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間，只覺得渾身一陣清爽透亮，仿佛被極清凈的水洗過，被極清凈的風吹過，一絲雜蕪煩惱、粗濁澀重的感覺都沒有了，連視野也變的開闊清晰。每一支草葉、每一根松針、每一縷葉脈，甚至淺淺泥土下熟睡的小蟲都歷歷在目。馬車邊立著一個透明的人影，月光照來，模模糊糊，隱約可辨；一只透明的手正撩起車簾，月光般的聲音說：“請貴客登車。”

這次柏齡順利地坐進了車中。白馬展開雙翅，飛速地奔跑起來。柏齡朝車窗外望去，夜叉正坐在樹上沖他大笑著揮手。眨眼間夜叉就變成了月光下一個銀色的小點，再一眨眼偌大的王府也成了一個小點，第三次眨眼後，窗外是茫茫的水霧，什麽也看不見了。馬車像是在上一個坡，先還平緩，接著越來越陡峭。白馬煽動巨翼越發頻繁，仿佛要蹬上這個坡很困難。最後那個陡坡成為了垂直的峭壁，振翅的聲音猶如驟雨敲打芭蕉，啪啪啪啪，柏齡覺得自己已緊緊地壓在了車壁上。

豁然一下，車身變得平穩，像是在冰上滑行一樣順暢自然。窗外是海洋般無邊無際的雲，銀光燦爛，連綿不絕。漸漸地車停下了，“貴客請下車。”那個聲音說。

柏齡躊躇了：下車後站在哪裏呢？萬一從雲上掉下去怎麽辦？他又暗暗地用右手掐了掐左手——還是不疼，於是從從容容地從車上走了下來。

夜空如一大塊黑色的水晶，高闊深遠，澄澈晶瑩。銀灰色的雲彩在蒼穹下靜靜蟄伏，偶爾有一處緩緩流轉，如睡夢中慵懶地翻身。星辰是五彩繽紛的，又大又亮，像一盞盞琉璃燈，光芒四射。但是在每顆星星前，都有一片薄薄的雲，宛如奇妙的燈罩，使星星成為一團團朦朧淡雅的柔光，點綴在淡淡墨色的夜空中。月亮比平時看來大了十倍不止，表面不是鏡子般的平滑，既沒有桂花樹也沒有大白兔，而是充滿了凸凹不平的淡紅色圓暈。她放射出一種熾烈又清涼的光，或者說她平穩持續地噴射著細膩到看不見的銀粉，像一口噴泉或一只好奇的眼，但更像是一個寬和親切的微笑。

踩在雲層上就像踩在地面上一樣堅實；然而更令柏齡吃驚的是車外站著一個孩子，五官端正秀麗，精美絕倫的瓜子臉仿佛是用無暇美玉雕琢而成，流水似的長發濃黑飄逸，用綴了紅寶石的金環簡單一束，垂至膝下。華麗的白袍上用銀絲繡了繁覆細膩的花紋，長長地在雲上拖曳。那孩子手裏握著一個蘋果大小的金色光球，一雙比黑水晶還要光潤澄澈的眸子正含笑望著大洛帝國三禦前中的行疆使。

夜叉？柏齡暗自納悶，他不是留在下面了麽？怎麽會在這裏？

正要發問，那孩子上前，用手輕輕捂住了柏齡的嘴。“父王命我在此迎候行疆使——我叫羅剎，是夜叉的孿生妹妹。”她微笑著說，“請貴客一定不要開口說話，否則嘴裏的如意珠會掉出來，客人您就沒法站在這裏嘍。”說著她把金色的光球朝雲海中一拋。光球滴溜溜地向前滾動，銀色的雲被驚醒，仿佛馴良溫順的獸群，無聲無息地朝兩邊翻卷退卻，露出一帶金光。遠遠的金光盡頭是一座城，像一枝白蓮的蓓蕾立在天邊。

羅剎牽著柏齡走上那條金光之路。她的手小巧玲瓏，涼津津的。柏齡感到肌膚上傳來非常清潤的感覺，一瞬間覺得自己這輩子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不會生氣了。金色的光球還在前面滴溜溜地滾動，分明沒有挪步，他們離那蓮花般的城堡卻越來越近，仿佛一眨眼的工夫就走上前去，或者是城堡自動來到了他們的面前。近前來才發現那城高逾萬丈，便是仰面朝天也看不見它的頂了。即使只看看那高拱的城門，柏齡也覺得自己渺小得如一粒灰塵——城門上有一個三頭六臂的女子浮雕，穿盔甲，持利劍。她的頭發伸展蜿蜒，最後化成火焰與花朵交織的紋路在身周盤旋。盔甲上用象牙和純凈的琉璃裝點出星辰、山河、風和龍的圖案。那女子閉著眼，但她的面容怎麽看怎麽像流羽。

“那是我大姐的像。”羅剎輕輕地說，“她要嫁到你們大洛帝國去，所以留下這尊像來守護我們的城。”

