徹夜不眠的；要進甘露殿，也沒什麽不妥，但是……

她心頭猶猶豫豫，想：風使之心，何其沈毅，何其堅韌，我又沒和他商量，怕是進不去；冒冒失失地硬闖，於他於我都是有害，更何況今天他還趕我出來！想到這裏撅了撅嘴。但是再想到皇帝，實在忍耐不住，便對自己道：試試看，萬一進不去，立刻出來就是。

拿定了主意，她也不回屋，直走到一蓬密密的薔薇架下，那裏十分隱秘，又是夜裏，絕無人來打擾。她想：上次是跌跏而坐，這次換個姿勢吧。於是就了一張石凳，一腿屈起，一腿自然垂下，雙手結印，自在安坐。即刻天門洞開，逍遙而游，忽地一下，已在他人心念五蘊之中，但見身處一室，燈光明亮，孔雀正坐在案前，右手拿了一本書，左手按著長劍，放在膝前。

他對我如此不防呢！流羽心裏又高興起來，也就不再計較白天被趕出去的事情了，暗自還為孔雀開脫：他只是看看我，是我自己出去的；而且他看得那樣小心，生怕我知道了，他對我從來都體貼……又好奇：他在看什麽書？於是悄悄上前，卻是一本古詩集。她想：只知道他功夫了得，卻不知還有這等情懷。嗯，他現在心思專註，輕易進不去，先不要擾他，等他放下書的時候再說。

一時等待中，她朝那書上看去，上面寫著：“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想：呀，是個美人兒呀。他喜歡這樣的女子麽？上天上天，保佑風使大人日後娶到這樣的美人兒吧！

這時一個侍衛進來道：“稟告大人，我隊巡查完畢，一切平安。”

孔雀嗯了一聲：“辛苦了，先歇息去吧。”說著合上書，提筆，在面前攤開的一本冊子上某一列下做了記錄。原來侍衛巡夜，每一隊於何時巡查何處都分派得清清楚楚，巡完一次，立刻稟報，然後輪班更換路徑。

記錄完畢，放下筆，孔雀又拿起詩集來，隨手一翻，到了另一處。詩雲：“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流羽在旁邊偷看了，想：人世七苦，這“求不得”算是一樣；然而這樣的苦惱，竟能翻成這般美好的話來，唉，這究竟是苦，還是樂呢？心為之苦則苦，心為之樂則樂，一切一切，皆為這顆心的緣故。心，心！以前我的心，何等清凈，到了這裏，便混沌不堪了；那在此娑婆世界，風使大人他們想要安心清凈，恐怕也會很難吧？

正胡思亂想著，孔雀看了一下銅漏，正是醜時三刻，便合上書，拿起劍來，走出門外。流羽一喜：我悄悄地進去，讓他帶我去甘露殿。但見門外的侍衛俱與風使作禮，孔雀道：“我去巡查，你們小心。”流羽連忙止步，想：他要巡夜，是幹正事，可不能打擾他！因她已在孔雀心念五蘊內，孔雀走到哪裏，她只得跟在哪裏。如此在皇庭內繞了一大圈，又回到原地。孔雀卻沒有進屋去，而在屋外靜靜地站了片刻，然後到了暗處空曠地帶，鏗然一響，拔出長劍，一路行雲流水地舞了起來。但見那套劍法縱橫奔放，大開大闔，一片濤走雲飛、雲蒸霞蔚的壯闊氣象，氣勢甚是酣暢淋漓，流羽在旁看了，不覺忘情。那清霜劍光本就如月華般皎然，疾揮之下，宛然團團銀輝，根本不辨蹤跡，簡直就像一輪小小的月亮，清清地籠在風使身上。

一路劍完，孔雀氣定神閑。他還靜靜地站著，看看月亮，然後才回到屋內。已有幾個領隊侍衛在那裏等候，分別稟報。風使又一一記錄了，仍拿起詩集來。流羽心裏抱怨：唉，唉，你歇會兒麽。那本詩集十分陳舊，不知翻過多久，但紙張仍平整光潔，沒有折痕汙損，可知孔雀平時小心愛惜。只見他隨手一翻，又是那首“蒹葭蒼蒼”。

