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兄弟般親厚。皇帝曾玩笑道：“朕以後要有了兒子，對他大概也不比對你更上心。”有時又抱怨明英親王：“你怎麽就不能像寶瓶那般對朕體諒呢？”明英親王嘻嘻笑道：“臣弟要不是皇兄的親兄弟，一定體諒皇兄；既投錯胎當了皇兄的親弟弟，就容臣弟放肆放肆吧……”此刻聽說皇帝生病，寶瓶一心也想進宮去探視，但是“殿上弒君”的事，實是沒有了斷，只不過因貴妃產子，暫且沒人管他；皇帝又要他在王府好生調養，不命他進宮來。這麽多天過去，平時在皇帝面前最勤謹的雲使竟成了個閑人。皇帝既沒召他，他也不好自己就進宮；更何況頭頂風聲正緊，萬事小心為好，莫給別人留下新的話柄。但想來想去，到底放心不下，便在一旁長長嘆息。

再不多久，孔雀也回來了。平日都在早朝散後回轉，今日無朝，便比平時早了許多。出宮之前，自然也去甘露殿探視皇帝。陳德禮攔了他，說皇帝睡了，他也就沒見到皇帝的面。不知皇帝究竟如何，一進屋便向明英親王打聽。明英親王嗯啊支吾幾聲，也就不說了。

一時間屋裏沈默下來，只聽見小夔龍在夜叉手臂上游來游去時，鱗片刮擦著沙沙響。流羽擡起頭，忽見孔雀的眼光正朝自己瞬了一瞬，然後又看著明英親王。那眼神之細微，幾乎察覺不到，若不是撞個正著，壓根兒就不知道孔雀看了過來。她心裏納悶：他看我做什麽？過了片刻，寶瓶對夜叉說：“咦，今天不放這小長蟲到湖裏洗澡麽？”

夜叉道：“這是夔龍，和氣哥哥，不是小長蟲。你叫它小長蟲，它要生氣的。”果然小夔龍朝寶瓶呲牙咧嘴，呼呼地吐氣。

兩人正一問一答，流羽見孔雀的眼光又是那樣不易察覺地朝自己這邊閃了一下。她猛然醒悟：他們有事要和王爺說，不好當著我的面講，他是在看我什麽時候出去呢。於是對夜叉道：“我們走吧。”

“去哪裏？”夜叉道。

流羽想：有什麽事不能告訴我呢？風使竟是要趕我出去麽？心裏一陣泛酸，不由惱道：“跟我出去就是了！問什麽問！”

夜叉忙跟在她後面，想：姐姐最近脾氣好大，那件事就先不要告訴她，不然她又要大怒著打我罵我了。嗯，以後告訴和氣哥哥和跑得快哥哥，還有王爺哥哥，讓他們先替我求求情，我再去和姐姐認錯。至於那個板臉哥哥，嗯，雖然他對姐姐好像很說得上話，但是他好可怕，就不要告訴他了。

這邊姐弟倆一出門，明英親王便把立在一邊的侍女也都趕了出去，然後關上門閉上窗，氣急敗壞，當當當當，倒豆子一樣把皇帝夢與鬼交、太醫院正堂說不諱就這三五日的話講給三禦前聽了。三人聽了俱是大驚，寶瓶一時控制不住，唰地一下就流下淚來。眼見那混亂血統的大陰謀還沒解決，這裏皇帝竟是時日無多。怔了許久，孔雀道：“王爺為何不跟流姑娘說這些話？”

明英親王道：“怎麽跟她說？再把她急出個好歹來，誰來保皇兄不受厭勝之術侵害？”

孔雀一拂衣襟，對明英親王跪下了。

明英親王嚇了一跳：“你你你……你不要拜！”急忙朝一邊躲去。三禦前見駕尚且不跪，所以他也不敢坦然受風使大禮。不料一左一右，雲使行疆使也跪下了。明英親王急得跳腳：“你們三個說正經的吧！跪在這裏做什麽？”既不受禮，也不能以皇太弟之尊回拜三禦前，明英親王只好蹲下身來，道：“直說吧，本王聽著就是。”

“求王爺一事。”風使道，“皇上萬一真有不諱，王爺萬勿推辭，速速登基，保我大洛江山穩固。王爺不允，我等斷不敢起身。”

明英親王道：“咳，咳，咳……皇兄未必有事。”

