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今日得子，實賴皇上所賜！”皇帝心想：什麽話！又想：他要張松望回來做什麽？聽柏齡說過的，外放官員，就算品級不如京中官員，那也是一方為天，最得意不過。他是朝中重臣，門生遍布六部，已然眾多。張松望是他外甥，現在又要做他兒子，此番調回京來，哼哼！這般安插，真想瞞過朕麽？

一時案上擺下酒菜。夏曲和知道皇帝不喜鋪張，又不敢對皇帝太儉，此番布置，絞盡腦汁，最後定了滿席的珍饈，卻是全素。夜叉見了吃的，哪裏還忍得住？只賴在流羽懷裏，低低地說：“姐姐……姐姐……”流羽只是笑，假裝不知。夜叉又搖著她的手連聲喚：“姐姐！姐姐！”流羽道：“你答應過我的，想反悔麽？”夜叉咽了一口唾沫說：“當時沒想到會有這麽多好吃的，現在又餓得很，你就讓我反一次悔好不好？”

流羽聽他求得可憐，又笑又惱，便看相國夫人，求些糖果。於是另給夜叉擺上蜜餞果子來。流羽心頭萬萬不敢大意，每一樣東西都拿起來，自己先嘗嘗，再親自餵到夜叉嘴裏，便是一粒小小的葡萄幹兒也都是先咬下一半，以確保無虞。這般餵小鳥兒一樣操心，自己倒沒吃什麽正經東西。夏曲和見她防範得緊，又氣又恨。

有東西吃，夜叉便不鬧了，一切但聽流羽吩咐。流羽道：“你說那裏有魚，來，陪我去看看。”夜叉忙道好，跟著流羽直到水邊。只見水中養著極名貴的金魚，緩緩游動，五彩斑斕，尾鰭長長地拖著，宛如輕紗漂在水中。假山上細流涓涓，註入潭中，一片悅耳的潺潺水響。流羽聽了，心頭怦怦疾跳，暗道：就是這聲音！應該是這裏！再下水去看看才好。於是團扇一舉，探身指向水面，對夜叉喜道：“呀！你看那尾大紅獅子頭，我最喜歡……”接著站立不穩，向前栽去。夜叉大驚，忙去拽她的袖子。只聽嗤啦啦——咕咚！袖子裂了，流羽掉進池中。

冰冷的池水漫過口鼻，從水下望去，那搖動不已的假山的影子、草地的影子，和神游時所見一模一樣！就是這裏了！流羽想，他們把尤憐困在這裏，但不知現在藏在何處，總不能一間屋子一間屋子地去搜啊……岸上早已是一片喧嘩攪動，咕咚咕咚無數人跳下來救她。流羽不會游泳，已灌了好幾口水，沈到水底，憋悶之極，亂揮亂抓，把淤泥攪了起來，頓時池水一片渾濁，什麽也看不見了。啊喲喲！要淹死了！她想。然後被人托了起來，朝水面浮去。

一只衣袖明黃的手伸下來，嘩啦一下就將她提出水去。皇帝惱道：“怎麽不小心些，下次不許了！”

“嗯……”流羽委屈道，“我……我太喜歡那條魚，啊……啊嚏！啊嚏！”渾身濕透，立刻臉色就青了，嘴唇也沒了血色。

相國夫人說：“既是姑娘喜歡，就撈上來送給姑娘。”然後吩咐快快準備熱水和幹凈衣服，接著和女官姬妾們簇擁著流羽去沐浴更衣。流羽一面發抖，一面低頭看自己的指甲。指甲縫裏塞滿了泥，掛了些牽牽連連巾巾吊吊的穢物，多是快要腐爛的水草，還有幾絲長長的藍色的頭發。

皇帝一離開明英王府，三禦前也都不閑著，騎了馬就往宮裏去。他們三個，從來是一人知道，三個就都知道。孔雀值夜後回轉王府，便把敬事房外惑顏蟲鬧鬼的事情說給另外兩個，更從敬事房太監口裏打聽來，那叫胡冬哥的太監品級雖不太高，卻幹著一件炙手可熱的好差事——每次皇帝晚膳後，將宮眷們的玉牌名牒呈上。有這等差使的太監共五人，三日一換。去年那胡冬哥喝多了酒，就失足滑進湖裏去，自己醉得一塌糊塗，又是在深夜，沒人來救，便淹死了。據說他平時出手很是大方，常常借錢給人，那個敬事房太監就欠了他二百兩銀子。

“二百兩！”柏齡叫道，“我十個月的餉錢啊！”

