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想，忘記了整個帝國，也忘記了自己，伸出手，把流羽擁在懷中，輕柔地吻著她的頭發。“別哭，別哭……”他喃喃地說，再也想不出任何安撫的話語，只覺得懷中人的心跳，敲著自己的胸膛，激起了洶湧又溫柔的潮汐來……

悚然一驚，天地震蕩，星星們像雨滴般搖落，滔天的潮水帶走了一切。孔雀在眩暈中擡起頭，眼前的燈燭劈啪一閃——他還坐在皇宮值夜的屋子裏，案前擺著筆墨——方才是在做夢嗎？他籲了一口氣——似曾相識的夢境，夢境的碎片還在心胸深處隱約閃爍，仿佛是沈在海底綺麗多彩的珍珠——不知禍福的珍珠啊，也許誘人下去，就是要葬身暴戾的龍吻。可是，可是……他輕輕地捂著臉，手臂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臂彎裏的感覺還未消退，方才擁抱的是炮烙酷刑麽？不然為何會有這般深刻的烙印？甜蜜而驚駭的烙印……

“在南海救了我大洛帝國，如今又救了我大洛皇帝，

我大洛的國母，除了你，還會是誰？”風使想著，似乎還低低地自語出聲，然後拿起筆，用工楷一筆一劃地開始記錄。

這是大洛帝國威光二十二年二月十四日夜晚的事，月亮有一點點陰霾的缺憾。當風使的筆尖游走不止時，一列車馬正從元明城正南方的朱雀門馳入皇都。七寶裝飾的車廂裏，一名年輕女子透過紗窗，凝視著輝煌都城裏繁華的萬家燈火。她的面容艷麗，衣著華貴，姿態優雅，又帶著點兒長途跋涉後的懶散和嬌慵。在她身邊，華服的青年男子坐得筆直，目光銳利，似乎在凝然地思索著什麽。

“啊，總算是到了。”女子轉過頭來，嘆著氣說，

“你今天晚上就要去覲見皇上嗎，哥哥？”“不急。”青年男子沈聲回答，“夏貴妃薨逝，夏家獲罪——這裏面到底有什麽勾連還沒弄清楚，還需好好地打聽打聽。”

女子輕輕笑了：“你早就打聽得一清二楚了吧，還裝糊塗。那夏貴妃真是因為……”青年男子把右手食指豎在唇邊，她立刻收聲。沈默中只聽馬蹄得得，桐木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大街，發出隆隆的聲響。左右的行人們佇在路旁，羨慕地觀望著這一列富麗豪華的車馬，議論紛紛——又是什麽重要的人物來了呢？

片刻後青年男子打破沈寂，低聲道：“還不到半個月，宮裏就前後去了連淑妃和夏貴妃，想來皇上也會覺

得寂寞了。又聽說皇上打算明年就立那姓流的姑娘為後……”

“那也還早吶。”女子微笑道，“今天不才二月十四嗎？明天的事，今天尚說不準，更何況是明年？不管皇上有多寵愛，那位流姑娘要是也出了和夏貴妃一樣的事，只怕也當不上皇後。”

兩人相視一笑，再次沈默。行車隆隆，夜色越發厚重。大洛帝國威光朝間最為詭異動蕩的二十二年，這才過去了一個小小的開端。

——《洛書-流皇後》正文完

番外 初遇 威光紀事

~~序~~

相傳上古民風，每年三四月間，男女“奔奔不禁”。此時只要兩情相悅，便無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青年男女可自行談婚論嫁。古詩有雲：“氓之蚩蚩，抱布貿絲。匪來貿絲，來既我謀。”就是記述這樣的風情。不惟男子，女子亦可主動示好，將桃李等瓜果投擲在心愛的男子身上，表示願意與他“結子”之意；男子若也喜歡，便解下環佩留作信物，隨即行禮下聘，將她娶過門來。故詩中又雲：“投之以桃李，報之以瓊瑤。”後世禮法，詬之為“淫奔”，政府曾下令禁止。然此等率真天然之風，至今天下流傳。

