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電閃雷鳴中神色亦淡定安閑，黑曜石般的雙瞳含笑看著他，滿帶了嬌羞喜悅，仿佛久違重逢一般。

白衣男子不禁一怔，惘顧了雷電風雨，只呆呆地看那少女的眼睛，心中疑惑翻沸：怎會如此——怎會如此眼熟？

元明城內，皇宮。

甘露殿是大洛當朝威光皇帝的起居之處。當暴雨落下時，無數水流順著金黃琉璃頂的飛檐高高拋起又落在地上，仿佛屋頂上垂下了萬千條水晶鏈。檐下的走廊裏，一個白衣男子坐在漢白玉的臺階上，正仰頭鑒賞著那些雨簾。他二十歲上下，臉形微圓，五官清秀，淺淺含笑的神情如少年般親切天真，但眉目間隱隱的凜然之氣又使他老成穩重了幾分。他雙手抱膝，將一柄長劍壓在肘下。

無聲無息地，廊上又走來一名著白衣配長劍的男子。看他的年紀比檐下那人稍長幾歲，膚色白皙，神色冷峻沈默，總是拒人千裏的樣子。一眼看去，只覺得他太過端正，仔細瞧瞧才會覺得他的樣貌倒也英俊，似乎無可挑剔。“寶瓶？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他問，雖然有點詫異，聲音還是冷冷的，仿佛嘴裏含著冰。

那叫寶瓶的人垂頭笑了笑，回答說：“那你叫我去哪裏？”語氣活潑明朗，一如笑容般親切。

“皇上去哪裏了？”後面那人的聲音更沈更冷。

“哦，說到這個——”寶瓶站起來了，“別光問我呀！皇上又不歸我一個人看著——我也想問你呢！”

兩人一並立，更顯那年長男子身材高大筆挺，像一尊一動不動的冰雕。“你少廢話！”他惱道，“平時皇上微服出宮總帶著你。今天你為什麽不跟著去？萬一出了閃失怎麽辦？”

“嗳，嗳，孔雀，別這麽兇！”寶瓶嘻嘻笑道，“皇上是把我支開了、自個兒偷偷出宮去的。你跟我急也沒用！”他臉上笑著，神情也著實憂慮，看了看天，又嘆道：“還不知會淋成什麽樣子呢！”

沈默片刻，孔雀忍不住道：“也不知皇上一個人會去哪裏？”

“我猜呢……”寶瓶的眼光閃了閃，“皇上肯定到城南的桑林裏看熱鬧去了，今天三月初三嘛，是采……桑的好日子。”

“瞎扯！”孔雀又惱了，“皇上從來不去那裏！”

寶瓶嘴角一彎，又笑起來：“這個你就不知道了，我可是有根有據才這麽說的哦——上次我跟著皇上微服出宮，在路上遇見一個測字先生。皇上一時高興，隨手寫了個‘天’要那先生看。那先生當即倒地磕頭，說什麽三生有幸啦、得見天顏啦。皇上大概覺得他真有本事，還讓他測這個字。先生問要測什麽事，你猜皇上說什麽？”

孔雀只負了手，無動於衷地聽著。寶瓶自己笑了兩聲，接著說：“皇上居然說要測姻緣。當時嚇了我一跳，沒想到皇上動起這個腦筋來了。”

孔雀反而低頭認真想起來，最後說：“皇上比我長了一歲，登基二十年，今年也該二十五了。尚無子息，後宮亦無主——他可是想要冊立皇後了？這倒真是件大事！”

寶瓶繼續道：“那先生說，九五至尊之事，他不敢明言，只用手在虛空中寫了四個字，你猜是什麽？”

孔雀又變得無動於衷，眼珠子瞬也不瞬地盯著半空中的豪雨。

“是‘順流而下’。”寶瓶盎然說道，“想想以前咱們學過的古詩，有‘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之句。是不是咱們的皇後娘娘，該在江邊河邊遇到呢？”

又是默然。水柱砸在積水裏，濺起萬千水花，大地天空都是茫然，在電光中忽明忽暗。“這麽大的雨……”孔雀喃喃說道，“只怕河裏的魚都能順著水游到天上去哩。”

“哦，游上去也好，反正天上也有河。”寶瓶滿不在乎，“我只在想啊——皇上今天會不會就給咱們揀回皇後娘娘來？今天桑林裏多的是美人兒，你猜會有幾個瞧上咱們的萬歲爺，給他留點手巾啦、釵子啦，或者小花小朵小桃小李之類的？”

孔雀轉身就走。寶瓶招呼道：“嗳！你去哪裏？”

孔雀回過頭來，笑容裏滿是譏誚：“我去接皇上回來，指不定還能把皇後也接著了——你別光在這裏亂想，告訴陳公公一聲，皇上替換的衣服也須準備好了！”

