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挑亮燈燭，仔細一看，赫然是皇帝。一圈昏黃裏，映照出他的臉色似乎也有些異樣。“掌燈。”他冷冷道。即刻宮女們又把燈燭點亮。相國夫人起身給皇帝請安，夏貴妃也回過神來，眼淚汪汪地看著皇帝，哽咽難言。皇帝在床邊坐了，拉著夏貴妃的手，溫言道：“愛妃何故如此？”

“臣妾方才做了個噩夢。”夏貴妃垂首道，“夢見有一妖女要來奪臣妾的孩子。臣妾驚恐，心緒不寧，故此失態，請皇上恕罪。”

皇帝輕輕笑了，從夏貴妃手裏接過嬰兒，看著那張小臉，神色若有所思。

“皇上……”夏貴妃怯怯地喚道，“不知皇上至臣妾下處，是何緣故？”

“最近宮裏出了好些謠言，朕也怕愛妃聽了心緒不寧，今夜又如此大雨，就走過來瞧瞧。”皇帝站起身，抱著嬰兒慢慢地踱步。嬰兒哭了許久，此刻也疲倦，昏沈沈地就在皇帝的懷裏睡去了。

夏貴妃剛收了淚水，此刻眼圈又是一紅，怔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臣妾謝皇上垂愛。臣妾也請皇上多多保重龍體。夜已經深了，皇上一個人就到這裏來，外面風大雨大的，萬一受了風寒，豈不是臣妾的罪過？”她說著用手揉搓著衣服上的絲帶，模樣嬌怯溫順，楚楚動人。

“朕又不是紙紮的，風吹吹就壞了麽？”皇帝笑道，話剛說完，就打了個噴嚏。他怕驚了孩子，把臉別到一邊，又是一嚏，覺得背上森森地有些發涼，剛才被夜風冷雨的寒氣浸得久了，尚不覺難受，進了玉慶宮猛然一熱，反倒感覺不適。夏貴妃看著皇帝，脈脈無語，眼神既愛嬌又惆悵，還帶著幾許擔憂。皇帝忙把嬰兒交給乳娘，狠狠地喝了兩口熱茶，身上才暖過勁兒來。

相國夫人見皇帝猛雨深夜還獨自來看望女兒，自是萬分的擡舉，心裏格外受用，再不肯放過機會，在一旁道：“方才皇上也提到了這宮裏的謠言，老身鬥膽，請皇上為娘娘做主。”

皇帝微微笑道：“既是謠言，理它作甚？朕來，也是勸愛妃放寬心的，且安心調養，不要為無稽之談，傷神動氣。”

“臣妾記下了。”夏貴妃道。

相國夫人不死心，又道：“雖是謠言，卻有損皇家顏面。那造謠之人，著實可惡，請皇上重重懲處。”

“哦……”皇帝淡淡笑著，一根手指輕輕搭在茶杯口上緩緩旋轉，沈默不語，但見神色漠然，不知對相國夫人所言是何打算。靜默許久，連在旁邊伺候的宮女們都憋了一口氣：自福王誕生，玉慶宮就壓過了含章殿，此時流羽也已被趕出宮去，對相國夫人這央求，皇帝的心裏做何打算？流羽若再受打擊，日後斷不能在宮中立足了。

“母親！”夏貴妃帶了幾分埋怨的口氣道，“皇上都已說那是無稽之言，何必多事？”

“老身就算不為娘娘，也看不下皇上被人冒犯。”相國夫人說得斬釘截鐵。

皇帝又是輕輕一笑，淡然道：“愛妃為朕誕下麟兒，真是我大洛的功臣，朕無論如何封賞，都覺得不夠。就算是為愛妃澄清這些謠言，也是應該。”

“多謝皇上！”相國夫人喜道，心想含章殿裏那小妮子，這下無論如何該受受挫、再無擡頭的機會了！卻聽皇帝繼續道：“朕聽說在民間多流傳一種滴血認親之法，若是嫡親的孩兒，在清水裏，父子兩人的血滴就能相溶。待這孩子滿月，朕就帶他去太廟，當著祖宗和百官的面，也做一次滴血認親——俗話說，真的假不了——如此，狠狠地堵住那造謠人的嘴，有這般證據，任憑朕如何懲處那滋事之人，想來她死也無怨了。”

一番話只說得夏貴妃面色死灰，相國夫人呆若木雞，只恨自己多生了一條舌頭，好端端地偏挑著皇帝追查謠言之事。皇帝仍舊是微笑著，用手指在茶杯口劃著圈兒，靜靜地看著相國夫人。相國夫人幹咳一聲，澀澀地說：“此法……甚好！甚好……皇上英明，英明。”

“好。”皇帝站起身道，“朕也該回去了，愛妃好好歇息吧。”

