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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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流翼大喝一聲,用腳在龍鼻上猛力一蹬,將一根龍須硬生生地拔了下來。他身在半空翻轉,先將龍須擲在地上——地面已積滿黑色的水——他踩著龍須才落腳。

“好啊好啊!”羅剎笑著拍手。

王又與柏齡碰了一杯:“三腳貓的……花拳繡腿……客人見笑了……”

柏齡微笑,心想:大開眼界了,今天晚上。

“要開眼界,還是要看父王的。”羅剎扭股糖似地撒嬌道,“父王,您露一手嘛!”

王笑著拍拍女兒的頭,並不言語。羅剎不死心:“您不露一手,客人還以為我們搏龍總這麽麻煩費事吶!”

柏齡暗笑:這小姑娘也會用激將法,只不知道這位大王搏龍會是什麽樣?

王道:“你激我……也沒用……”忽看見柏齡眼中疑惑渴慕的神情,又道:“這龍損了一須……已沒了鬥志……搏來也無趣……”

柏齡心頭嘆惋:看不成了。又聽王道:“客人有此雅興……小王獻醜……”說著將手一揮。

柏齡只覺得面前仿佛有一道屏障打開了。那正低頭的黑龍呼地擡起腦袋來,惡狠狠地盯向這邊,猩紅的舌頭忽忽吞吐,剩下的那根龍須指向柏齡,不住地顫動。柏齡心裏一驚,明白方才一定是王使了什麽手段,所以那龍聞不到也看不到這邊的情形;現在那屏蔽消失了,兩輪金黃的龍眼直瞪瞪地看著自己。迷迷糊糊間,柏齡只覺得那兩只眼睛越睜越大,情不自禁地站起身,就要朝龍走去。羅剎急忙拉住他,柏齡恍然一驚,跌坐在地。

巨龍大吼一聲沖上前來;王亦舉手,在空中輕輕一抓。

巨龍洞張的大口突然閉起,一條舌頭搭在唇外。長長一條墨黑色的身軀扭動掙紮,利爪不斷地賁張合攏。然而不管它如何囂張奔命,紅色的龍頭卻端端地停在空中,仿佛被釘住了一樣,再也挪動不了半分。

王的手還在空中,保持著半抓半握的姿勢,就像羅剎方才拿起那些看不見的水果一樣。纖長白皙的五指稍微收了一下——喀嚓喀嚓,兩只分了五六根叉的紅色龍角掉在地上;手指再收——磔磔兩聲,崢嶸的龍頭變得癟了些,金黃的眼球暴凸,像是要掉出來了;黑色的龍血噴湧落地,像一條條黑色的小河。巨龍掙紮得更厲害了,身體砰砰地抽打在地上,黑水四濺,地面裂出一道道縱橫的溝渠。

“父王!”流翼在下面埋怨道,“說好給我玩的!你再捏,那頭就碎了!”

王輕輕一笑,手一揮。那龍呼的一聲飛出殿去,身軀扭轉卻不得力,像是被扔出去的一樣。

“啊呀呀——”流翼大叫著追出去了,“快回來,我還沒玩夠……”

“好了……”王拍拍手,指尖黑燦燦的長圓一片,徑長兩尺,竟是一片龍鱗,只不知他什麽時候取在手中的。嘩啦嘩啦,那些黑色的水和龍血朝殿外流去,變成一些霧氣消失不見;一片銀光閃過,地面恢覆了鏡子般的平整,那些斷掉的白玉欄桿和紫玉柱子也恢覆原狀,連半點兒裂痕都沒有。

“王後有請貴客。”一個很甜美的聲音說,但還是看不見人。

王含笑起身,走在前面;羅剎牽了柏齡的手跟在後面。殿外的夜空中還傳來流翼的大呼小叫,然後沒了人聲,倒傳來巨翅振動的簌簌響。柏齡最後一眼看去,只見一只金色的大鵬鳥正掄開利爪朝龍頭上抓去,龍也正仰頭朝大鵬鳥的腹部咬來。

“沒什麽……好看的了……”王說著,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面。他仿佛沒有邁步,而是在飄浮。柏齡只聽見自己的腳步在咯咯作響。

轉身又是一座殿堂,比前面那間小一些,依舊充滿好些看不見的妙人兒。正中央垂著一幅輕紗,當王帶著柏齡進來時,那幅輕紗朝兩邊分開,露出一張黃金的椅子來。椅子上沒有人,只有一團很耀眼的強光。柏齡一怔;羅剎微微朝椅子上指了指,悄聲說:“那就是我的母後了。”

柏齡也不再多想,按照大洛帝國參見皇後的國禮拜下身去,這才在地面的倒影上隱隱約約地看見一個年輕女子,懷裏還抱著一個幼兒。那幼兒渾身通透光明,如凈琉璃。

“貴客無須多禮。”王後笑道,那聲音和流羽絕似,但更為澄澈透明。“有一事,勞煩貴客。”王後說。

柏齡差點兒就答,羅剎在一旁及時地捂住了他的嘴。

一幅銀色的長袍飄飄然落在柏齡手上,輕若無物。“吾兒頑劣,毀裂衣衫。”王後說,“我重新替他織了一件,麻煩客人返回大洛時,帶與吾兒。”

柏齡聽到這裏心頭一陣慌亂——夜叉那件衣服可是被他撕破的!

