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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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的裂縫處緩緩滑落,牽牽連連地一大堆,仔細辨認,原來是鮮活的五臟六腑,還冒著熱氣,微微而動。血管和筋膜糾纏著,故意慢慢地下落,仿佛生怕他不能享受這被一絲絲掏空的劇痛一樣,最後拽出一顆拳頭大小的桃子,還咕咚咕咚地跳著。“好啊,好啊。”皇帝喃喃說,“朕也是凡人,有心有肺,還不算太壞。”

極悲戚的哭聲傳來:“下來啊,下來啊……”

皇帝自嘲地笑了笑,整個身體俯在了刀鋒上。冰涼的一線朝深處壓來,每進一分,疼痛就增加萬均。漸漸地刀鋒就剖進了頭顱,沒進胸膛。死亡的感受像山一樣壓在脊背。“快下來!快下來!你會死的!你快死了!”那聲音帶了悲憐,焦急地催促著。

下頜與喉嚨已經分裂,皇帝說不出話來,但他的聲音還是掠過利刃,從胸腔中流出:“朕好歹也是大洛的皇帝,會怕死嗎?就算如此死法,也不會因你這三言兩語,死於下處!”

那聲音消失了,同時身體也裂做兩片,從刀鋒左右滑落。奇怪的是,死亡並沒有來臨。皇帝無比清醒,身體還活著,依然感受到痛苦,雙倍的痛苦。往下墜著,嗤地一聲,他落在了林立的劍叢上,身體不知在何時又變得完好。密密麻麻的劍鋒穿透了每一寸肌膚,饒是如此,還活著!與此番感覺相比,方才那活生生地被輒裂,真像愛撫一樣溫柔。

暗處的眼睛越發陰鷙了,沒有開始那殘忍得意的狂熱,只靜靜地看著。皇帝擡起頭來,笑道:“看夠了嗎?就算要死在下處,朕也會站著死!”他掙紮著挪動身體,一些劍鋒滑出,立刻又有新的鋒利洞穿。如此進進出出地折磨,而血肉臟腑總在劍鋒脫離時愈合如初,然後被反覆刺穿,痛苦永遠是最新鮮的,也就最難以忍受。皇帝憤怒地拔起一根劍來,劍身從掌間滑落,斬斷了手指,然後血骨交融著恢覆原狀,只留下痛楚,一,二,三,四,五,五道劇烈的閃電打進心裏去。

皇帝默然無語,終於在劍叢中站立起身。劍鋒化作銳利的旋風在他身側左右往來,咻咻地,身體被斬碎,還不及流血和跌落,又在瞬間恢覆,如此千刀萬剮,無窮無盡。皇帝在風聲中冷笑:“你以為朕是站給你看的?即便你不來窺探,朕也不會躺下去。”

那雙眼睛慢慢地消失了。贏了嗎?皇帝想,仁慈的死亡終於來臨了。他緩緩地失去了意識,然後聽見隱隱的哭聲,還有誰在輕輕地推著他的手。皇帝眨眼,強光刺痛中看見一張梨花帶雨般的臉,淚水漣漣,待視野漸漸清晰,他欣慰地呼出一口氣——是流羽!

“你醒了!”她叫道,“你總算醒了,我還以為……”她頓住了不說,眼神又是擔憂又是歡喜,然後緊緊抓住皇帝的手,再也不肯松開。

“啊……”皇帝道,覺得方才的辛苦似乎都化作雲煙,但是,仿佛被殘留在心底的痛苦逼迫,背上還是涔涔地流下一道冷汗來。他躺在甘露殿裏,流羽欣喜地望著他,雙眸脈脈,幾乎要把他化掉了。

“總算是醒了。”皇帝喃喃說。

“是,你醒了,以後要和我在一起,然後……”流羽含糊地說出一句話來。皇帝沒聽清,問:“什麽?”

流羽又說了一遍,還是那樣含混,然後用團扇遮著臉,嬌俏地催促道:“你同意嘛!”

到底是什麽事呢?皇帝想,但是懶懶地,想不起任何東西來。“好。”他說,“你親親朕,朕就同意。”

“說話算數!”流羽快樂地叫道,然後抱著皇帝,吻了吻他的嘴唇。

“你走吧。”皇帝閉上眼睛說,“你不是她。就算你變得和她一模一樣也騙不了朕,你不是她!”話音一落,那些痛苦蜂擁而來,身體上遍布了被洞穿的創口,鮮血橫流。周圍的景致也變了,還是一處宮殿的模樣,但是比甘露殿更為華麗絢爛,恍若天宮,香爐裏噴出的輕煙裊裊地盤成種種盛開的花朵樣,又變幻著形成裊娜的女人的身影,做出種種誘惑的柔姿。

“我確實不是她。”那個流羽也變了,身量變得高挑豐美,面目看不清楚,只覺得朦朦朧朧,表情極其嫵媚。她梳著時興的宮髻,輕紗薄如蟬翼,似透非透地露出美妙胴體的顏色和形狀。她朝皇帝俯下身來,嫣紅的雙唇上下游走,所到之處,傷口愈合,疼痛消失了,只留下一片麻酥酥的暖意,絲絲地滲進肌膚裏去,沈入小腹,化作淫邪的奇癢。

“要我嗎?”那女人呵氣如蘭,呢喃道,“你是大洛的皇帝啊,還有什麽你不能做呢?來……”她的身體整個兒地就鋪了上來,不著寸縷,綿軟沈重,就像沒骨頭一樣扭曲著把皇帝纏得牢牢。

“走開!”皇帝咬著牙,厲聲道。

那女人吃吃笑著,雙唇在他耳邊廝磨,膩聲道:“真的嗎?真的嗎?我不走,你又如何?”