“羨慕了，是不是？”寶瓶道，“那你也去敬事房謀個差事好了。來，來……我來幫幫你……”旋即正色說：“這也不希奇，做那等差事，那些貴人更衣主子們都不得不另眼相看，非但不敢得罪，平日借賞賜之名，多有賄賂。就算那胡太監自己分內沒多少錢，暗地裏另有財路，能拿幾百兩銀子出手，也算正常。只不知他的死因，倒底有何蹊蹺。”

“去察呀。”柏齡說，“我們三個去敬事房察。要是真有鬼，我們三個還揪不出來麽？”

“宮裏的事，咱們不太好管。但敬事房那邊的事，這次還真不能不管。”孔雀說。

“是。”寶瓶點頭，“皇上既然睜一眼閉一眼的，今天又不在，咱們趕緊去。”

三人到了皇宮，雖然皇帝不在，侍衛們也不敢攔阻三禦前。宮外下了馬，直往敬事房趕。敬事房外一個太監正在湖邊燒紙，喃喃禱告，許願不停。三人不管，推門就進。一個大太監正坐著，腿翹在桌上，瞇著眼，似睡非睡，見有人進來，只當是哪個小太監，迷迷糊糊道：“走……走……小兔崽子，爺爺我……”

孔雀喝道：“起來！”

那大太監咕咚一聲從椅子上掉下地，睜眼看，連忙磕頭求饒——三禦前裏，最不能惹的就是風使了。

寶瓶道：“把人都叫來，我們要辦點事。”

大太監忙去了，不一會兒，管事太監跑進屋來，給三人請安，端茶端水。又過了好一會兒，先前那大太監才叫了所有的小太監來，大大小小，站了一屋。原來日長無事，這些太監們都聚起來賭錢去了，賭性正濃，舍不得丟手。進屋來見了三禦前，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認識的心裏大大害怕，不認識的心裏還轉著色子的五點六點。

孔雀取出黃金令牌，亮出“如朕親臨”四字，管事太監看了，忙跪下磕頭。一屋子的太監也都撲通撲通地跪了。孔雀把令牌放在桌上，寶瓶柏齡也把令牌放在桌上。三面“如朕親臨”！管事太監只在地上搗蒜，心想今天真不知撞上哪位太歲爺爺了。

寶瓶笑道：“夠了夠了。勞煩公公，把皇上這些年臨幸宮眷的案底，都拿來看看。”

這事非同小可。管事太監略一猶豫，孔雀道：“你不去麽？”管事太監魂飛天外，道：“這就去！這就去！”親自捧了十本明黃封面的冊子來，跪著呈到風使面前，道：“都在這裏了，都在這裏了。”那是從威光十三年起，自皇帝十八歲開始行成人之事的所有記錄。

孔雀接了，先打開威光二十二年的冊子，這才過去一個多月，只記載了二月九日夜甘露殿尚服女官和二月一日夜瑤光殿連貴人，然後就沒了。孔雀放下，再取威光二十一年的記錄，一頁一頁地翻看。寶瓶又對那管事太監道：“再勞煩公公，把敬事房裏沒了人口的案底，也拿來看看。”

“這個，這個……”管事太監道。

“你不去麽？”柏齡板著臉，學孔雀的口吻道。

“不是不是。”管事太監說，“大人吩咐，怎敢不去。只是各處沒了人口，統統都報到平安司記錄在案，這裏沒有詳細的案底。”

寶瓶想：這倒也是。於是笑著說：“一事不煩二主。我既已到了敬事房來，您又是管事，就請您到平安司，將那案底取來給我看看。”

管事太監道：“是，是。”起身剛要走，寶瓶道：“您這是去哪兒啊？”

管事太監道：“到平安司替大人取案底去。”

寶瓶看著柏齡，詫異道：“是這樣嗎？我有叫他去嗎？”

管事太監一悟，忙道：“是我自己去的，是我自己去的。”

寶瓶一笑，點點頭，然後轉過身來，看孔雀如何了。

眼見已翻過去四個多月，也沒有夏貴妃的名字，直到五月三日，才見記錄著“幸玉慶宮貴人夏氏”，字上蓋了敬事房的印。另有一條批註在下面：“五月二十二日太醫院供奉某某診得玉慶宮貴人夏氏孕此證”，又是一個敬事房的印，並某太醫的署名和印章。再往後翻，五月二十二日前，再沒有夏貴妃的記錄；既診斷有妊，後面便不可能再與皇帝同寢。孔雀心裏默默計算著，仍一頁一頁地翻過，不管哪一頁都看得分外仔細，讓人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查誰。

不多時管事太監抱著幾本黑色封皮的冊子來了。因寶瓶沒跟他說要哪一年的，他就到平安司將所有敬事房人口出入的記錄都拿來了。寶瓶隨手取一本，管它是哪年，只嘩嘩地翻，翻完了，又拿起一本，嘩嘩嘩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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