寶瓶正要回答，忽道：“你聽——真是皇上回來了嗎？”

孔雀凝神聽去。此刻風緩了緩，雨小了一點，嘈嘈切切中傳來了極模糊的馬蹄聲。在皇宮中跑馬，除了皇帝，還能有誰？兩人都不多想，從廊下抓了雨傘，縱身沖進雨簾中去。走了幾步，馬蹄聲更清楚了，孔雀聽了訝道：“是兩個人！”

一白匹馬沖進宮門裏來，鞍上坐的正是威光皇帝。他只穿了中衣，外衣脫下來，裹著一人，抱在胸前。他朝孔雀寶瓶點了點頭，跳下馬來。寶瓶急忙把傘給他撐在頭上，偷眼看皇帝抱在懷裏的人——衣衫裏露出一張極嬌柔的小臉，閉著眼，因為受凍，雙唇沒了血色，膚色也隱隱有些發青了。

甘露殿裏沖出了好些太監宮女，領頭的是正三品總管太監陳德禮和從四品尚衣女官戴容。眾人手忙腳亂地接了駕。皇帝抱著女孩，正要說話，張口卻是大大的一聲：“阿……阿嚏！”

預告 《洛書·瑯琊伯》的片段

一

孔雀！寶瓶緩緩拔出紫電，我知道，在你心裏，永遠只有流姑娘一個——我跟你一樣，我的心裏永遠只有皇上！今天我們就各為其主、各為其心，戰一場吧！

好！孔雀啪地一聲將劍鞘重重擲下，清霜長劍直指寶瓶咽喉。他道，誰都知道清霜為雌，紫電為雄——但我素來自視甚高，自認不比你差！今天我們莫負了這兩段鋒芒，就來好好地比個高下！

話銀一落，兩人同時猱身而上，鐺的一響，雙劍相擊，迸出一閃電光。住手！住手！皇帝厲聲斥道，朕不許你們如此！你們住手！

皇上恕罪！臣要抗旨了！兩人同時回答。

一片清輝，一團紫光，交交錯錯，明滅閃爍。劍擊清音密若急雨，一聲聲聽來，都是鏗然碎裂的無暇美玉。紫電，清霜，這兩把至堅至韌、絕配無間的不世神器，於大洛帝國威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在皇宮甘露殿內，各為其主，各為其心，金鳳振翼，神龍擺尾，風雲激變，絕一雌雄。

二

皇上若不召回流姑娘，我就殺了寶瓶！

你敢動寶瓶，朕先殺柏齡！

皇上若要賜死柏齡，我不會放過王爺！

你真敢動他們兩個，就準備拿你自己和流羽的性命來換！

皇上對流姑娘，若真是絕無挽回，也請妥善安置。若是傷她性命……哼……傷她性命……那弒君之事，我做定了！

何須如此麻煩，你現在就來殺朕好了！放開寶瓶！

孔雀！你敢弒君，我做鬼也不饒你！

那也沒什麽！不過是我們兩個一起為鬼……哼哼！我們兩個就在地下再戰一場，看到底是你雲鬼厲，還是我風鬼厲！

孔雀！你……你敢動我皇兄，我就血洗瑯琊冰原！殺盡瑯琊族人！

只要皇上召回流姑娘，萬事好說；若王爺真是血洗瑯琊冰原，我死後，必化作眾鬼狼王，咬斷大洛龍脈！

孔雀！你……如此逼迫於朕，朕就是有心召她回來，也不能夠了！

但請皇上召回流姑娘，我以死謝罪。

不行！不行！皇上……皇上若是不放過孔雀，我拼了一命，王爺或寶瓶，不論因由，我必殺一個！

柏齡你混帳！你眼裏就只有孔雀了！他發瘋你也跟著發瘋！

你以為你好清醒？你要清醒，怎會讓紫電敗在清霜手裏？你眼裏有皇上，我眼裏有孔雀，有什麽差別！你起來！我們兩個再拼！我不信我的龍淵就不如紫電！

你們三個……你們三個！真是太讓人錯看了！三禦前……三禦前是這麽分崩離析的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就因為多了個流羽，攪得孔雀不安生，才鬧出這麽大的亂子！我先殺了那丫頭！

王爺說話小心了！流姑娘何曾招惹過我？我要殺寶瓶，不過一瞬之間，轉身再殺一人，也是輕而易舉。王爺可覺得能在我清霜之前走出甘露殿麽？

你要殺他們兩個，朕絕不放過流羽！

這話聽起來未免太怪！不是我脅迫皇上，倒是皇上拿了流姑娘來脅迫我了！難道流姑娘在皇上心中的分量，還不如在我這個不相幹人心中的分量重麽？

誰說你不相幹！你不相幹……你不相幹你現在是在做什麽？

我只是要保我大洛皇後！保我大洛帝國的流皇後！

三

我不能不管。就因為當年皇上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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