果然是流姑娘！柏齡心裏想。

雕像的眼睛緩緩睜開了，放出黑色的光芒；城門也緩緩地打開了，透出金色的光芒，其中還沈浮著許多青色的光球，仿佛星星在銀河裏游泳。

光芒散去後，面前出現一座闊大的殿堂，地面像鏡子或水晶一般光潔，兩邊是白玉的欄桿，高高的紫玉柱子連接出無數蓮花瓣似的拱形。殿外是潔凈的夜空，萬億星辰像螢火蟲似地漂浮。這裏已在蒼穹之中。沒有屋頂，月亮撒落燃燒的黃玉般的光芒，星星的光芒則像是青玉的瀑布傾瀉下來。柏齡感覺周圍有很多人，因為他覺察到花香般輕柔芬芳的呼吸和無聲的喃喃低語，但他一個也看不見。地面映出他的身形，波波折折，像水中的幻象，卻沒有身邊羅剎的倒影。

“這裏是城的最高處。”羅剎在旁邊輕聲說，“父王從來都在這裏接待大洛帝國的客人。”

難道還有其他人來過？柏齡不禁想。

“我聽說——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羅剎還是那樣輕輕地說，“那時候你們的皇朝還不叫‘洛’。皇朝的先祖和我們的先祖在這裏立約，用星星把誓約寫在天空上，每天用颶風、朝霞和龍的眼淚來擦洗，使它光亮如新……啊，父王在那裏了！”

大殿的盡頭立著一個身量修美的男子。如此切近中，柏齡仍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覺得他周身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光芒之中似乎有黑曜石的眼睛和無暇美玉的肌膚。他的衣服是大紅的底，上面交織著黑色與金黃色的花紋，長長地在地面拖曳。光芒從花紋裏洩出來，仿佛綺麗繽紛的影子在他身上流動。他很年輕，年歲和威光皇帝差不多，怎麽就會有流羽那麽大的女兒了呢？

“父王看起來很年輕，是不是？”羅剎笑著說，一直拉著柏齡的手不放，“父王，我帶客人來了！”

“非常……歡迎……行疆使。”那個王說。他的聲音宏大遼遠，帶著隆隆的震動，仿佛是從天邊傳來的雷鳴；又似乎是在耳邊徐徐落落地響著，純銀般清越，和藹寧靜。

“父王，我要和客人坐在一起！”羅剎還是笑著說。

“那是當然……”王回答，“你要好好地……招呼行疆使……”

“那麽，我們坐下吧！”羅剎拉著柏齡說。柏齡才看見身邊擺著青玉的小案，上面置著金色的杯盞。王在上首席地而座，舉手含笑示意柏齡也坐。

這鏡子般的地，坐下去會不會涼呢？柏齡這樣想著，卻聽羅剎回頭道：“快拿墊子來。”

仿佛有無聲的細碎的笑語，一張繡著曼佗羅花的坐毯展開了，還放上一個大大的靠枕。柏齡剛一坐下，覺得有誰輕輕地摸了摸他的肩。他回頭，什麽也看不見。那些細切無聲的淺笑又在身邊蕩漾起來，就像春風吹拂的漣漪。

“這裏很久沒有來過人了，所以她們比較好奇。”羅剎幹脆地坐在柏齡的膝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她這樣放肆，把柏齡嚇了一跳，看了看座上的王。王只是舉起酒杯來：“嘉客玉臨……篷蓽生輝……且先飲三杯……”

這裏也叫篷蓽呀？柏齡想，那我住的就是狗窩了。剛想到這裏，只聽羅剎嗤地笑出聲來。她湊到柏齡耳邊，輕輕說：“剛才碰你的，是這裏最漂亮的一個姐姐哦。她一直在看你……現在她在給你倒酒。”

酒壺懸起來，傾倒在酒杯裏的不像是酒，倒像是一團琥珀色的光。杯底刻著花卉的圖案，在搖曳的酒光中似乎綻放開來。“這個叫‘千香飲’。”羅剎在旁邊解釋，“是用一千種帶香味的草釀出來的。其中最普通的一味龍澤草也要一千年才一熟。”

酒杯浮動，飄在他面前。柏齡伸手接過，覺得指尖觸到了什麽，溫潤如玉的感覺。那東西迅速地退開，只把酒杯留在他手中。是那些看不見的妙人兒的手指吧？柏齡想著，把酒杯舉到唇邊，一股幽幽清甜沁入心肺。他不覺一氣飲了下去，舌尖什麽感觸都沒有，似乎喝進的真是一縷柔光、一抹虹彩，一團清涼的火焰滑下喉去，然後難言的清爽就在全身蔓延。

三杯過去，王又舉起杯來：“小兒莽撞……曾冒犯貴客……本王在此謝罪了……”

柏齡一下子明白王是在說夜叉的事。想起來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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