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放心。皇上……皇上活不過今夜，沒人能管到娘娘頭上來。”說著用手帕替夏貴妃拭血。

夏貴妃如五雷轟頂，一巴掌打開相國夫人的手：“原來真是你們！真是你們欺心害皇上！我一直不相信！原來真是你們！害我！害我的夫君……皇上！皇上！”想到父母二人設計了大陰謀，一直瞞著自己，到頭來，在父母的眼中，自己只不過是個工具，還被驢騎狗跨般辱了清白，既是羞憤，又是淒涼，但覺頭腹冰冷卻胸中有火，嘶聲長號著滿手亂抓，直把胸前衣衫盡數撕裂，一抹雪脯上挖出道道血槽，直想把胸膛抓開，放出那股無明火來。剛剛保養起來的指甲撕扯中即刻斷裂，指尖滴滴落血。

相國夫人見女兒發瘋，爬起身來，抱起那小小的繈褓就朝地上摜去，想：萬一甘露殿今夜不死，追查此事，合族性命難保；先殺了這個小怪物再說！若是神仙法術成功，再到哪裏弄個孩子來不成？

夏貴妃撲上前，號道：“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就只有這一個孩子……你們還要害我沒有孩子……”

相國夫人發狠，一腳踢在她的胸前，惡聲道：“你自己也知道生了個雜種！現在又是個怪物，留著何用？”

夏貴妃也發了狠，扭住相國夫人不松手。繈褓掉在地上。夏貴妃驚道：“孩子！”正待上前，只聽嘩啦啦

一聲巨響，房頂崩裂，一股洪水撲下，沖進一條三丈長銀色巨魚。那巨魚一轉身，化作一個美貌婦人，藍湛湛的一雙眼睛，伸出手來連聲喚：“女兒……女兒……”

繈褓裏的嬰兒爬出來，一觸到那水流，即刻身形暴長，也是藍湛湛的眼睛，藍色的頭發水草一般飄蕩。只見她上半身是妙齡少女的模樣，下半身卻是長長魚尾，覆著片片銀鱗。她活潑潑在水中游動起來，圍著那美貌婦人左右盤旋，連聲道：“媽媽媽媽！我成功了！我又活了……我好想你呀，媽媽媽媽……”她們抱在一起笑著，眼睛裏卻骨碌碌地滾下一串串的珍珠來。房頂之上是廣闊的海洋，大大小小的魚群穿梭往返，齊聲呼喚：

“尤憐尤憐……快來快來……尤憐尤憐……快來快來……”水柱沖天而起，尤憐長尾一劃，歡笑著游進高空上的海洋裏去。夏貴妃仰天伸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斛珠夫人冷笑道：“那分明是我的女兒！連自己的孩子是誰都不知道，你也配做母親？”反手又抓了相國夫人的領子，道：“就是你，騙小王子吃鹽的吧？那就請跟我來，我也請你去喝幾口鹹水。”說著躍進水柱中，順流向上游去。相國夫人不及出聲，轉瞬間就被帶得不見了蹤影。

“母親……母親！”夏貴妃急道，朝那水柱撲去。一團水光收斂，飛出屋外，她只抓住一片虛空。倒在地

上，她茫然地想：懷胎十月的辛苦，我自己也嘗過；生我養我，莫大的恩德；對我再是不好，也是我的親娘……老天，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要如此罰我？親生孩子沒有了，連這樣一個狠毒的母親，也不肯留給我麽？我究竟做錯了什麽……錯了什麽……

珍珠在地上滾來滾去，而夏貴妃那珍珠般的明眸也終成泥漿般的黯淡了。

第二天在大洛帝國的東海之濱，出現一具浮屍，是個穿著華貴的老太太，不知為何溺水而亡。看來她喝了

不少的海水，屍體腫脹，被沖上岸時，海水還撲撲地從她嘴裏往外湧，像一股小小的噴泉。一個漁人見了，覺得可憐，將她埋了，但是把她頭上手上的珠寶首飾全部解下，換了很多很多的銀子，即時大富。旁人羨慕，覺得他實在運氣。有人謠傳，去歲海嘯之後，他曾在沙灘上救過一個鮫人，他本想將鮫人送回東海，但那鮫人卻被博州太守張松望取走了。傳說鮫人是很會記仇的，你若冒犯過她，她定會在你出海時，掀翻你的漁船，吃光你的血肉；但如果你曾幫過她的忙，哪怕只是一點點的小忙，她也會從海底為你帶來巨大的財富——看來這不像是傳說，倒像是實情。

水流的呼嘯聲，從下而上地掠過，仿佛被什麽東西托舉著，身體緩緩地就浮了起來。那須彌山王般的重壓不見了——夜叉睜開眼。

寬廣的大河從地面湧起，奔浪向天。湍急的水流從虛空中來，又沒入虛空中去，仿佛憑空出現的一幅銀練。

魚龍潛躍，擊水成紋。“天河！天河開了！”夜叉歡呼著跳下地來，“父王……姐姐！父王接我回家了！”