“皇……皇上！”夏貴妃對著皇帝的背影伸出手去。

“怎麽？”皇帝回頭。

夏貴妃慌慌張張地從脖子裏抽出一根細細的銀鏈，摘下來，托在掌中直遞過去。皇帝走回床邊，只見纖纖柔荑中捧著一顆鴿蛋大小的明珠。他心裏一怔，想：她怎麽也有這個？

夏貴人道：“臣妾聽說有謀逆兇徒用厭勝之術謀害皇上，這是……這是護身驅邪、避惡除穢的如意寶珠，請皇上隨身佩了。臣妾恨不能為皇上分憂，只祈禱上蒼，願以臣妾性命，換皇上平安！”

皇帝沈吟著拿起那如意珠來。相國夫人臉色陰晴不定，怕被皇帝看見，只垂了頭，低聲道：“娘娘一心為了皇上……請皇上不要推辭。”

皇帝緩緩道：“朕雖是天子，生死也由天命。愛妃的心意，朕已知道了；既是護身的寶物，依朕看……”他目光一掃，看見站在一旁的乳娘，便走了過去，將銀鏈輕輕掛在嬰兒頸上，把如意珠塞進了繈褓裏。那嬰兒本在沈睡，這一下被驚醒，卻並不哭鬧，只睜著眼睛看皇帝，還咧了咧嘴，淌下一絲涎水。皇帝笑了笑，用手指撥了撥那張小臉，大步走了出去，宮女們屈膝道：“恭送皇上。”

相國夫人呆呆地看著皇帝離開，兩條腿灌了鉛一般沈重，一寸一寸地蹭到床邊，頹然坐倒，喃喃道：“娘娘……”

夏貴妃道：“母親可是怪罪女兒，不該把那寶珠給皇上麽？只是女兒說的都是真話，若真能以自己的性命保皇上平安，女兒死也無悔。再者，如今有人行厭勝之術，到底是誰，謠言紛紜，女兒將寶珠呈給皇上，自然表明清白。”

“不是寶珠的事。”相國夫人揮退了左右宮女，湊到夏貴妃耳邊悄聲說，“為娘擔心的是那滴血認親！”

“是啊。”夏貴妃慘然一笑，“若我真能死了，倒也好——只怕皇上看在一個死人的份上，就不為難孩子了。”

相國夫人慌忙捂了夏貴妃的嘴，低聲道：“娘娘何出此言？事情還沒到絕路。實在不成了，就來個死無對證！”

“你說什麽？”夏貴妃慌張道，“什麽死……死……”

“不就是滴血認親嗎？這孩子幾日都不吃不喝的，怕是活不到滿月。”相國夫人一字一頓地說，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彎曲著做了一個狠掐的姿勢，眼睛裏閃出殘忍的光芒來。

夏貴妃先是一驚，而後醒悟。“不……不……那是我的親生孩子，不要傷它！”她拉著相國夫人的衣袖苦苦哀求，“母親，聽女兒一言，我去對皇上說！我以死謝罪，絕不牽連您和父親——女兒已錯了一步，斷不能再錯第二步！求求母親，不要傷我的孩兒……”

“什麽話！”相國夫人拂袖起身，沈聲道，“你要和皇上說什麽？你以為那樣的事，是你一個人就能擔當的麽？你一個字也不能說！事已至此，孩子留不得，也是沒辦法的事。”

“可是……”夏貴妃淚留滿面，還想伸手去拉相國夫人。相國夫人走得遠了，她就咕咚一聲從床上掉了下來。她抱著相國夫人的腿哀求道：“求母親體諒，那到底是我生的孩子！女兒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生它出來！它是我的親生孩子！”

相國夫人冷笑道：“娘娘如今貴為天眷，也不把為娘的放在眼裏了吧？當初要送你進宮，你不肯！要幫你求得男胎，你也不肯！事到如今，哼！哼哼哼……你真是我夏家不肖的女兒！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孽障……”說著，自己也嗚嗚哭著掩面拭淚。她擺出母親的架子來數落，夏貴妃也呆了，坐在地上，咬著下唇，眼淚無聲無息地滾滾而下。忽聽外面一陣喧嘩慌亂，混著一聲尖叫，卻是乳娘的聲音。夏貴人駭道：“怎麽了？我的孩子怎麽了？”

乳娘抱著嬰兒慌慌張張地奔進來，相國夫人這才忙著扶起夏貴妃。乳娘跪在地下，渾身顫抖道：“娘娘恕罪！奴婢一時疏忽，小王爺把那寶珠吞進肚子裏去了！”

“啊！”夏貴妃大驚，忙抱過嬰兒來。果然，嬰兒的脖子上只剩下一根空空的銀鏈。“這……這怎麽成？”夏貴妃急道，“它怎麽能吞下那東西？豈不是要噎壞了？快傳太醫來！快！”嬰兒只定定地看著夏貴妃，不哭不鬧。夏貴妃心裏一顫，對著燭光，偏過臉細細看去。屋外雷音隆隆，猛雨瀟瀟，夜風夾著雨水，唰唰地抽打著窗欞。燈花突然劈啪一閃，夏貴妃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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