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咯噔一跳，驚疑道：“這是怎麽回事？這是……”

嬰兒咧嘴嘻嘻笑著，那對黑漆漆水汪汪的眼睛，正漸漸變成大海一樣的深藍。

美夢

雨水在雲層下奔流，像鋪天的瀑布，在夜色裏泛著銀光。大地是微微拱起的弧面，皇宮的上空籠罩著湛湛紅光，晶瑩透亮，明晰光潔，像是巨大的赤色琥珀，毫無瑕疵，皇宮就在這紅色的懷抱裏，安然沈睡。許多煙霧一樣長長的灰影從結界內散出來，或者飛入結界裏去。仔細看來，那些影子都像是馬的形狀，正揚首奮蹄，浮光掠影般往來不絕，迅疾如電，一眨眼間就不知去向——那不是妖怪，而是夢馬。此刻皇宮裏，多少人在安睡中向往著外面廣闊天地的自在？這世上又有多少人，夢想著到仙境般的皇宮裏來享受榮華富貴和軟玉溫香呢？他們的心思便在熟睡之際，乘著夢馬去往他方。上窮碧落，下至黃泉，在這天地間，是沒有什麽能阻擋夢馬的。

好些夢馬就從身邊掠過了，像一些灰色的光滑的帶子。流羽坐在雲彩裏，抱著膝，一點性靈，看進那紅色的結界裏去：純紫色的地氣正從濕潤溫暖的土壤裏噴湧而出，在結界的下方盤旋凝結。最先出現的，仿佛是巨樹蓬勃伸展開的枝幹，或者是粗壯的血管，還傳來隱隱的脈動，然後一層層柔韌筋骨與光潤肌膚的附著——新的結界正成長著，就像嬰兒在母腹中宛然成形，再過一天，就該瓜熟蒂落了。紫色越發明亮且厚重，與那赤色交相輝映，閃爍著濃釅莊重的光芒。

有這兩重結界的保護，想來皇帝會很安全。流羽用扇子輕輕一劃，從身下的雲朵裏裁下一團白茫茫的水汽來，氤氳宛轉，緩緩地就在眼前凝成皇帝溫和微笑的面容。看著那般眉目，流羽忽然心慌，仿佛怕被人識破心思，用團扇一撲，那剛凝結完成的容顏又裊裊地消散了。“我在想你，你有沒有想我呢？”她對著虛空喃喃自語。

頭頂是嘩嘩的水響，不是銀河，是比銀河浪湧更為磅礴的大海。無邊無際的深藍色替代了蒼穹的高遠靜謐，是那樣沈重、廣博、柔和，又包容一切。大大小小的魚群往來游弋，姿態緩慢優雅，仿佛是簡單安靜的舞蹈，進進退退，和著潮水輕輕的拍擊，它們發出噓噓的哨音，或高或低，或平緩，或曲折，細細聽去，一聲聲都呼喊著：“尤憐……尤憐……”忽然一股海水旋轉著向下落去，形成一條闊大的通道，搭在皇宮上方，接著一條長約三丈的銀色巨魚從紅色結界裏浮起，推波排浪地沿著那螺旋形的水路游了上來。

流羽見了，銳聲招呼道：“斛珠夫人……”

銀色巨魚擺動尾鰭，掀起巨大的水花，濺在流羽的裙子上，然後水珠骨碌碌地滾落，每一顆都是渾圓的珍珠。巨魚消失了，一名美婦款款地走上前來，和流羽行禮道：“公主。”她的身姿高挑裊娜，華服高髻，雖已中年，仍是明媚艷麗，一雙藍湛湛的眼睛如那海水般深沈動人。

流羽含笑道：“夫人遠道而來，辛苦了。你見到尤憐了吧？”

斛珠夫人道：“總算是上天保佑，讓我找到了小女，這孩子，受了不少苦……”說著垂下眼，大顆大顆的珍珠從眼角墜落。她對流羽施禮道：“小女懵懂無知，偷窺東海神龍，方遭此大難。妾身法力有限，方才見到小女，也無法帶她出來。明日結界便成形閉合，妾身再也進不去這皇宮，還請公主慈悲，救助小女。”

流羽連忙還禮，答道：“實是流光莽撞頑皮，才帶累了尤憐受苦，我這做姐姐的也著實羞愧。夫人放心，我明白尤憐的意思，過不幾天，她定能回去。只是最近大洛頗不太平，諸多邪祟作怪，還請夫人暫退。以免動起手來，誤傷了夫人。”

斛珠夫人垂首拜謝：“謹遵公主玉令。小女的性命，請公主千萬保全。”說罷纖腰一扭，依舊化作銀色巨魚，沿著水路，飛速地游走了。海水嘩嘩退卻，攜了那無數的魚群，漸漸消失不見，只聽“尤憐……尤憐……”的呼聲還從天邊遙遙傳來。頭頂蒼穹高闊莫測，星空燦爛，青玉色的光芒傾瀉，映照在無邊的雲層上，又是一片瑰麗神奇的海，無數夢馬飛躍馳騁，銀灰色的水氣在身周蒸騰繚繞。流羽最終忍不住，伸手招來一匹夢馬，翻身騎上，便要向下跳去。

