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化作豺狗模樣，袖中探出兩只毛茸茸的巨爪，猛地朝皇帝撲來。孔雀仗劍迎上，不料那黑衣術士竟是幻影一般，他從那漆黑一團中直穿了過去。孔雀大驚，頓腳轉身，只見黑衣術士已將皇帝摁倒在地，張開大嘴，森森獠牙朝皇帝喉嚨咬下。皇帝揮劍便斬，劍鋒砍過那毛茸茸的脖子，也如斬上影子般毫無作用。

“你殺不死我！”黑衣術士狂笑道。

流羽驚叫：“皇帝……”顧不得火龍，連連揮扇攻向黑衣術士，俱是銀光穿透身體卻不能斬傷。流羽想：他是虛空暗魔，需再用力……冰冷一片的就貼上了後心，十七八條火龍爭先恐後地朝她身體裏鉆。扇子雖已舉起，力量凝在指尖，但後勁卻如江河決口般崩洩而去。一道電光在扇沿上閃閃流動，就是不能射出。又一條火龍從她背後襲過，流羽張了張嘴，發不出聲來。手一松，團扇翩然掉落，她也輕輕一轉腰，仰天摔倒。

孔雀飛身向流羽奔去，同時反手一甩，將清霜劍擲向黑衣術士的後頸。黑衣術士猶自狂笑，還故意擡起脖子，不閃不躲。孔雀但覺眉心一痛，有什麽東西鉆了出來，清光一閃，朝身後飛去，卻是一條青色的小蛇，纏繞在清霜劍身上。當劍身穿過黑衣術士的脖子時，小蛇亦張口，朝那虛空的黑暗咬下，然後尾巴一擺，沒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天……魔……印……”黑衣術士瞪大了眼睛，不相信地喊。但是清霜劍端端地插在他的喉嚨上，他只能發出一些嘶啞輕微的聲音來。皇帝立刻翻身把他摔倒，連砍幾劍，黑血噴湧而出，化作霧氣消失。“蛇……王……多……事……”黑衣術士發出最後幾個字，終於也化作一團黑霧，漸漸消散了。

皇帝拾起劍來救助流羽。孔雀守在她身邊，出掌如風，推擋那些貪婪伸上前來的龍吻，每一掌都像按在炮烙銅柱上一般痛徹心扉。但他只擋得住上面的巨齒，卻防不住地下百十來條細小的火龍鉆進流羽的身體裏去。皇帝將清霜劍丟給孔雀，俯身將流羽抱起，一把一把地將小龍抓下，有時不及甩手，那些小龍就鉆進他的手臂裏去了。但見漫天火光熊熊，火龍似乎比先前多了百十倍不止，越往後看，那些龍越是猙獰兇惡，搖身轉頭爭先恐後地擠上前來，似乎恨不能將前面的火龍咬死、好給自己爭一席之地一般。孔雀這邊殺得越多，那邊龍群舞得越歡，咻咻擾擾地就湧上前。孔雀大急，轉眼看去，流羽仍是昏迷不醒，而皇帝的動作也是越來越緩，漸漸地無力了。怎麽辦？怎麽辦？孔雀仰天看去，想：柏齡！寶瓶……今日一別，竟是永訣！我該怎麽辦？我又能怎麽辦？

火光變成了鮮紅的血色，黑暗的血色，痛恨的血色，悲愁的血色，無邊無際絕望的血色，還有若有若無歡喜的血色，鋪天蓋地地壓下來。死亡大概就是這樣的顏色、這樣的滋味，並將在下一世生命的開始，凝成這樣的回憶……

火龍們本已撲上，忽然都頓住身形，疑惑地轉著頭。但見天空中金光一閃，一層金雲飄了過來，即刻漫天都是那樣燦爛奪目的光芒。光芒照耀之處，火龍四散而逃。雲層中伸下一雙巨爪，輕輕一握，便將孔雀面前百十來條火龍都抓了去。孔雀急忙看皇帝，那些已經鉆進身體裏的小火龍又急急忙忙地爬出來，然後在金光照耀下化為團團紅色的小火球，燒為灰燼。

流羽呻吟一聲，睜開眼，喃喃道：“皇帝……”

“朕在這裏。”皇帝柔聲道。

“太好了……”流羽輕輕問，“我們死了嗎？”

“還沒有。”皇帝說。

“啊，好累啊，我想睡……”流羽低聲道，卻聽天上傳來一聲長長的嘯唳。她猛然睜開眼，歡喜道：“是他！是他來了！”接著跳起身，揮著團扇大聲召喚：“這裏！我在這裏……”

金色的雲層越壓越近，原來是千千萬萬只金色的大鵬鳥，正在天上悠悠滑翔，一見到火龍，即刻飛撲下來，掄開利爪，抓住龍身，一口就吞吃下去，然後抖抖翅膀，又升上高空。頃刻間火龍逃散幹凈。金光之中，那灼人的焦熱也消退了，空氣變得清涼。皇帝心頭一松，再也支持不住，蹲身坐下，勉力撐著長劍，不讓身體軟下去。

