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伸手要來拉他，但是沒有抓住。他看見那張秀美的臉從雲端裏朝他望來，然後迅速遠去。蒼穹裏滿是燃燒的紅色蓮花，飄渺的王與後的臉從火焰後面透出，越變越大，越變越淡，最後融化，但他們的微笑染遍了整個天空。婉順如銀、熾烈如金的話語如鐘聲一般瑯瑯敲響：“汝之心願……已上達天聽……不日既可實現……”

但是柏齡墜得太快了，最後的聲音他根本就聽不見。他最後一次用右手掐了掐左手——根本就不疼嘛！於是他放松悠閑地向下掉著，掉過一重又一重的雲層，掉到大天亮，總會掉到床上吧？

那些半透明的花瓣在陽光中射出鮮紅的光芒，一片一片地碎掉了，最後只剩下紅珊瑚珠似的花蕊留在手中。柏齡覺得很可惜，最不好受的卻是因為越墜越快，胸口感覺到了重壓，仿佛有一個人趴在上面，壓得他有點兒喘不上氣。他不禁呻吟一聲，然後睜開眼，看見雲端裏那張極秀美的臉正瞬也不瞬地盯著自己，小巧端正的鼻尖就要矗到自己的臉上來了。陽光正透進屋來。

“啊——”柏齡大叫著翻身坐起，“羅剎，你幹什麽？”

“我是夜叉！”從他身上跌倒在地的孩子齜牙咧嘴地爬起來。和羅剎一模一樣的臉，但神色頑劣高傲了許多。“我來拿我的東西！”他沒好氣地說。

“什麽？”柏齡莫名。

夜叉跳起來，從枕頭邊撿起一顆鴿蛋大小、晶瑩光潤的珠子。他嘀咕著：“只是借給你，可不是送給你——拿來！”他朝柏齡伸出手。

“還有什麽？”柏齡撓了撓頭。

“母後給我的衣服啊！”夜叉又大叫著跳到床上，一把掀開被子，在柏齡身上亂搜。最後從柏齡的胸前抽出一大片柔軟輕盈的銀白色來。他把那一層銀光似的衣服往身上一披，樂顛顛地就跑出去了，剩下柏齡一個人還坐在床上撓頭——晚上好像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什麽通通忘記了；剛才還大叫“羅剎”，羅剎是誰？在夢裏他和一個叫羅剎的人說過話嗎？不記得了，但是好像在夢裏他曾許願，雖然現在夢醒了，他還是堅信願望會實現。

他跳下床來，滴答一聲，一簇紅色的珊瑚珠落地。似曾相識。他想揀起來，但不等他的指尖碰觸，那簇小小的紅珊瑚珠化成了水霧。正迷惑中，吱呀一聲門開，風使孔雀走了進來。他邊走邊脫下外衣，連聲嘆道：“少爺，作什麽春夢吶？現在才起？”

“哦！”柏齡忙站起來，從銅盆裏捧起冷水來洗臉醒神。

“你小子今天實在運氣！”孔雀把一個狹長的黑色木盒放在桌子上，說，“昨天晚上欽天監正堂夜觀天相，說鬥牛之間有一道紫氣。今天早晨順著那方向去挖，居然在刑部大牢底下挖出一柄劍來……”

冷水流進脖子裏去了，柏齡怔怔地站著，似乎想起什麽話來，卻又一點兒印象都沒有。

“……是上古的寶劍呢。皇上想都沒想就說，剛好你原來的劍壞了，叫我把這劍帶回來給你。”孔雀朝那黑色木盒子努努嘴，“打開看看啊，你不要我可要了。”

盒子裏清淩淩的一截銀光爛漫，一柄長劍凝然顯現。柏齡握在手中輕輕揮了兩下，帶起咻咻的龍吟；他扣起手指，淩空虛彈，長劍亦嚶嚶作響。光聽那聲音，便知是一把絕世好劍了。劍長兩尺八寸五分，寬一寸八分，重九斤九兩——和原來的配劍分毫不差。他把原先的空劍鞘拿出來，嗖地一聲，劍就滑了進去，仿佛天生就是一對兒。

“還有——”孔雀瞧著柏齡那傻呵呵的樣子實在不順眼，“把東西收拾一下吧。內務府替咱們把房子重新修好了，再過幾天就能搬回去，不用打擾王爺了。這次不用咱們掏錢——我說你聽見沒有，少爺？”

“聽見了！”柏齡盯著孔雀，臉上顯出怪異的微笑來。看得孔雀一陣莫名：“怎麽？”

“沒什麽，哥哥。”柏齡回答。

“我跟你說過——我不是你哥哥！不要亂叫！”孔雀怫然道，“都這麽大的人了，還像個小孩子！像小孩兒一樣被人管著很舒服嗎？”

柏齡嘿嘿笑著，穿好衣服，開始認認真真地洗臉。忽然他轉頭，問孔雀：“吶，我問你——你知道流姑娘是從哪裏來的嗎？”