天下民生，最重農桑。歷代皇朝為勖耕織，每年開春後某日，皇帝必親往先農壇扶犁開耕，皇後亦親手采桑餵蠶。於是民間女子，不論貧賤富貴，甚至官宦人家的女眷，也都在春天擇日外出采桑。多年習俗，便固定在了三月三日。名為采桑，實為游春。既有嬌娘雲集，自然也引得青年男子在附近流連不去，少不了眉目傳情之韻事、私相授予之風流。獨居的貴婦人若看上了標致的後生，常常將絲帕包了玉雕的小桃小李，投擲在他身上。其間雖有些無賴奸騙良家子的惡事，也有才子佳人從此琴瑟和諧的美談。這三月三日的采桑，宛然成了上古桃李春風的遺韻，每每說起，多半令人眉飛色舞，心馳神往。

~~~~

大洛帝國威光皇帝二十年，三月三日。

皇都元明城外三十裏地的陌上桑林，一如往年般鶯鶯燕燕，裊裊婷婷。寶馬雕車，金釵翠鈿，明珠蘭紈，放眼望去，青翠林間滿是如花美眷，爭奇鬥艷。午時一過，各家都歇了游賞，命丫鬟下人鋪了氈毯，席地而坐，擺出酒菜來。此刻誰家酒香、誰家菜好、誰家器物精致華貴，暗暗地又是一番比拼較量。忽聽道上鑾鈴聲聲，一白衣男子騎了白馬翩然而來。他只這麽信馬由韁地一走，林中諸人都在心中暗自喝了一聲彩，眼睛直直地隨了他的身影去，再也挪不開。

那男子二十五六年紀，衣飾雖簡單，卻是形容高貴，氣度不凡，儀容風采宛若天人。他左右一顧盼，林中諸人心頭便是一跳。待他剛下馬，立刻有一艷裝小婢上前施禮，嬌聲道：“這位公子，我家夫人略備薄酒，請公子過去小酌幾杯。”

那白衣男子目光一怒，隨即又釋然。他搖搖頭，隨便找了一棵樹將馬拴住，自己則倚著樹坐在地上。不一會兒，前前後後地又走來幾個小丫鬟，有送他酒的，有送他菜的，有送他小點心的，轉眼間面前就擺了一堆。他先是有些好笑，後來也怡然自得起來。周圍諸多女子或明或暗地看著他，當他看向某處，有的就轉過頭，相互間談笑不斷，似乎從來就沒在意，有的就火辣辣地直盯著他，還閃閃眉眼，拋個秋波，俏笑不已。他搖頭微笑，拿起一壺酒，只覺裏面沈沈的有東西在滾動，打開蓋子一看，壺中無酒，卻有一個小小的翡翠西瓜；再端起一碗菜來，左右撥開，裏面露出一枚白玉雕的小桃。看看那西瓜桃子的質地，水色均屬上乘，他暗嘆這些婦人出手好闊綽，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想了想，覺得收了這些東西實在不妥，於是不動那些酒菜，待會兒等小丫鬟再來收拾器物時，自然也就將這些神女心意收了回去。

艷陽普照，和風煦煦，一輪金烏轉至最高處，時當正午。正愜意中，忽聽晴空一個霹靂，轉眼間墨雲翻滾，天色陡然暗了下來。緊接著又是幾聲巨響，大雨傾缸而下。林中諸女慌忙躲避，仍被澆了個措手不及，萬分狼狽。那白衣男子還在樹下，須臾便連人帶馬淋得透濕。雨勢兇猛，無處逃遁，他幹脆就不躲不避。又有小丫鬟跑上前來，說是她家的夫人請他車中避雨。他轉過身去，並不理睬。一時間人聲馬響，諸女登車而去，不一會兒桑林中就走得幹幹凈凈，杳無人跡。

想來才過仲春，為何會有這盛夏般的大雷雨？白衣男子疑惑地擡頭望天。只見空中水勢蓬勃，閃電森森，天色晦暗如夜。轟轟雷鳴間，雪亮的電光如巨蟒蜿蜒，又如利刃撕破天幕。他亦不做多想，牽馬認鐙，剛走了兩步，又聽一聲列闋，馬受了驚，前蹄騰空，搖頭嘶鳴不止。白衣男子連連地撫著馬頸，那馬卻惶恐不安地東奔西跑起來。閃電只在身周明滅，雨勢越發澎湃，簡直就像天河決口一般，只消片刻，地面的積水就有半尺來高。跳縱中馬蹄下水花四濺，白衣男子倒也鎮定，雙腿緊緊地夾了馬背，韁繩或緊或松，連聲安撫。只可惜風聲雨聲雷聲灌耳，那馬是聽不見主人號令了。

正混亂中，忽然天地間一片雪白刺眼。亮煌煌的，四下裏聽來竟寂靜無聲；緊接著一聲炸雷地裂山崩地滾滾而來。那馬長聲悲鳴，奮然人立起身。雙蹄正待落下，白衣男子赫然發現地上坐著一名少女。眼看碗口粗的鐵蹄正朝她頭上砸去，他雙眉一沈，猛然拉緊韁繩，直把下落的馬蹄又硬生生地拉了起來。馬又直立了身體，還向後跳了半步，如此才錯開位置，化險為夷。

白衣男子跳下馬，看那少女坐在水裏，年紀尚稚，衣衫本單薄，又被水浸得透濕，宛然透明，更緊緊地貼在身上，顏色形態都甚不雅。他轉過身，解下外衣披在少女身上。正詫異這少女為何獨自在此，更躊躇該如何處置，只見少女擡頭，舉起一柄團扇遮了口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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