見明英親王到這時候還不肯給個準信，風使繼續道：“當年皇上九死一生，方保住我大洛皇室正統……”說到這裏，只覺柏齡在側身體不由自主地一顫，不禁想：當年為謀親政，那一晚的屠戮，他才十二歲；殺人無數，到底也成了他的心病。這麽多年來，雖不提及，原來也未曾寬懷。唉，我到底沒能照顧好他。此等犧牲，豈能容人隨意踐踏！一狠心，繼續地就把實話說出來了：“王爺若不登基，我大洛江山便落入旁姓。此為我大洛國難，王爺萬勿袖手！王爺若允了，我等死而無怨！”說著額頭觸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聽了“旁姓”二字，明英親王才不推委，輕輕道：“福王不是皇兄親生的事，你們察清楚了？”

三人齊齊點頭。雲使道：“雖無實證，但確實不是龍脈。”

“要說實證，倒也有一樣。”風使靜靜答道，“那日流姑娘說連淑妃被害，只因她懷了皇上的血骨，又因要行使某厭勝之術，需血脈不得流傳。當時貴妃未產，為何不受侵害？如今貴妃之子在宮內也是好好的，可見那行厭勝之術的人，早就知道貴妃之子不是皇上的血骨。”他連“福王”二字也不說了，可見心頭認定。

明英親王雙膝一沈，也跪在了地上。這下是三禦前嚇了一跳，齊聲道：“王爺！”

“你們聽著！”明英親王沈聲喝道，“本王非是不曉事之人。此番我皇兄若真被那老賊害了，本王即刻登基，誅他九族，為皇兄報仇！只是那老賊為官多年，勢力甚深，到時本王若受阻撓，還請三位齊心，助本王一臂之力！”

“聽憑王爺差遣。”三禦前道。

明英親王從風使腰間抽出長劍，在手腕上微微一劃，即刻血湧。明英親王道：“本王與你們歃血為盟。”

三人亦割破手腕，各自將創口在明英親王的手腕上輕輕一觸。鮮血滴答，混成一片，分不出是誰的血了。

明英親王收回手來，屈身以額觸地，道：“三位為我大洛江山，三番幾次，出生入死，請受本王一拜。非是本王拜你們，是我大洛社稷拜謝三位了！”

子夜時分，陰氣最盛。奪地一響，長箭射在枕間，箭上燃著幽暗的無明之火，像一條條淡白的舌頭，朝面頰上舔來。

流羽翻身坐起，拔出長箭，心念微動，那長箭和無明之火俱化作烏有。她跳下床，跑了幾步，又頓住身形，頹然地坐回床邊，喃喃說：“我又錯覺了麽？我這是太惦記他了，把病氣也當成了黑暗巫術……相由心生！相由心生！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唉，你……你……你為什麽不讓我去看看你？難道你不想我麽？難道你不知道，我見不到你，有多難過麽？”

柔腸百轉，再無睡意，披衣起身，拿了團扇，悄悄地走出屋去。但見玉階下婆娑樹影，參差濃淡，夜風微拂，檐下鐵馬叮叮輕響，遠遠的湖面上粼粼銀光閃爍。凈琉璃似的穹隆裏，點著些微銀灰色的雲彩，明月照耀，不甚圓，在下方還有黯淡，但那月光卻是足夠明亮了，冰清玉潔地鋪了下來。

流羽對著月亮拜了一拜，暗暗祈禱：上天，我流羽私心禱告——我知道他在受苦，我願替他擔了所有的苦楚去，求上天佑他今夜安眠，蓄養精神，早日康健。願上天及各路神明垂憐。忽然又想：不對，我要替他擔所有苦楚，他必不允，還要怪我。他受苦時，我這般心痛，難道我受苦時，他就不難過了麽？我怎能讓他因我而難過……於是改口道：上天，我替他擔一半的苦楚罷，日後年年歲歲，同甘共苦。並以我之壽數，延他天年，不曾同生，願求同死。若我去在他先……不，不，我不要去在他先，一時半刻也不能！我要一生一世陪著他，一生一世……一生一世……

祝禱完畢，她猶在階下徘徊，也不覺風清露冷，心心念念，只恨不得飛進甘露殿去，卻因皇宮上空新長成的結界已閉合，就算用了神游之術，進去也頗難了，更兼上次尋找尤憐時神游，若不是木易事先防範，早就魂飛魄散而亡。一想到那番情形，她有了主意：我不直接進皇宮去，而是進到誰的心裏去……對呀！我直接到皇帝的心裏去！忽一想：不好，他正生病，心神比平日虛弱，該讓他好好休息，不要勞神；再說，進到他心裏去，就看不見他，只看見別人了。那麽，我進到別的人心裏去，借了他的心念五蘊去看皇帝！第一個想起的是尚服女官，又想：她不擔值夜之職，此刻回了掖庭，我要她再起來到皇帝身邊去麽？不要，不要！她的耳環掉在那裏了……然後就想到了風使孔雀。

孔雀值夜，自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