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紫色，果然不是皇帝的兒子。以前看見夏貴人肚子裏就是一片紅光，為什麽不敢肯定呢？天上星辰的顯示也確確鑿鑿，為什麽還是不敢肯定呢？是擔心自己真的因為嫉妒而看走了眼？還是怕因為心裏想“不要皇帝和她生小孩”而出現了幻覺？她輕輕摸著自己的心口，酸酸的，有點疼，暗想：當年率龍天八部眾，摧魔三萬萬，何等容易？如今想要安心定性，卻如此艱難！

她一路迤儷進了甘露殿，燈火黯然，皇帝已經睡了。夢馬噅噅地嘶鳴著，在梁下盤旋。是誰的夢呢？皇帝寢居外，一對對值夜的宮女和太監坐在地上，四下裏無聊地張望，有的耐不住困倦和寂靜，打起瞌睡來。但她們都不敢真的睡過去，頭剛剛垂下，馬上又挺起脖子睜開眼睛，呆呆地等著什麽。夢境就這麽被摒在心外，夢馬不耐煩地跺著蹄子，搖頭擺尾。

流羽微微笑了，用扇子輕輕一扇，所有人都長長地打著呵欠，然後身子一歪，睡過去了。夢馬們興奮地俯沖下來，各自馱起一人，噅噅噅噅地大叫著，爭先恐後地飛了出去。甘露殿裏幹幹凈凈，再沒有多餘的眼睛了，她悄悄地走上前，撩開床上的幔帳，看見了皇帝。皇帝側著身，一只手枕在頭下，神情似睡非睡，似乎正閉著眼和她玩笑。流羽蹲下身來，細細地看著那闔起的眼瞼上又長又密的睫毛，想著：睜開來！睜開來……禁不住滿心歡喜地笑了。

忽然她的笑容一僵，疑惑地聞了聞，枕間傳出的香氣，除了皇帝慣用的香料，還有一股脂粉的味道。這麽說他方才……流羽撅起嘴，拿著扇子就要朝皇帝的頭上打，終究也下不了手，只輕輕嘆了一聲，轉眼看見枕邊落著一只耳環，用珍珠堆成一嘟嚕的葡萄，再用翡翠雕出碧綠的葉片。珍珠顆粒雖小，但均勻渾圓，顏色由純白到淡紫次第過度，堆在一起，十分逼真。這麽精美別致的耳環，在皇宮裏也算少見了，但平日裏見過的——是尚服女官的呀。

“為什麽？為什麽呢？”流羽低聲說，像是說給皇帝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為什麽你就毫無顧忌呢？我喜歡你一個，就再不會瞧別的男子一眼；你說你喜歡我，為什麽就這麽隨便地和別的女人睡在一起？就因為你是皇帝麽？”她呆呆地看著皇帝，那眼瞼還是靜靜地闔著，神情似睡非睡，他是在假裝，偷聽她說話罷？“可我還是喜歡你。”流羽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說，“讓我親親你，好不好？”

啊，好可惡的皇帝呀，居然還在裝睡！

“你不說話，就是同意了？”流羽說，緩緩地俯下身去，越靠近皇帝的臉就越是心慌，咚咚咚，胸中揣著一面小鼓吶！這麽響的聲音，該把他吵醒了吧？雙唇正要貼上他的面頰，眼中卻滑出一滴淚來，正落在了皇帝的嘴上。

皇帝睜開眼了。

流羽急忙直起身，轉過臉，還把扇子遮在耳邊。皇帝一點也不驚訝，只靜靜地看著她，半晌，忽然說一句：“你瘦了。”

“還不是……還不是因為你。”流羽低聲說，氣都喘不過來了，停了許久又說，“我想見你。”

皇帝坐起身，並不說話。流羽等了半天沒有回音，忍不住回頭，見皇帝正笑微微地看過來，她輕聲說：“你喜歡我的，是不是？”

“你說呢？”皇帝反問道。

“我不知道……不過我怕你不喜歡我。”流羽垂下頭，揉著衣帶，低聲含混地問了一句。皇帝沒聽清，問：“什麽？”她靜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想……摸摸你……的頭發……”

皇帝笑著偏過臉來，微微低下頭。流羽伸出手去，指間穿過那些密厚涼滑氣息芬芳的發絲，心裏又是一陣慌亂，急忙縮回手來。皇帝道：“嗳，朕這輩子還沒跟誰低過頭吶！”

“那我再……摸摸你的臉，可不可以？”流羽又問。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皇帝臉上，然後傻忽忽地笑起來。

“該朕提條件了。”皇帝說，“朕只一個條件——親親你，好不好？”

“不好！”流羽閃電般縮回手來，急聲說。

兩個人都沈默。過了片刻，皇帝道：“可是朕還是想親親你。”

