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淡淡地笑著，也不知道他到底要看什麽。他看過了，又丟給柏齡，一面說這個人原籍哪裏，行疆使有沒有去過？這個人又是哪裏的人，哦，行疆使曾經說過那個地方。直到看見記錄出現了“威光二十一年”的字樣，他才暗暗留心。雖然紙頁迅速地從眼前掠過，雲使目光一掃，便看見那叫胡冬哥的太監死於五月三日夜，酒醉溺水。他心中記下了，忽然說：“誒？怎麽沒有了？”

管事太監略微直起腰來，就著寶瓶的手看了看，道：“大人，今天才是二十二年二月初十，這個，這個，確實再沒有了。”

寶瓶嘻嘻笑道：“是啊。喜事天天有是好的；我總以為這些壞事也是天天有吶。”

“大人說笑，大人說笑。”管事太監道。

那邊風使查完了二十一年，又開始查二十年、十九年、十八年。滿屋子的太監屏氣凝神，只聽見唰，唰，唰，一聲聲的輕響，不知過了多久，只聽風使淡淡說：“原來瑤光殿的連淑妃，是在十六年才被皇上臨幸的。”然後把那案底放下，道：“可以了。”接著目光緩緩地朝屋子裏每個人的臉上掃去，看得諸太監直打哆嗦。

管事太監想：原來他在找瑤光殿的人。哦，是了，聽說瑤光殿有行刺皇上的事，難怪他們三個要來查。自以為想明白了原由，心了便有了底，不再慌張。

寶瓶道：“好，很好。今日之事，你們誰敢說出去一個字……嘿嘿，三禦前先斬後奏！風使大人的記性又最好不過了，就看一眼，也能把你們都記住。嗯，不過也難說，也許就有那麽一個半個的他記不住。你們要是有膽的話就試試，看自己有沒有那樣的好運氣，撞上他記不住的那半個人。”心想：風聲難保不走漏，漏出去了也只以為三禦前在追查瑤光殿，暫時驚不了玉慶宮；而且越是嚇唬得兇，那查瑤光殿一事就越像真的。

“不敢，不敢。”管事太監忙道，“我等絕不敢亂說。”

“好啊。”寶瓶笑瞇瞇地順著他的話講，“但凡聽到一點兒風聲，我拿你是問。”說得那管事太監一口的苦水，還得滿口應承著“是、是”。

三人出了敬事房，一路慢慢走去，見左右沒人了，孔雀道：“只有五月三日。”

寶瓶低頭算計，道：“那就該是二月中旬生產。現今是二月三日，少了些日子。算起來，應該是四月下旬就有了身孕。但要說是早產幾日，勉勉強強也說得過去。”

“不會。”柏齡說，“第一胎，只有向後拖幾天，沒有提前的道理。”

“是啊。”孔雀道，“所以現在宮裏都傳，是受了……受了含章殿厭勝之術所害，被邪祟沖撞，所以早產。”

“那個胡冬哥就死在五月三日晚。”寶瓶道，“想想看，有什麽蹊蹺？”

“那蹊蹺就太多了！”柏齡道，“貴妃懷的不是龍種，為瞞過旁人，需盡快和皇上同寢，這就要和胡太監勾兌好了，做些手腳，讓皇上盡快翻她的牌子。”

“這事畢竟和平時的賄賂不同，幹脆殺人滅口，來個死無對證。”寶瓶接著說，“而且即刻就殺，免得多話。”

“然後貴妃生下兒子，再謀害皇太弟。一旦那位王爺有什麽變故，大臣們一定要皇上早日另立儲君。皇長子，生母身份又不低，除了他還能是誰？”孔雀說，“再往後，用厭勝之術謀害了皇上，這下，我大洛皇帝就是一個小小的嬰孩，這大權自然就落到……哼哼，不知什麽人的手裏了。”他一世謹慎，即便算到了這一步，也不把相國夏曲和的名字說出來。

“這計劃，至少從去年四月就開始計算了，當真是深謀遠慮吶。”寶瓶道。

“只是深宮之內，何來別的男人？”柏齡疑惑道。

“不是在宮裏。”寶瓶道，“去年貴妃有恙，皇上特許她出宮，回相國府去調養了。是二月二十八日出去的——那時你們還在南海，沒回來；你們是五月十日回來的——讓我想想那貴妃回宮的日子……她的日子……她的日子……就是五月三日！”

“嗯。”柏齡說，“四月底確認有孕了，趕緊送回宮來；回宮當日，趕緊做手腳和皇上同寢，這樣才能掩蓋過去，不然時間久了就要露餡兒。至於那個胡太監，要殺他容易之極。咱們的寶瓶哥哥，堂堂雲使，受了蠱惑，在朝堂上還能弒君。那用點兒厭勝之術，要這太監去跳水，他就一定去跳水；要他去上吊，他就一定去上吊。”

