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準信兒，隨口亂說給皇上，不真成佞妄小人胡言亂語了？再說那張太守當時賑災，事情做得十分妥帖，大家正交口稱讚不絕，誰還來揭他的短呢？更何況，隱隱約約的，傳聞說張太守搶去的是個怪物——怪物，怪物，這麽沒影兒的事，我能為張太守搶了個怪物就到皇上面前告狀麽？”

流羽想：多半就是尤憐，被那太守抓了，運進元明城來。想定了，又忙問：“是什麽怪物？”

“這個就不清楚了。”柏齡搖頭道，“我去的時候，這事已沒什麽人說起。山深海遠之處，常有不稽荒誕傳言，真真假假，很難分辨。”

流羽道：“我想這事，沒準兒是真的。所謂怪物，不過是形狀和常人有異。說不定深海裏的鮫人被浪拋上岸來，聽說鮫人都是人身魚尾，人見了，難免驚為怪物。”

“沒錯！鮫人！”柏齡失聲道。

“誒？方才還分辨不出真假，現在你又知道了？”寶瓶怪道。

“仁羹！是仁羹！”柏齡大叫道，“東海南海都有傳言，說是吃了鮫人的肉，便可長生不老——這個不管，另有一樣卻是有應驗的——若是懷了孩子，本是女胎，用鮫人的肉熬成粥吃了，生下來就是男孩兒！”

原來如此！

寶瓶震驚，白天在敬事房外那番推論，最後一環終於銜接起來，再無任何缺憾。而流羽也想：確是如此了！你吃她的肉，她就要奪你的孩子。天道循環，斷無差錯，搶來的東西，何嘗能在手裏呆得長久呢？唉……

雖然夜闖皇宮，眼見皇帝安然無恙，明英親王還是放心不下。天剛蒙蒙亮，他便乘轎進了宮，破天荒地來早朝，看得朝臣們深深詫異，各自揣測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居然能勞動這疲怠之極的混世魔王。一時間等候著朝會，官員們三五成群地閑談，少不了要和明英親王敘話，相國夏曲和也上前來招呼。明英親王一如往日般笑瞇瞇的，大大咧咧毫無顧忌地胡說一氣，但任誰想要從他嘴裏聽出些端倪也不能夠。

卯時已到，卻不聞凈鞭之聲，金鑾大殿也未開啟。朝臣們十分疑惑，明英親王更是著急，想皇帝再不出來，就要再闖進去看個究竟了。忽見陳德禮躬身小跑而來，說：“諸位大人，請回吧。皇上身上不爽，今日朝會免了。大人們若有本奏上，就請遞到禦書房。”朝臣們聽了，紛紛詢問陳德禮，皇帝有什麽不妥，漸漸地也就散了。明英親王卻是三步並作兩步，直沖沖地就往甘露殿去。他深知皇帝的性情，腰上被捅了一刀都還要早朝；今天居然不出來，不是不爽，是大大地有問題。陳德禮跟在後面，也不敢阻攔。

甘露殿裏靜悄悄的。皇帝倚在床上，動彈不得，夜來那一場噩夢竟是真的一樣，四肢百骸無一不是被輒碎的苦痛，冷汗至今還涔涔地往外冒，沾濕了錦衾。明英親王進去時，太醫院的正堂正跪在床前為皇帝把脈。四下裏一片凝滯的死寂，只見老太醫花白的胡子微微抖動。明英親王靜靜地上前。僅過去一夜，皇帝的雙頰竟像是被刀刮過一樣消瘦了不少，面如死灰，了無生氣，見了明英親王，連話也說不出來，只閉了一下眼，算是招呼弟弟了。

移時老太醫磕了頭，道：“皇上只是著了風寒，無甚大礙，請好好安歇。”

明英親王皺眉，想：放屁！又不是紙糊的，招點兒風寒就成這個樣子？待要多問幾句，只見老太醫躬身退開，低著頭卻瞟了明英親王一眼，然後出去寫脈案開藥方。明英親王心裏記下了，上前拉了皇帝的手，輕輕喚道：“皇兄？”

皇帝閉著眼，養了半天力氣，才低聲應道：“你先替朕……看兩天奏折吧……”

明英親王道：“是。皇兄放心，臣弟知道了。”

皇帝略微地點了一下頭，還閉著眼，呼吸輕微，像是要睡了。明英親王不敢驚動，正要抽回手，卻覺得皇帝的手指微微一收，竟是不讓他走的意思。明英親王忽覺心頭酸楚，止不住湧上淚來，忍了半晌，方問：“皇兄這到底是怎麽了？”

