著皇帝自己開口。但皇帝也只怔怔地凝視虛空處,若有所思,沈默著,不說話。

過了許久,皇帝才輕輕嘆息著,自言自語般說:“今年已是威光二十三年了。”

“是,皇上,是二十三年了。”將軍道。

“都二十三年了。”皇帝轉過眼來看著將軍夫婦,“那次朕來的時候,穆卿是滿頭的黑發,如今也頗有霜色了。”

穆夫人手一顫,眼角滲出些朦朧的水光,那一次……那一次!將軍卻低著頭,微笑道:“上次皇上駕臨,不過是去年九月的事,臣已然是這副模樣。臣日益老邁,只怕今歲比往年更顯衰朽,令皇上見笑了。”

皇帝嗯了一聲,又道:“聽說卿家愛女,四年前招贅了東寧公的幼子,朕多問一句,穆卿莫怪——成婚四載,令嫒可有所出?”

“此事又要令皇上見笑了。”將軍說,“蒙皇上下問,小女未有所出,老臣至今膝下荒寥。”

“朕不笑。”皇帝悵然道,“這是朕的罪過,朕笑不出。當年,若不是朕帶走卿的孩兒,只怕穆卿早已是含飴弄孫,盡享天倫……”

“皇上!”將軍長跪在地,急聲打斷了皇帝的話,垂首道,“皇上記錯了!臣的孩兒,已在威光二年病亡……臣,沒有兒子!”

皇帝一窒,緩緩地站起身來。穆夫人也跟在丈夫身邊長跪垂首,但是耳邊幾絲頭發卻在微微抖動。門窗緊閉,絕無來風,她的頭發為何會這樣顫抖?幾根墨色裏,夾著一線銀白。當年,她也是滿頭青絲。當年……當年!當年是何年?

“威光二年……”皇帝喃喃道,“卿只得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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