裙帶一緊，夢馬飛走了，她卻被拉了下來，回頭看，正是夜叉。他怪頑皮地歪著腦袋，嘻嘻笑著：“姐姐，你要去哪裏？”

流羽臉色一紅，徉怒道：“要你多管！”

“我知道，你忍不住了，你想進皇宮。”夜叉還是嘻嘻笑著，“你想見皇帝姐夫。”

流羽覺得連脖子都在發熱，她啐了一口，輕聲道：“我去皇宮，除了皇帝，就不能見別人了麽——看來你是不想回家去了。”

夜叉一呆，待想明白了，不由精神大震，喜道：“真的嗎？尤憐真的在皇宮裏？”

流羽點點頭：“我有一次，在生死界將她救出來，看她和那姓夏的貴妃捆在一起，就有些疑惑；後來又見惑顏蟲化作她的模樣去抓那個夏貴妃。現在大概想明白了——她是要奪胎——要搶那貴妃兒子的肉身。”

夜叉大驚：“那怎麽成？靈獸奪人胎，可是犯天條的！她自己有身體，為什麽要搶別人的？就算真的奪過來了，日後不免被天雷轟頂而死，還要到地獄去受極大的苦……她怎麽這麽糊塗？”

“可是我看那嬰兒，雖是人身，卻滿溢水澤靈秀之氣，和鮫人無異。”流羽支著下巴，偏著頭想了又想說，“如果有什麽人吃了靈獸的肉，又拿走了如意珠，那麽靈獸奪胎就不算犯天條。如意珠這東西，在人間甚是珍貴，被人搶走還說得過去；那夏貴妃吃尤憐的肉可算怎麽一回事呢？”

夜叉也偏著頭，想了又想，說：“我不知道——我們去問問那個跑得快的哥哥好不好？他好像知道很多很多的事情。”

行疆使？流羽心頭一動，三禦前中，圓通靈活算寶瓶，幹練沈穩屬孔雀，要說見多識廣，還真是柏齡占了上風。把尋找尤憐的事告訴三禦前，且不論他們定會全力幫忙，還有好些自己想不到的地方，他們能考慮周全；但是鮫人這種異類的事情，究竟能和他們說多少呢？她笑著點頭道：“好。先不要說出去，找合適的機會再問吧——你還不回去睡覺？”

夜叉拍手笑：“我知道你為什麽趕我走——你還是想到皇帝姐夫的夢裏去……”話音未落，流羽翻手將扇子打在他頭上，惱道：“多嘴多舌！”姐弟兩個嘻嘻哈哈打作一堆，笑聲從雲層上飛下，混著雨聲風聲，活潑潑地在大洛帝國的上空流淌。夢馬無聲地奔騰著，卷起一團團輕柔飄渺的旋風來，團團白色的水氣便如柳絮或雪花一般高高飛揚。

皇帝從玉慶宮出來，尚服女官迎了，只道該回甘露殿，不料皇帝一轉身，朝含章殿去了。尚服女官想，自己獨自一人跟著皇帝走了這麽久，明日甘露殿裏，少不了要被人議論……含章殿裏也是關門閉戶，尚服女官正要上前敲門，皇帝道：“不必了，回去吧。”

兩人一路靜靜地走著，皇帝忽然問：“你平日做夢嗎？”

尚服女官道：“回皇上，做的。”

“都做些什麽夢？”皇帝繼續問。

尚服女官想：這可不好答，於是含糊道：“不過是夢見些好吃的好玩的，大家都開開心心的在一起……”她在皇帝身後，也不知皇帝聽了臉色如何，又一想，皇帝從來不把喜怒擺在臉上，就算這個回答觸怒龍顏，也只好硬著頭皮接下來。

皇帝嗯了一聲，說：“朕總也不做夢，偶爾夢見什麽也都忘了。你做的那些開開心心的夢，分給朕一個吧。”

尚服女官想：這可怎麽分？卻也只能答應著：“率土之賓，莫非王臣。臣妾是皇上的人，臣妾的夢，自然也是皇上的。”

聽皇帝笑了笑，再不多言。進了甘露殿，陳德禮忙率宮女太監們迎上前來。皇帝解了雉靨裘後，衣衫有些單薄，已被雨水浸濕了四五分，雙手冰涼。小太監擡了熱水來，皇帝洗浴完畢，夜已深沈。尚服女官無值夜之責，便要告退。皇帝淡然道：“你不要走。”尚服女官一驚，素來大方沈穩，此刻不禁也有些慌亂，想：此番被人議論是免不了了……

鼎中的百合香燃盡，變成一層灰白，靜靜地散發出最後的餘香。尚服女官靜靜地等著，直到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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