“朕……”皇帝說了一個字，便再沒力氣說下去，想起噩夢中那般經歷，活生生地被斬裂，森森劍海，清晰無比，堂堂大洛皇帝，竟受如此酷刑，說出來，肯定要嚇壞明英親王。靜默許久，皇帝只把最後一樣說出來：“朕夢與鬼交……今日便……如此了。”

明英親王一驚，又疑惑：聽說夢與鬼交，多是縱欲神虛之人，皇兄素來端正穩健，斷不該如此！再一想：流姑娘昨夜說皇兄被厭勝之術侵害，難道是真的？看來這事還需讓她來拿主意。於是輕輕問：“臣弟送流姑娘回來瞧瞧皇兄，可好？”

皇帝搖頭，想：這樣狼狽，先不要讓她看見。

明英親王想：死要面子，偶爾虛小一下又不會掉下肉來！但見皇帝那不言不語的樣子，又想：還不知他在受多大的罪，就算我是他親兄弟，也不能替他分擔絲毫，唉……一時只為皇帝難過，也想不起其他了。

就這不多會兒的工夫，皇帝汗湧如註，早浸濕了衣衫。尚服女官等人上前，用熱水替皇帝擦拭，再換了幹凈衣服。皇帝軟軟地任她們擺布，只閉著眼，緊蹙了眉頭，每一絲舉動都痛苦萬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咬緊了牙，哼也不哼一聲。但尚服女官等人見了他的臉色，也知道有大不妥，一個個都戰戰兢兢，動作放得又緩又輕。饒是如此，等換完衣服，皇帝還是無聲無息地昏過去了。

明英親王再不耽擱，出了甘露殿，只見老太醫還在殿外，正等著他出來。見了明英親王，老太醫搶上兩步，直直地跪在地上。明英親王道：“你起來！說實話，皇兄到底怎樣？”

老太醫不起，反而俯身磕頭，道：“事關重大，下官不敢隱瞞。王爺恕下官之罪，下官方敢明言；王爺聽了，也好有個準備。”

明英親王聽得心頭一片冰涼，隱隱地已想到了壞事，猶不肯相信，道：“你說！”

老太醫道：“皇上脈氣不正，虛而又數，夢中見鬼，又診得十動一代，五臟無氣——下官鬥膽說一句，恐怕不諱就是這三五天的事了。”

明英親王倒退了一步，呆了半晌，方揮手道：“好，本王知道了。先不要和其他人說起，你去罷。”說完這句，只覺得自己也是五內如焚，雙腿沈沈地邁不開步，忽想：皇兄這一病，不明不白，其中定有蹊蹺，還需小心化解；若在這裏失態，被人看見，少不了要疑惑猜測，再傳揚出去，豈不是亂上舔亂？

他拿定了主意，立刻把腰一挺，背著手，若無其事地走開了。

明英親王回了王府，待要和寶瓶等人說起皇帝的情況，見流羽在側，心想：她從來沒什麽心機，一說到皇兄的事，就急得不像樣，須慢慢地講才是。於是只說太醫院正堂給皇帝診的脈，太醫院正堂在甘露殿裏說是風寒，太醫院正堂在甘露殿裏說無妨。聽到這裏寶瓶和柏齡便知道明英親王有所隱瞞——在甘露殿裏這般說，那在甘露殿外又說什麽了？

就這麽幾句話，流羽已經急得不行，直追問明英親王：“他為什麽不許我進去看他？他為什麽不許我進去看他？”

明英親王叫道：“對那死要面子的人，可有什麽辦法好想？”

流羽只撅起嘴來，要哭的樣子。明英親王道：“不過依本王看，染點兒風寒也不該如此……”忽想夢與鬼交的話可沒辦法跟這個小姑娘說，她要聽得懂，定要大大地慌張羞臊；她要聽不懂，更沒法跟她解釋，於是只好直言：“姑娘覺得，這可是厭勝之術謀害的？”

夜叉在旁，忽然轉過頭來，心虛地看著流羽，小聲說：“姐姐……”流羽一心在皇帝身上，哪裏顧得上他；便是明英親王和寶瓶柏齡也只關切地看著流羽，一時沒註意這個小孩子。夜叉見沒人理他，便把小夔龍拿在手裏，顛顛倒倒地玩耍，神情說不出是喜是憂。流羽道：“我放了如意珠在皇帝身邊，皇帝一旦被黑暗巫術侵害，我便有感應。不過，皇帝若是生病，為病氣所害，那感覺，確實也和黑暗巫術差不多。而且皇宮上有兩層結界保護，黑暗巫術應是進不去了。”聽她說完這些，柏齡才看了夜叉一眼，見他玩耍，心想方才大概是小孩子不打緊的事，因不好打擾流羽說正經話，便不多問。

除了流羽著急皇帝，寶瓶對皇帝也更為關切。自幼在皇帝身邊長大，皇帝與他除了有君臣之義，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