皇帝翻身把那女人壓倒,扼住她的咽喉。那女人的脖子纖細滑膩,像握住羊脂玉一般舒服,似乎稍微一用力,就能折斷。即便被扼住喉嚨,她的身體還是扭動著撩撥挑逗,然後五官面目漸漸呈現,居然是流羽的臉!只見她惶惑地睜大眼睛,哭道:“皇帝!是我!你不要殺我!”

皇帝閉上眼,但手下到底松了一松,即刻一股涼津津滑膩膩的肉體纏了上來。皇帝心神一蕩,全身的力氣都滾滾地朝下湧去。他大怒,憤然揮手,咯地一聲,將一顆小巧的頭顱生生折下。無頭的軀體還在他身上摩挲,頭顱則他掌間眨眼媚笑,張開雙唇,無聲地說:“我還會來的。”然後輕煙一樣消失不見。

皇帝疲乏地閉起眼,覺得自己一面朝無底虛空的深淵墜落,一面又向飄渺的雲端高高飛起。力量都洩出去了,身體松散酸軟,仿佛一包棉花。輸了!輸了!他憤恨地想,雙腿間是濕冷一片,滑膩膩地好不難過。

虛空裏一枝利箭飛來,奪地一聲釘在枕邊。箭上燃燒著幽暗的無明之火,像一條條淡白的舌頭,朝流羽的臉上舔去。

流羽翻身坐起,一把拔出箭來。箭和火都消失了,只在掌間留下既像冰凍又像火燒的刺痛——時交子時,正是陰氣勃發最盛的時辰——這是如意珠發來的警告,黑暗巫術正在磨牙吮血,皇帝出事了!她跳下床,大喊:“來人!來人啊!”

被明英親王撥來服侍她的侍女慌忙迎上來。流羽急道:“我要進宮!流光!流光!”然後衣服也沒穿就沖出屋去了。

這一番動作少不了驚動明英親王和寶瓶柏齡。夜叉聽姐姐召喚,也不敢懈怠,急忙從床上爬起來。流羽撲上去抓著明英親王的手,幾乎哭出聲來:“皇帝被害了!我要進宮去!”

明英親王一面系著衣服,一面大叫“備馬”。一行人匆匆地出了大門,四匹坐騎也剛被拉來。明英親王怒道:“不想活了?怎麽少一只?”嚇得那牽馬來的人跪地求饒。原來馬是給明英親王等人準備的,流羽應是坐車,正在套馬上轅,自然沒有這麽快。

這邊明英親王還在大怒,那邊流羽已翻身上馬,飛奔而去。寶瓶和明英親王也各自搶過韁繩,趕緊跟上,就把夜叉一個人剩在地下。柏齡雙腿一夾,催馬上前,同時反手一抓,提了夜叉的領子,將他放在身前,道:“坐好了!”那馬撒開四踢就躥了出去。柏齡心頭深深怪異,想:這孩子怎麽如此輕巧?方才那一抓,感覺不是提起一個人,竟是拈了一片鴻毛一樣。但事情緊急,也沒心思多想了。

流羽策馬跑在最先,長發迎風,獵獵飄舞。迎面颼颼飛來萬千利箭,燃著無明之火。她舉起團扇,迎風一轉,銀光激射,旋風一般,立刻把那些利箭都絞得粉碎。靜夜裏只聽八只鐵蹄踏在街面,噠噠噠噠,密如急雨迅如奔雷。前方閃出一列巡夜的士兵,持了松明長槍,大聲斥道:“什麽……”最後一個“人”字還不及出口,流羽輕輕地在馬頸上一拍,低聲道:“起!”那馬後蹄奮力一踏,長嘶一聲,躍起兩三丈高,宛若長了翅膀一般飛舉,從那些士兵的頭頂高高掠過,然後落地,轉瞬去得遠了,只聽的的蹄響從黑暗裏傳來。

眼見長槍攔路,寶瓶喝道:“王爺在此,不得無禮!”馬鞭一抽,劈劈啪啪地震斷了槍桿,然後和柏齡一左一右,護住了明英親王,從那隊士兵身邊奔了過去。夜叉大叫:“姐姐!姐姐……”流羽的身影已然不見。明英親王急道:“嗳,她怎麽跑得那樣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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