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英親王快將尚服女官接出宮來，問個明白。

明英親王即刻命人駕車，只說是流姑娘請尚服女官出來說話。一時間諸人焦急等候，終於等到車駕回來，尚服女官進了王府，按禮拜見明英親王。但見她神情還是鎮定的，只是眼神有一絲發緊，不像平時那樣溫柔靈活。就算明英親王和三禦前要問話，總不能四個大男人和一名女官關起門來講。明英親王請了流羽和夜叉，一行人順著湖岸，邊走邊說，嘴裏講的都是重大事件，形容卻是平淡悠然之極，讓人看了，只當他們在漫步游賞，想不到有什麽緊要。

寶瓶急道：“皇上怎樣了？”

尚服女官道：“皇上還病著，這倒不用多說。另有一事，雖只是妾身耳聞、不曾親見，但妾身覺得，還是應告訴王爺和三位大人。只是妾身說出這話來後，還請王爺代為隱瞞。畢竟是一位相好的姐妹私下裏告訴妾身的，若日後牽出她來，妾身有愧。”

“講！講！講！”明英親王道。

尚服女官緩緩走著，眼望著湖面，嘴裏淡淡說：“妾身只是尚服，並不值夜。另有一位尚寢，與妾身親厚，夜間在甘露殿內侍駕。她說的，這兩日，皇上睡得並不安穩。”

明英親王道：“皇兄說過，他夢……夢……夢見些不好的東西，難不成是魘住了？”

“不是。”尚服女官道，“子時左右，皇上起來，揮退了值夜的宮女太監，只留陳公公在屋裏。前夜如此，昨夜也是如此。那位姐妹大膽，偷偷看了兩眼，見皇上是在寫字。在一張紙上寫了幾筆，又回去睡了，陳公公便把那紙收起來——前夜王爺來時，皇上正是剛剛睡下——昨夜皇上又在那上面寫了幾筆。那紙並非普通，而是宣麻。”

流羽和夜叉不懂，明英親王和三禦前卻是大驚。宣麻是在紙漿中沈入麻絲，成紙後，紙張厚密膩沈，更有一絲一縷淡金色的麻絲交織貫穿，氣派非凡，是做詔書的專用，稱作“誥麻”，也叫“宣麻”。撇開這個不談，單說皇帝寫字，不管寫在什麽地方，那也是聖旨，是毋庸質疑的東西。皇帝到底做何想法，竟一個人悄悄地寫東西？

“皇兄要擬詔書，為何夜半三更、偷偷摸摸？”明英親王顫聲道，“就算是密旨，不欲告訴本王，也斷沒有讓陳德禮知道、而不讓寶瓶知道的！這話可怎麽說？這話可怎麽說？”

“那位姐妹說，皇上的神色不對，竟像是得了……得了……”尚服女官不太好講，含糊了一會兒，還是說出來，“像是得了失魂癥一樣，而且寫字很是古怪，寥寥幾筆，竟寫了很長時間，似乎是想寫又不想寫。她看了十分害怕，才悄悄告訴了妾身。妾身一介女流，毫無見識，只得來求王爺和三位大人做主。”失魂癥又稱夜游癥，人在濃睡中忽然起身，舉動如常，或做些莫名之事，待天亮後問他，卻是茫然不知。素來只當這病是極賤極惡之癥，或是福薄命淺、陽氣不旺、易被鬼魂附體的人才得的穢疾，所以尚服女官說皇帝得了失魂癥，自己也深為不安。

“進宮去！”流羽斷然道，“我要親眼看看皇帝！”

“等等等等！”明英親王道，“讓本王想想——現在不要去。失魂癥這事古怪，先不能鬧出來。再者，萬一皇兄不是什麽失魂癥，真是在擬詔，我們這般去見他，豈不是違了聖意？但是，但是……”他想：萬一真是失魂癥，皇兄隨手寫點兒什麽東西，日後都是推不翻的鐵山！不能不去查個究竟，又要看，又不能讓皇兄知道，這可怎麽辦？最後一橫心：“好了，今天晚上，我們悄悄到甘露殿，偷看一下皇兄到底在做什麽。風使值夜的時候行個方便，把侍衛通通調開。至於甘露殿裏的人……”心想：日後實在不行，通通滅口！當下目光裏殺氣一閃，小夔龍嗖地一聲就從夜叉懷裏飛出來，遠遠地一頭紮進湖水裏，再不出來。

夜叉怯怯道：“王爺哥哥，你在想殺人麽？”