雖然沒有確實的證據，但三個人都覺得，這樣推論起來應該不錯了。相互間看了看，又低頭細想，看有沒有紕漏。沈默片刻，風使低聲道：“有一點好像不太對。”

“是啊，那件事卻是天意，非人力可及。”雲使道。

“什麽？什麽？”行疆使忙問，想：我比他們兩個笨一點麽？

“宮眷和別的男人有染，冒充皇子，這個事情太冒險了。”孔雀說，“且不說萬一洩露出去，是何等的大罪，有一樣最是沒有把握——就算貴妃有孕了，怎麽能保證一定是男胎？萬一是女胎，豈不是枉費心機，全盤皆輸？”

寶瓶也道：“這麽大的事情，必是每一步都要有絕對把握。我不信誰敢拿這種事來冒險一試。貴妃剛有孕時，若幹太醫診過，多有說女胎的，漸漸到了後來，才又說是男胎——只要孩子沒落地，是男是女都難說。難道他們真是下了狠心來大賭？畢竟賭贏了的場面還是很可觀。”

“可就為這一點把前面的全部都推翻，我覺著怎麽也說不過去。”柏齡道。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隱隱有些百尺高臺功虧一簣的感覺。那種不圓滿的憾意十分難受，就像身上癢得鉆心，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撓一樣。

流皇後外傳 行疆之夢

子時剛交，柏齡突然毫無理由地醒了過來。只見茜紗窗上一派水銀似的月光，清泠泠地皎潔可愛，頓覺睡意全無，忍不住攬衣起身。縱然是客居明英王府，在這深夜裏玩賞片刻，想來也無妨吧？

開門卻吃了一驚——迎面一棵粗壯的古柏，夜叉正坐在一根虬曲伸展的樹枝上，穿著那件被扯掉半幅袖子的破衣服，雙腿一搖一晃，悠然自得。他手裏拿著一顆鴿蛋大小、光華燦爛的珠子，不斷地朝空中拋起又接住。那珠子在月光下緩緩起落，仿佛一個水泡在沈浮，折射出七彩的虹輝。隨著夜叉的舉動，月色亦在他長長垂落的銀袍上流轉，看起來他好像穿了一件用月光裁成的衣服。

夜風和清輝中，草木越發地馨香了。

“唉，月亮不圓呢。”夜叉嘆息著說，看見柏齡，絲毫不驚訝。

“當然，還沒到十五。”柏齡望了望凈琉璃似的高空，淡金色的月亮穩穩地凝在穹隆的最高處，只有半個圓——是誰把月亮放在那裏的？又是誰為她劃出了滾動的軌跡？又是誰令她陰晴圓缺呢？

“在我們那裏，月亮一直都是圓的。”夜叉說到這裏沈默了，也許是想起了流羽囑咐過的，有關自己的事不要隨便告訴別人。“但是……”他又說，“父王要請你去做客。”

“那可不敢當。”柏齡道，轉念一想，還真不知道這個小夜叉、還有流羽，他們是從那裏來的。

“可是車馬已經來了。”夜叉遙遙地向空中指去。果然月光下一個小小的黑點，越來越大，仿佛一只夜行的鸛鳥迅速飛近，朝王府的花園裏落下，卻是一輛很華麗的馬車，裝點著火紅的珊瑚和碧綠的翡翠。車轅是用黃金鑄成；駕上的白馬咬著純銀的嚼子，韁繩上綴滿珍珠，馬背上長著一雙巨大的翅膀，蹄下踩著白色的火焰。馬車停在半空，車上的帷簾自己掀起來了，一個月光般明晰而柔和的聲音說：“有請貴客。”

柏齡暗暗地用右手掐了一下左手——不疼。於是他松了一口氣，轉眼看見夜叉隱隱含笑的臉，仿佛在激將：怎麽，你不敢去嗎？或者是：怎麽，你上不來麽？柏齡想：要是在夢裏功夫沒荒廢的話，這點兒高度倒不算什麽。於是提氣縱身，燕子般輕靈地躍起，坐進了車中——那馬車明明停在半空，牢靠結實的樣子，柏齡卻覺得身下空若無物，仿佛透過了一個幻影，直直地就朝地面墜去。

夜叉咯咯笑道：“你的身體太重了，也太粗了。”手一垂，那顆光華燦爛的珠子滑入柏齡的掌中。“我已用月光洗得很幹凈。”他說，“含在嘴裏——不管到了哪裏，看見什麽，都不要說話——會有人替你說的。”

柏齡剛把珠子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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