流羽一省，便知道孔雀平時定是經常看這一頁，心裏忽有些惘然。此番順著書直看下去：“蒹葭淒淒，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默默看完一遍，又翻回“蒹葭蒼蒼”，從頭再看。如此反反覆覆，直看了七八遍。流羽頓悟：求不得！求不得！原來如此！他心裏有人了、卻求不得！當下看著孔雀，心底一片柔軟，想：我一心只在皇帝身上，你是我要好的朋友，卻從來不知道你的心事，真對不住。求而不得，你覺得苦麽？可你從來都不露痕跡，讓人看不出來。我要是你，一定忍耐不住要哭起來的。唉，你真是……真是……

但見書頁一轉，又是那篇“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流羽又想：相由心生，在你眼裏，她有如此美貌，可見你對她一片情深，但不知你喜歡的人是誰？我又如何能幫你？

孔雀的指尖在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八字上摩挲片刻，隨手翻出一張紙，拿起筆來。流羽想：他要寫什麽？要寫他心上人的名字麽？忽覺不該偷看，卻又好奇難耐，想：我跟他是要好的朋友，他不會怪我的。卻見孔雀只懸著手，並不落筆，最後放下湘管，只用指尖在紙上輕輕地寫起來。如此謹慎，斷不肯留一點痕跡；若非流羽神通，也絕無第二個人知道。

流羽順著他的動作看去，起筆一點、一點、一挑，又一點、一橫、一折、一點，再一撇、一豎、一豎彎鉤，一共十筆。在心頭暗暗描摹出來，流羽大驚：是個“流”字！

流、流……流什麽呢？流羽心頭怦怦亂跳，想：是我麽？是我麽？一瞬間胸中竟不知是何滋味，隱隱地只覺得慌亂，十分害怕孔雀真把自己的名字寫出來。

但見孔雀的手指在紙上柔柔滑去，又寫出兩個字。流羽看了，是“皇後”。

流皇後！流皇後——風使寫的是“流皇後”！

流羽怔怔地看著，心裏松了一口氣，想：在他眼裏，我已是皇後之尊，他對我就不會是那般想法。他想的人，不是我了……忽又覺得方才那般慌亂害怕十分滑稽，便是寫出自己的名字來，又有什麽可怕呢？緊接著又是萬分羞赧，想：有皇帝喜歡你還不夠麽，還以為風使亦對你有意？啐！真不害臊……風使是多麽可靠的人，倒不知以後誰家女子有這麽大的造化，能為風使之妻？

孔雀煩躁地把那張白紙揉成一團，喃喃道：“真是奇怪，今夜怎麽總想著她？”那口氣十分惱怒，仿佛在對自己生氣，接著轉過頭來，目光一掃，正看進流羽的眼睛裏去。

流羽大窘，只覺得孔雀的目光似乎是在責備自己一樣，頓時羞愧萬分，想：是了是了！我在他心念五蘊之內，闖進這裏，他當然只想著我。他本來是該想那心上人的，卻被我攪了。對不住，真是對不住！再不敢耽擱，抽身而去。睜開眼來，但見月向西斜，點點露水浸濕春衫，又落在團扇面上。扇面不吸水，水滴兒一點一粒，映著月光，晶瑩璀璨，珍珠一般。

宣麻

明英親王又起了一個大早，趕進皇宮去。皇帝又是稱病不朝。待至甘露殿，皇帝還是那懨懨的樣子，毫無精神，和明英親王也說不了幾句話。明英親王退出來了，到禦書房取了朝臣們的奏折，抱回王府慢慢地看。

中午時分，宮裏又送出膳食來給寶瓶，比平時多了十好幾倍，簡直就是把全副的禦膳都端來了。皇帝病重，根本吃不下，但禦膳還是要按規制做的。如此好幾十道菜，索性全送到王府。寶瓶吃不了，還有孔雀柏齡；要是明英親王臉皮夠厚，不嫌失了身份，一樣可以搶幾盤去嘗嘗。只可惜夜叉雖有天大的胃口，但流羽不許他食鹽，這些菜竟是一星半點兒也碰不得。

一樣一樣的菜肴端出來，明英親王道：“這可給本王省柴火了。”又見小小一碟，顏色暗綠，氣味古怪，越發奇道：“這是涼拌椿芽。怪哉怪哉！那禦廚不要命了，敢給皇兄做這東西！”因他常在市井裏混，所以這平常富貴人家不屑一顧的普通小菜也認得。

寶瓶一驚：涼拌椿芽？宮中斷不會做這東西！我只跟那位姐姐說過一次，定是她囑咐做了，專程給我的。當時她還說我不該要這個……宮中有變！忙說：“王爺，王爺……”立刻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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