又是沈默。過了片刻，流羽低聲說：“那你就……就親嘛。”

“好。”皇帝笑道，“那朕是親你的左臉，還是親你的右臉？”

流羽心跳得都快哭出來了，怨道：“我怎麽知道？”

“那就親中間，好不好？”皇帝擡著她的下巴，迫她揚起臉，緊跟一句，“你答應了朕，可不許反悔。”

“中……中間？”流羽結結巴巴地說，“我當然不……不反悔！就……就一下！”

“好。”皇帝笑著把臉俯下去，只見流羽滿臉絕然，咬著下唇，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面臨什麽大難一般。“嗳，閉上眼睛！”皇帝道。

“不……不閉！”流羽斷然道，“我數三下……你再不親就……就算了……”

“好吧，那你就看著好了。”皇帝說著，猛地低下頭，雙唇朝她的嘴上湊去。眼見就要碰到了，他卻擡起臉來，只在她眉心吻了吻。流羽先是呆了，然後高興地笑起來，撲到他的懷裏，連聲說：“你真好！你真好！我喜歡你這樣！”

“唉，唉。”皇帝拍著她的頭，想：方才那番雲雨，念念切切，只當是在與她恩愛纏綿，若是真的……她這純凈之極的孩子，什麽時候才能夠……才能夠是真的？於是又嘆道：“你說這一年，過得怎麽這麽慢？這才二月初九，還有三百二十一天才到新年。朕想明年正月初一的時候就立你為後。既是新年，又是朕的生日，如果再算上朕的大婚，那可夠熱鬧了。那時候朕要親你這裏……”皇帝把手輕輕按在流羽的嘴唇上，“你就閉起眼睛來，好不好？”

“好，明年正月初一。”流羽擡起臉說，“到時候，我想摸你的頭發、摸你的臉，就隨我喜歡，不用你同意，好不好？”

皇帝說：“嗯，想摸別的地方……”本來想說“也隨你喜歡”，忽覺得這話打趣是打趣，卻太過輕薄，便是和同寢的諸多宮眷也沒說過這樣狎昵的話，轉口道：“……就需朕同意。”

“好！”流羽認真地點頭應答道。

皇帝想：真是個小孩子！忽然惡作劇，改口道：“不好不好！朕等不及了！朕年內一定要立後！最遲不過十二月！”

“你說了明年初一，怎麽又變卦？”流羽驚疑道，“你是皇帝，不能說話不算吶！”

皇帝見她著急，不禁笑出聲來，又問：“在王府，住得慣麽？”

“慣的。”流羽說，“王爺對我很好，怕我不高興，總逗我開心。”

“嗯，他沒欺負你吧？”皇帝問。

“怎麽會？”流羽茫然地睜大眼，“他怎麽會欺負我？”

皇帝想，明英親王的好色可太有名了，需快點把流羽接進宮來，於是摸摸她臉說：“你再等兩天，這陣子宮裏謠言傳得厲害，都是在說你的壞話——等過幾天，朕把這事情平定下去，馬上接你回來。”

“他們說，你知道那些都是謠言，你知道我沒做過壞事，是不是？”流羽急道。

“那當然！”皇帝笑道，“他們幾個笨蛋都知道你沒做過壞事，朕還不知道麽？”

“他們才不笨。”流羽抿嘴笑道，“你們一個一個都聰明極了，只有我一個是笨蛋——你以後不許嫌我笨；我要做錯了事，你不許笑話我，更不許罵我。你要好好地教給我，我下次就不錯了。”

“你要是再錯呢？”皇帝捏捏她的鼻子問，“朕就可以笑話你、罵你麽？”

“不會。”流羽搖頭說，“我喜歡你，你說的話我都記得住，不會再錯。”

皇帝心裏輕輕一漾，竟不知該如何回答。又聽流羽嘆道：“你再有多少女人，我也不會讓你疏遠她們。不過有時候我自己心裏要生生氣，你不要管，好不好？”

皇帝低頭想了想，道：“已經有的，那是沒辦法了。不過從現在起，只要你在朕的身邊，朕就不再多要其他女人。”

流羽大喜：“真的麽？”

“嗯，是啊。”皇帝又捏捏她的鼻子說，“誰叫你是個小笨蛋呢？這宮裏要再多來幾個女人，你這皇後管得過來麽？”

流羽嗔道：“你笑話我！”

“朕還要罵你呢！沒心沒肺的小糊塗蟲，聽不上三句話就亂著急，還踹門進來又哭又鬧。朕平時對你如何，你心裏竟沒數麽？”皇帝一面說一面還在捏她的鼻子。流羽急道：“好痛！好痛！要捏掉了！”皇帝這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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