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動也不動，他大驚，只當這一下撞把皇帝弄壞了，也顧不得捆綁，搖著皇帝的肩，連聲喚：“皇兄！皇兄！”

皇帝的眼睛慢慢合起，手腳也漸漸冰涼，心跳有一下沒一下。明英親王大急，只覺得皇帝這般模樣比方才窮追猛打還要可怕，雖然此刻自己再不被追殺，但心中感覺到的卻是更大的恐慌。他坐在地上，把皇帝的頭抱在懷裏，心中急念：你們怎麽了？為什麽還沒有成功？為什麽還沒有成功？

火焰像蛇群一樣噝噝爬來，四面再無退路。殿外傳來喧嘩。皇帝嚴令，禁止任何人接近甘露殿，所以火光初起時，侍衛們想救也不敢近前，猶猶豫豫地耽誤了時間；但見火光大了，才急急忙忙地來搭救大洛帝國的皇帝和皇太弟。

道路的兩邊是火焰，似乎又不是，但覺是很刺眼的東西。細細看，恍惚有許許多多的人形，既像是繽紛艷麗的神妃仙子，又像是猙獰窮兇的牛頭馬面。道路的前方也不知是個什麽去處，是飄渺神奇的天宮？還是陰森可怖的刑堂？

已經游過十八層地獄的人，還會懼怕什麽呢？皇帝鎮定地朝前走著。不畏死，奈何與死懼之？這一點，無論是草民還是皇帝，只要是人心，都是一樣。

但是這世上，卻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啊——流羽切切叮嚀——千萬千萬，把握住你的心，不要被騙了，不要被蔽了，直到我來救你。不管你在哪裏，我一定能找到你，然後我們一起，一起……一起怎樣呢？一起在一起。只要是一起，就再沒有其他奢望了。

烏雲散去，露出黑壓壓的殿堂，上面高坐著一個似人似鬼的東西，綠發紅須，獠牙參差，穿得卻是周武鄭王，仿佛是個很有權勢的家夥。他猛地一拍桌案，吼吼地問：“下站何人？”

那聲音隆隆地，震得皇帝一陣心酸，眼耳口鼻一起出血。他深吸一口氣，鎮定道：“上面坐的，又是什麽？”

那似人似鬼的東西呵呵大笑了，許多隱隱綽綽的霧氣在皇帝身邊蒸騰，霧氣裏藏了好些模糊的影像，雖然看不清楚，但只要看一眼，心裏就會覺得恐懼，就會希望再也不要看見……皇帝微微一笑：“朕不會怕的。有什麽東西，只管放出來吧。”

“不錯，不錯。”那上面說，“你游過十八層地獄，尚不屈服，等閑東西，也奈何不住你。你可知道，你身為人皇，昔年多做殺業，如今在十八層地獄外，更有大苦，要等著你去受。你若歸順……”

皇帝喝道：“朕昔年殺人，是為剿除叛臣！朕既為一代人皇，何過之有？其中功過是非，朕死後，自有天地論斷！豈容你小小邪祟，在此妄言！”

那東西發出大吼聲，皇帝緊緊地閉了眼，但覺周身震蕩不已，似乎隨時都會粉碎一般。他心頭暗念：不輸給他！不輸給他！漸漸地那震蕩就平息了，這才睜開眼，但見身邊一個銅柱儲滿炭火，烈火熊熊，那銅柱被燒得紅亮，又在紅亮中泛出刺目的白光，似乎看一眼，就能把眼珠融化掉一樣。“朕當是什麽大苦。”皇帝笑道，“區區炮烙之刑，朕日前早已玩賞，倒也小巧精致。”

那東西呵呵笑道：“不是你受，不是你受。”手一招，喝道：“帶上來！”

鐐銬聲響，牛頭馬面拖上一個人來，赫然是流羽！只見她氣息奄奄，周身血肉模糊，傷口深可見骨。

“又來冒充了麽？”皇帝道，但那張臉一模一樣，就算知道是假的，看著也很不舒服。

那東西又呵呵笑：“你仔細瞧瞧，是真是假？想你一代人皇，自有那心智來分個真偽。”

皇帝再看，只見流羽倔強地抿緊了嘴，一聲不吭，任憑牛頭馬面一路拖來，在身後留下長長的血跡。但見皇帝的目光向她看來，馬上別過臉去，不與他對視。皇帝笑笑道：“冒充得還挺像。”

“我是冒充的！千萬別信……”流羽大聲喊，話音未落，便被牛頭拔出舌頭。長長的一條血肉丟在皇帝面前，還痙攣地微微抽搐。皇帝一驚：真的假的？若是假的，只該做出種種可憐來哀告求助才對，何以如此堅毅，生怕朕對她心動？難道她真的也落入魔掌？哼哼，計中有計！於是淡然不動，毫不理睬。