他突然住口。含章殿裏還靜悄悄地沒有人聲，看來流羽神游未回。他躡手躡腳地走進靜室，流羽仍自在安

坐，雙手結印，做降魔之勢。她臉上的表情，似乎憤怒，似乎喜悅，似乎悲傷，似乎優柔，每一眼看去，都是不同，就像高天裏的雲在疾風中變幻。她的心靈，正在經歷怎樣的風景？

夜叉輕輕走上前，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姐姐，我要回家了……我說你對我壞，我說錯了。我喜歡姐姐，真的喜歡姐姐。”他撅起形狀精致美好的小嘴巴，在流羽臉上輕輕地碰了碰，又說：“姐姐，你也快點回來吧。”然後縱身躍入那向天奔騰的河流之中，臨去前再回頭，只見流羽的臉上隱隱含笑，即便神智未回，似乎也把夜叉的話聽進了心裏去。

皇宮上空是碧藍的海洋，魚群疾游時鱗光閃閃，佛一叢叢的星光沈入了海底。尤憐正大笑著招手，夜叉也大笑著撲進深海裏去，正要開口，只見皇宮中烈火熊熊，正是甘露殿的方向！兩道濃釅明亮的紫氣絞纏在一起，在火光中閃爍。“皇帝哥哥！王爺哥哥！”夜叉跳著腳地大叫起來，“他們還在裏面！快救火呀！快救火呀！”斛珠夫人長袖輕擺，一大團海水閃著碧光，就像一大塊翡翠墜向甘露殿。

明英親王四下裏探察，絕無出路，濃煙滾滾，嗆得他連連咳嗽。完了完了……他想，真死定了！死就死吧，別跟鍋上螞蟻一樣轉來轉去了。但是聽說燒死挺難受，還挺難看……他坐下來，把皇帝的頭枕在自己的膝上，心中湧起不相幹的念頭：等化為灰燼，還分得出哪個是兄，哪個是弟麽？唉，唉，老子倒也算了，皇兄這麽要面子的人，要是知道自己去得不雅，還不曉得怎麽大怒哩……

忽聽嘩啦啦一聲巨響砸在琉璃頂上，大水漫天而下。還沒等明英親王想明白是怎麽回事，眼耳口鼻一起進水，呼吸頓時一窒。完了完了……他想，居然是被淹死的！ 怪哉怪哉！

火勢頓滅。明英親王咳嗽著吐出水來，但覺鹹澀一片，濫得喉嚨發痛。他大怒：救火就救火！誰在裏面放鹽！只聽皇帝也是咳嗽一聲，慢慢地睜開眼睛。明英親王顧不得其他，抱著皇帝連聲喊：“皇兄！皇兄！”喜極之中，竟已哽咽，然後大笑著跳起身來，想：太好了太好了！還只是個皇太弟！再世為人，兄弟倆靜靜對視，一時間都沈默無言，

接著兩人同時輕輕一笑。皇帝伸手拍拍明英親王的臉，低聲憐道：“鼻青臉腫的，果真是醜奴。”

苦…… 好苦……

什麽時候吃的魚膽？但覺那苦味清涼無比，順著喉嚨下去，臟腑內劇痛的酷火立刻熄滅，呼吸頓時輕松暢快，心頭安恬明亮，像晴空的黎明。太陽仿佛就懸在眼前，光芒奪目，四周都是這樣地亮——啊哈！居然是成仙了！柏齡想。

睜開眼來，他嚇了一跳！一個朋碩的龍頭就在頭頂！ 龍涎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唇間，煊赫的明珠就在眼前。“夜光！”他叫道，“你長這麽大了？還變得這麽黑？”

那龍掉轉頭去，一滴滴的龍涎又落在寶瓶的口中。

覺得有誰在輕輕牽著自己的衣袖，柏齡低頭，小驪龍夜光正歡喜地把腦袋在他手掌上蹭著，又輕快地搖著尾巴。既沒有變成鬼，也還沒有成仙，仍是在那密閉的石室裏。一條純黑色的巨龍盤曲身體，抵擋八方，牢牢地撐開那六面石壁。此番石室比原先闊大高深了十餘倍不止，簡直就是一個粗糙空曠的石堂。那黑色的鱗片宛如墨玉琢成，又如一面面澄澈光明的琉璃寶鏡，長須飄垂，石堂內充滿了清凈的和風。夜光和這巨龍一比，簡直就是芝麻之於西瓜；頜下兩顆明珠一對照，就知道什麽叫螢火蟲，什麽是太陽了。

哪裏又來這樣一條龍呢？柏齡疑惑，突然想起，夜叉說過——禦器不若禦靈。在我們那裏，大多養這種靈

物當兵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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