羅剎又在一旁嗤嗤笑起來了,周圍那些妙麗無形的人兒似乎也都笑了。王後吩咐:“無憂,到花園裏,每一種花都采一朵來。”

等候之中,只見王把那片龍鱗在手中反覆揉搓。那龍鱗就像泥土般柔軟,漸漸地黑色退去,變成爛銀似的白亮一團。“客人的配劍……本是大洛皇帝所賜……卻被小兒輒碎……小王理當賠償……”王一面說,一面把那團銀光燦爛的龍鱗拉長。他的雙掌間充盈著無色透明的火,扁長的龍鱗就在那火中煆燒。須臾,一柄長劍凝然顯現。王握在手中輕輕揮了兩下,帶起咻咻的龍吟;他扣起手指,淩空虛彈,長劍亦嚶嚶作響。光聽那聲音,便知是一把絕世好劍了。王點頭笑道:“劍長兩尺八寸五分……寬一寸八分……重九斤九兩……與貴客原先的配劍……分毫不差……此劍放在……鬥牛之間……客人回到大洛……請自行去取……”說罷舉起手來,銀光一閃,長劍飛入夜空,不見了蹤影。

柏齡正不明白後面那句話是什麽意思,但覺香風馥馥,那個看不見的侍女捧著一個翡翠托盤進來了。盤長三尺,像一片荷葉的模樣,中間卻只放了一朵花,有點兒像牡丹,清光爛漫,花蕊像珊瑚般通紅,花瓣卻是半透明的,在月色和星光下折射出淡淡的紫色來。

“貴客無須客氣,請在這裏隨便選一朵吧。”王後說。

統共就一朵,還選什麽呢?柏齡毫不遲疑地就把那朵花拿起來了。手伸去,才覺察有什麽東西從指尖四散滾落。羅剎在旁邊急得跺腳:“你怎麽拿這朵?無憂姐姐專門把最大最漂亮的花放在最上面——這是園子裏最難看最普通最沒用的花了!”

柏齡歉然地看了她一眼,心說:我看不見吶。但是羅剎還是撅著嘴,很慪氣的樣子。

“好了,客人心裏可有什麽願望沒有?”王後問。

願望?猛然間被問起,柏齡還真不知該怎麽回答。大洛帝國的行疆使,武功高絕,年少有為,深受皇帝重用,亦有好友孔雀寶瓶相持,還有什麽困難是自己不能克服、需要用願望來達成的呢?

慌裏慌張地想了半天,柏齡只想起雨花巷倒塌的房子來。當時是寶瓶和孔雀各出一百五十兩銀子,他出了一百兩銀子,共同搭起來的房子。一百兩銀子哦,是五個月的餉錢吶,如果那房子能重新蓋起來又不花錢,啊,花一點兒也沒關系……

羅剎在旁邊捧腹大笑:“只有這個心願嗎?不行不行!太小啦……簡直就不作數!”

王亦笑道:“那房子……說來也是……因為小兒莽撞……才毀掉的……自然也該賠償客人才是……貴客請另外想想……有什麽心願吧……”

心願?柏齡沈吟間轉著那枝花。花瓣相互摩挲,發出冰淩碰觸的玎玲微響。珊瑚珠似的花蕊像一小團火——火……從極幽深的心底泛起了一點火光,那是很早很早以前的願望。那時候,對這個心願的渴望就像烈火熊熊燃燒,可是說出來的時候,卻遭到溫和堅定的拒絕。直到過去這麽多年,漫山的野火變成了一星星的小火苗,可還是那樣執拗地燃燒著,永遠不會熄滅的心願。但是因為羞怯赧顏,那句話再也沒有說出口來。心願呵,說出來,真的能改變過去和未來,真的能實現嗎?

“我希望……”大洛帝國的行疆使喃喃說道,“我希望他是我的親哥哥。”

隨著話語,如意珠從嘴裏掉了出來。

通紅的火焰噴發,仿佛一朵巨大的紅蓮驟然盛開。萬千火線高高拋起,明亮的紅色即刻穿透了廣闊無垠的碧藍,蒼穹成為一整塊赤色的寶石。豁然地,一輪金烏躍起,雲海裏金紅色的波濤起伏,天空好像震動了一下,然後浸滿微笑似的喜悅。

隨著那一下震動,堅實的地面變成了虛無,柏齡流星般向下墜落。羅剎似乎哎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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