不料頭雖不朝那邊看去，那景象卻直閉進眼睛裏來。只見牛頭馬面將流羽架上炮烙，然後松開手。那銅柱熾熱無比，人肉一靠上去，即刻焦糊，便把整個人牢牢粘住，無可逃遁。流羽沒了舌頭，喊不出聲，緊閉了眼睛，手指握緊了又松開，直到把自己的手骨盡數掐斷。透過胸前的創口，只見一顆心臟根本就不是在跳動，一陣疾顫後就沒了動靜。待把一層皮肉化作灰燼，直至白骨，她才撲通一聲掉下地來，卻並不身死，那烙去的血肉又慢慢地長起來了。皇帝看了，渾身忽冷忽熱，心頭反覆念：假的！一定是假的！但是……真的不是真的麽？真是假的麽？就算是假的，看這個樣子，也好像她真的在受苦一樣！是誰的樣子都好，為什麽偏偏是她？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只覺得自己被炮烙，也比這樣一面看一面猜要好受得多。

牛頭將流羽丟在皇帝面前。皇帝低頭看著，想：若是真的，豈能不顧？便是比十八層地獄更甚的大苦，也要和她一起承擔！但若是假的……若是假的，只怕心中一有松懈，便被這些妖魔攻了進來！現在他們正在全力搭救朕，朕若因自己心頭糊塗被那血咒取了性命，可不是負了她、負了他們麽？可是……可是若她是真的，朕在這邊毫不顧及，是不是也中了那妖邪的詭計？一瞬間心頭湧起萬般念頭，但覺每個念頭都已被設計，四面八方全是陷阱，略一動念，便是落入圈套之中；可眼看種種這般，又怎麽能做到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念呢？

流羽悠悠地醒轉過來，和皇帝目光一觸，立刻轉過頭去，咬著嘴唇，目光又怨又恨又羞又惱。她本是受過酷刑衣衫盡裂的模樣，再被炮烙一燒，寸縷皆無——皇帝心中一陣暈眩：真的！是真的！她就是這般性情！這般倔強！無論何時在朕面前都不肯有半點嬌柔失態！即刻蹲下身，解了外衣給她披上，猶自謹慎，道：“你看著朕。”

流羽把頭偏過去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轉過臉來。那目光雖是痛苦，卻堅毅鎮定，殊無怨尤。皇帝想：她若是真的，一定就是這般模樣……想到這裏，心頭一陣絞痛，只覺淒楚悲憤，再也想不到別的東西。

聽那吼吼的聲音說：“若不歸順，就把她的五臟六腑，一樣一樣掏出來給你看！”

皇帝心一橫，道：“你只管掏！你折磨死了她，朕再去受那比十八般地獄更甚的大苦……但要朕歸順你這下三濫的妖邪，決計不行！”心想：你若是真的，聽了這話，莫要怨朕涼薄；你若是真的，心裏也一定是要朕這麽做……比十八般地獄更甚的大苦會是什麽樣？呵呵，你若真是真的，日後無論何時何地，朕但凡想起今天這般場景，便是在受比十八般地獄更甚的大苦了！

當啷一聲，上面丟下一把劍來，呵呵的笑聲道：“好！好！我知道，你心裏還在疑惑她是假的，那你就自己殺了她！實話告訴你，這確是一番幻境，你若殺了她，便能打破幻相；你若不殺，便是歸順於我——你自己去想，這話是真是假吧！”

這話果然說得皇帝心頭一震。慢慢地揀起劍來，他想：她若是假的，殺了也無妨；她若是真的，當然不能殺——不殺卻是歸降！難道真是要以她性命，來換朕的平安麽？他看著流羽，她眼中一片平和，還有些淡淡的喜悅，似乎在說：“你殺吧，但千萬不要歸降於他。”皇帝想：只有真的，才能如此為朕犧牲……不對！上當了！她是假的！這妖怪逼朕殺她——不殺是降！殺了也是中計！

當下劍鋒一擺，皇帝縱身躍起，長笑道：“朕意已決，先殺你這妖邪！”

倏忽一下，四面漆黑一片，幻相消失。皇帝仍是一個人靜靜站著，只聽耳邊傳來呼呼的氣流聲。他想：這又是什麽？忽見黑暗裏亮起兩點紅光，慢慢地，紅光越來越多，皆是成對出現，有大有小，那氣流聲也越來越大。皇帝猛省：是巨獸！

只見一條火龍從暗地裏沖了出來，張口咬在皇帝胸前。皇帝跌倒在地，忽覺心頭一片茫然，酸酸軟軟的，只想懶懶睡去。那火龍嗖地飛開，但見紅光漫天，四面八方俱是火龍，不知有幾千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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