“我不知道——你知道？”孔雀倒在床上，輕輕地揉著額頭。值夜完畢，早朝結束，現在該輪到他做夢的時間了。

柏齡恢覆了原先灑脫自然的神情，燦然地微笑著：“雖然我也不知道，但是我覺得——她一定是從一個很美麗很神奇的地方來的哩。”

～～～～～～～流皇後外傳·行疆之夢·完～～～～～～

流皇後

噩夢剛開始的時候是無知無覺，然後在深淵裏燃起了詭異的無明之火。寒冷像巨大的帶倒刺的觸手，緊緊地裹了上來，皮膚凍得裂開了，每一塊肌肉都如花瓣一樣向外綻出，身體就這樣劈劈啪啪地盛開著，成為一朵冰凍的蓮花，紅的是血，白的是骨。忍不住呼出一口氣，從肺裏流出去的是一條冰柱……皇帝慢慢地睜開了眼。

這是哪裏？他想，怎麽到了這個地方？

四周是一片深遠的黑暗。大概看出一萬裏外，也還是這樣黑黑的。憑空懸浮著一列刀鋒，長長的，無始無終。他就站在刀鋒上，一左一右兩條粗黑的鐵鏈緊緊纏繞著手臂，穿過掌心，沒入足下無極的虛空。虛空呵，沒有任何人，在這裏，誰也不會來救他了吧？

虛空裏傳來陰鷙狠毒的目光，正從某處冷冷地註視著，雖然什麽也沒看見，可心裏確實已經勾勒出暗地裏那雙眼睛的形狀和神態。皇帝的胸中燃起憤怒，是誰把他置於這般境地，然後躲在黑暗中窺視？大洛帝國的皇帝，怎能容忍這般羞辱？

就算知道前面是死路一條，但忍不下那被羞辱激起的鬥志，皇帝走出一步。刀鋒立刻割裂皮肉，觸及足骨，發出咯的一聲輕響——這是要把他劈開嗎？或者讓他自行跌入那無底的深淵？鐵鏈搖晃著，牽動幽深處不明的累贅，沈沈地把他向下拖去。下來吧，下來吧，沒什麽可怕的……仿佛有聲音從那底沈處傳來，細細一聽，卻又沒有，難道是自己心裏的念頭？“下來吧！下來吧！”那個聲音柔和地催促著，如同母親在呼喚蹣跚學步的幼兒，再不要冒險行走，快快回到那甜蜜且黑暗的懷抱裏去。

要下去嗎？皇帝想，跳下去，似乎也不是什麽恐怖的事。鮮血嘩啦啦地朝幽深裏墜落，像一股小小的泉水。一瞬間皇帝起了迷惘的念頭：血已經下去了，肉和骨頭也應該下去吧？再猶豫片刻，渾身的血就該流幹了。

“你拖不動我的，不如下來，和我一起……”那個聲音還在暖暖地說，悅耳之極，吹得皇帝昏昏然有了睡意。鐵鏈越來越重，漸漸增加了力道，向下拉扯。虛空裏那雙眼睛流露出了殘忍的快意和滿足。那眼神令皇帝猛然一驚，清醒過來，再不多想，奮力向前又跨出一步。喀地一聲，刀鋒劈裂了右足，直沒進脛骨裏去。皇帝驚訝地看著刀鋒從小腿前後延伸出來，剎那間震驚超越了一切感受，然後苦楚才鋪天蓋地而來，仿佛這世上一切疼痛都壓在了身上，直到把身體壓作灰燼，直到把心底最後一絲得救的希望也壓得無影無蹤。虛空裏那惡毒的眼睛失去了方才的得意，惱羞成怒。皇帝在昏死的邊緣拼命地保持清醒和鎮定，然後知道，跨出這一步，是自己贏了。

“哦，哦，哦，好痛啊！快下來啊，快下來啊……”那個聲音帶了同情哭泣道。

皇帝把嘴唇咬破了，閉上了眼睛。沒見過利刃穿過血肉嗎？見過的，見過的！當年自己不還親手斬殺過謀逆的亂臣嗎？可是，那是不相幹的，這一次，可是自己的身體。那哭喊的聲音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和自己的心跳是一般地起伏。皇帝不禁想，那到底是誰呢？說不定就是自己啊！不管是誰，那是唯一的聲音，是這苦楚地裏的唯一安慰吧？“下來！下來！下來啊！”那聲音說。

鐵鏈的那一頭，到底是什麽呢？是山嗎？是海嗎？為何如此沈重？就這麽墜著，要把身體拉過刀鋒。那雙眼睛還在冷淡地看著！想看這堆血肉能忍受多久嗎？皇帝深吸一口氣，再邁一步。這一次，刀鋒沒入小腹，身體再不是自己的，被什麽力量驅使著，劇烈地顫抖起來。皇帝想了又想，才知道那力量就是被輒裂的痛苦。一團團血紅的東西正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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