一只大鵬鳥飛近前來，身體微微一側，從它背上跳下一員金盔金甲的小將，身材高大，但看神情，不過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他大笑著，張開雙臂跑上前，流羽亦伸手向前奔去。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那少年上上下下地在流羽的頭臉肩背上狠摸，喜道：“太好了！太好了！幸好沒事！幸好沒受傷……”流羽也笑著，把頭埋在他胸前，說：“幸好你來了……幸好你來了……”

皇帝在旁邊看了，心裏暗暗發狠，想：就算你救朕一命，朕也容不得你！只聽孔雀輕聲道：“這位恐怕是流姑娘的哥哥吧？”皇帝擡頭細看，果然，那少年的模樣和流羽近似，和夜叉也有五六分相同。皇帝這才哼了一聲，不多理論。

流羽笑瞇瞇地拉著那少年的手上前，對皇帝道：“這是我的二弟迦樓羅，你叫他流翼就好，這是……”

“我知道我知道！”迦樓羅道，“這位是大洛皇帝，這位就是風使大人吧？”他對皇帝躬身一禮，又對孔雀一禮。

孔雀還禮；但皇帝實在沒力氣了，只好笑笑，點點頭，對流羽說：“你的弟弟嗎？一個一個，都這麽有本事，不像朕的……”忽然想，也不知明英親王怎樣了，一時也有些擔憂。

一提到“弟弟”，流羽不禁哭了，拉著迦樓羅的手說：“流光被人害了……”

“我知道啦！”迦樓羅皺著眉大聲道，“父王母後也知道了……太可恨！真是太可恨！”

流羽還是哭：“是我沒照顧好他……爹爹媽媽生我的氣了麽？”

“怎麽會？”迦樓羅道，“他們也很擔心你。流華總是纏著父王，也想到大洛來看你。但是父王不許，說她太小……”說著又連聲安慰，流羽才漸漸地收了淚，仍吸著鼻子，抽抽噎噎。

皇帝和孔雀俱靜靜地聽他們姐弟兩個在那裏敘話。

流羽不哭了，忽然又笑起來：“流光說媽媽生了小妹妹……”

“是啊是啊！”迦樓羅喜道，“她叫流璃。姐姐，你什麽時候回來看看她吧——她其實不是媽媽生出來的，是凈蓮花化生，一出生就是琉璃凈相。姐姐啊，你不知道我有多愛她！就是流光可惡，總跟我搶著抱她！我不給，他就跟母後告狀，說我欺負他……姐姐啊，你快回來吧，我們都想死你了！你不知道，這次父王率龍天八部眾征討魔軍，哇，打了四天四夜，要多精彩有多精彩！要多漂亮有多漂亮！就可惜你不在！你要在的話，在那裏跳一次毀滅之舞，那才是重頭好戲！錦上添花！完美無暇！你把清凈放到北海裏，多可惜啊！它都該寂寞死了！它要是知道錯過這麽一場好戰，該埋怨你了……啊，還有，你知不知道，這次比武，木易哥哥偏心，居然判我和摩睺羅迦是平手！我怎麽會打不贏他？剛被他的尾巴掃到，木易哥哥就喊停。我是故意引他來的啊！我們兩個都不停，他居然就放出大天魔願術來把我們封了三天！哼！摩睺羅迦是蛇，木易哥哥也是蛇，他們兩個的尾巴，一定有勾連！”

流羽喜笑道：“他是怕你們兩個動起手來沒輕沒重。被摩睺羅迦的尾巴掃到，那是開玩笑的麽？”

聽迦樓羅一路不停地說下去，孔雀想：原來流姑娘在家裏過得那麽開心，受人尊崇愛戴。她以公主之尊，從無驕橫之態；一個人到大洛來，什麽也沒有，還被人設計陷害。受那麽多委屈，我們看來只有十分的，恐怕她心裏感覺，是千分萬分。可是她從來也不說覺得委屈，只除了那一次說要回家去……

那邊姐弟倆還在唧唧呱呱，這邊皇帝眼前又是一片昏黑，暗想：孽龍已退，為何還這般難過……卻是氣也透不上來，耳中嗡嗡作響。

流羽悚然回頭，摸著他的臉連聲喚：“皇帝！皇帝！”皇帝這才又慢慢地清醒過來，微微笑了笑。

流羽想：是了！這是鮫人靈血作法，下了死咒，就算殺了那作法的妖怪，咒術也破不了……如今那最要害的一關還沒來，可怎麽辦吶？怎麽辦吶？一時沒了主意，拉著皇帝的手就哭起來，哭幾聲皇帝，又說：“流翼，你說我怎麽辦？我該怎麽辦？”

迦樓羅想：姐姐真是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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