“嘿嘿嘿嘿，沒有沒有！”明英親王道。

尚服女官說完了話，回轉皇宮。明英親王和三禦前畫了皇宮地圖，仔細商量。宮中事情，俱由風使操辦，暗暗地開一道角門，放明英親王等人進來；再調動侍衛巡查路線，錯開時間，留出一條路徑往甘露殿去。反覆籌措計算，直到萬般妥帖。“完了完了！”明英親王輕輕地攢著額頭道，“這些可都是殺頭的大罪。一個殿上弒君還沒鬧完，又弄出這等事。你們三個居然一點兒汗都不出，真是天生造反的料！”

“王爺不是早就和我們三個反賊聯手了麽？”寶瓶笑道，“我早八百年前就在朝堂上把王爺供出去了。王爺想要抵悔，也是不成的。”

四人都笑起來，眼裏卻全是一片肅殺之意。

靜靜地等到天黑。孔雀已先入宮安排去了。眼看時辰將到，明英親王安排了小巧的車馬，摘掉鑾鈴，馬蹄上包了棉花，悄悄地到了事先商量好的那道小角門。因是小角門，守衛本來就少，孔雀又更動換班時間，留出一斷空擋來，竟沒人看守。一行人推門便入，按計劃中的路線行來，果然暢通無阻，可見風使行事是何等穩妥。他在侍衛們眼中威信極高，一句話出，無人不從。明英親王喃喃道：“好！好！好個風使——不好！”

“怎麽？”寶瓶柏齡問。

“有一個人沒算計到！”明英親王說，“陳德禮那老賊在甘露殿，他跟咱們可不是一夥的。就算要滅口，也不能今夜就把他滅了！他明日說出去，說我們來偷看，那可怎麽辦？”

寶瓶心思急轉，轉身對夜叉道：“小少爺可有什麽法術，讓那老賊看不見我們？或者讓他把今天晚上的事都忘掉？”

夜叉猶豫：“這是在皇宮的結界裏，我不一定做得到。”

“可以的。”流羽接口道，順手摘了兩片葉子，握在手裏，又說，“不過也請雲使大人幫忙。”輕輕說出話來，夜叉精神一震道：“是了！這樣就可以了！”寶瓶也笑道：“樂意之極。”

到了甘露殿，值夜的宮女太監俱是驚惶。明英親王喝道：“不得多言！不得隨意走動！亂說亂動的，立斬不饒！”說得那一群人都呆在原地，只恨自己長了眼睛長了耳朵。陳德禮從裏面出來了，不等他開口，寶瓶身形一晃，錯步上前，已繞到陳德禮的背後，出掌如風，啪地劈在他的後頸上。陳德禮哼也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昏了過去。明英親王讚道：“好！好！要不是本王沒你這等功夫，這樣好的差事才不能讓給你。”說著揮掌在面前連連虛砍。

“好了好了，沒了心志就好辦多了。”夜叉道。流羽早用指甲在那兩片樹葉上劃了相同的符，再遞給夜叉。夜叉把葉片合在掌中，喃喃地念了幾句，分開掌來，但見那符上金光一閃。他把一片樹葉塞進陳德禮的嘴裏，另一片握在掌中，喝道：“起來！”陳德禮就從地上爬起來了，眼睛還是閉著的，木偶似地呆呆站著。

明英親王捂著嘴直笑，悄聲對夜叉道：“讓他跳個舞來看看？”

寶瓶忙阻攔：“王爺別鬧了，做正經事要緊。”心想夜叉從來沒心思，別人說什麽就當什麽，真要讓陳德禮跳起舞來，那可麻煩。也虧他攔得快，夜叉那跳舞的命令已到了舌尖，見寶瓶阻攔，才又咕咚一聲吞了回去。

流羽團扇輕揮，陳德禮慢慢轉身，走回屋去，坐在一張椅子上。明英親王等人守在外面，摒退了外間值夜的宮女太監。銅壺滴漏，子時已過了半刻。流羽舉起團扇，透過輕紗一望，但見屋裏飄著些黯黯的黑氣。她想：這些都是病氣，渾了些陰氣，倒也正常。一面想著，一面輕輕揮手，瞬間將那些病氣掃蕩幹凈。正心有旁騖中，迎面一根利箭飛來，不及抵擋，嗤地一聲正中心口，箭上燃著無明之火。流羽“啊”地一聲，忍不住彎下腰去，忙從心口拔出箭來，喘息不止。

“怎麽？”明英親王急道，只見她捂著胸口，面色煞白，似乎十分痛楚。

“無妨。”流羽顫聲道。

“噓……”寶瓶說，“皇上出來了！”

果見皇帝的身影慢慢顯現，雖睜著眼，神色卻十分茫然。流羽一見，頓時大驚。明英親王早有防備，立刻捂了她的嘴。流羽還要掙紮，明英親王顧不得其他，牢牢地把她抱住，不許她亂動。流羽到底還是個小姑娘，掙不過明英親王這成年男子，急切中眼淚嘩嘩落下，順著明英親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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