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寶瓶在茶樓裏見過的馮登。寶瓶問道：“哪位是馮大人家裏的人？”馮登忙逼著手，恭恭敬敬地上前來，彎腰道：“小的就是。大人有何吩咐？小的伺候！”

寶瓶看了他兩眼，笑道：“沒什麽。王爺有賞，你接著罷。”

馮登忙磕頭：“多謝王爺！多謝大人！多謝二位公公！”小太監斟了一杯酒給他，他接過又對寶瓶“多謝多謝”，才側過身喝了，但見滿臉誠惶誠恐，又驚又喜，恐怕那酒究竟是什麽滋味也沒嘗出來。寶瓶想：真是浪費了這一瓶“赤霞釀”，早曉得就給他一杯白開水。但他還是不放心，又問道：“瞧這位爺倒有些面善，可是在哪裏見過？”

馮登忙道：“不敢不敢！爺是在王爺府上高就的人，小的不敢冒認！不敢冒認！”

寶瓶想：說我是王府的人，他果真不認識我。又笑道：“何必太謙？讓我想想……是了，前幾日在朱雀街的酒樓裏見過你，還和你說過話！你說你叫‘馮仁海’……唉，馮爺你可真是好記性，怎麽就不記得我了？”一時心裏惡劣，想到無端被人造謠汙蔑，便編了個“逢人害”的名字出來。

馮登又是彎腰又是笑：“爺果然是認錯了！小人名叫馮登。小人平時只偶爾喝喝茶，哪兒有什麽氣派到酒樓裏去？再，我家大人遣小的回鄉辦點事，昨兒剛回來。小的這張臉長得也太普通，怕是湊巧，另有一位姓馮的老爺和您說過話？”

“哦……”寶瓶說，“果然如此麽？”又說了幾句，轉身進去了，留了那酒壺酒杯，給馮登慢慢喝。

明英親王還在和馮明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不要緊的話，見一個小太監進來稟告，說宮裏來人了。明英親王知道寶瓶的事情已辦完，舉了舉茶杯，對馮明凈道：“請。”馮明凈忙起身告辭。明英親王一路送至大門，不料那馮登喝那赤霞釀，熏熏然地已經醉了。那赤霞釀是宮中的貢酒，初入口時倒還不覺得怎樣，後勁卻頗大。寶瓶先和明英親王說備下酒，明英親王隨口吩咐下去，小太監只當是王爺要用，就拿出這麽一壺極貴重的佳釀來。那馮登何嘗見識過這等好酒，喝一口，只覺得甘甜爽滑，回味悠長，還當王府裏的酒就是這糖水般可口，不曉得其中厲害，便左一杯右一杯，停不下手。等馮明凈出得門來，但見馮登那一張黑臉燒得通紅，還大馬金刀地坐在地上，自斟自飲，哪裏還認得什麽馮大人。馮明凈氣得直拿腳踹；馮登扔了酒壺，大聲嚷起來了。眼見自己家人在王府出醜，馮明凈大急。明英親王卻是一笑，命人去雇一輛車來，好好載了這位馮老爺去。

轉身回府，寶瓶已在裏面接應。明英親王道：“怎樣？”

寶瓶搖頭道：“不是這人——樣子、名字雖然一樣，但肯定不是這人。茶樓上那人，深沈狡黠；這個馮登，心思淺顯，性情軟鈍，只是個尋常奴才，給他幾個膽子，他也說不出那謀反的話來。王爺想想，但凡有點把持、有點心機的人，可會在王爺府前鬧這樣的笑話？”

明英親王垂頭思量：“若不是孿生兄弟，天下何來那一模一樣的人？”

“用厭勝之術未必做不到。”寶瓶說，“王爺可知道宗人府裏的事？連淑妃觸壁之前，還有一位流姑娘去和她說話哩。聽流姑娘說，平時見過的人，那印象留在心裏，再如何如何地做法，便能造出一個人樣兒來，和心裏記住的模樣分毫不差——宗人府裏那事之所以露出破綻，只為流姑娘當天把扇柄上的穗子換掉了；而那個假的流姑娘，手中的扇子上還是平日裏的金絲流蘇。”

明英親王點點頭：“我也疑惑，那馮明凈不像偽詐之人。那你說，冒充他的家人來造謠又有什麽道理？”

寶瓶緩緩道：“依我推測，馮大人自己也說，禮部與三禦前不和，此事盡人皆知——所以要說三禦前有什麽不好，這話從禮部那邊傳出來，最是合理。”

“對了，對了！”明英親王輕輕拍手道，“就是這樣——禮部那麽多大人，要是找最有聲望的，比如禮部尚書，那可太明顯了。一傳出去，難免尚書大人要被人查問，為何縱容門下造謠？一印證便露餡兒。找個不起眼的馮明凈，只放出話來，傳揚出去，但讓我們找不到主。馮明凈倒是真的梗直。他既是正人，門下過錯再甚，不過在老子門口鬧鬧酒，走不到邪路上去，我們不會疑心他。先放出話去擾亂人心，轉天本王就唆使你殿上弒君，聯手謀逆，此事一傳出，天下人皆認定是實，到時候天下人心背向非我等能定……幸好天不絕人，那天讓你撞上了！不然這事我們就是查到死也搞不清楚！”

說到這裏，兩人都森森然地有些動容，相顧無言，只在游廊上默默地走著。風一吹，帶著絲絲雨前冰涼的水意，滿庭樹木唰唰作響。明英親王忽道：“嗳，你是真的是假的？”寶瓶笑道：“假作真時真亦假……假假真真，王爺說是什麽就是什麽了。”明英親王本想開句玩笑，寶瓶心思沈重，哪裏有玩笑心情，也只好隨口應答。各自想著心事，但覺這一問一答兩句話真是枯澀無味，於是兩人都在心裏想：好沒意思！

黃昏時分下起了大雨。說起來這一年的氣候還真反常，這才二月上旬，應是春雨如酥悄然潤化的時節，那水流卻是鋪天而下，仿佛夏季的豪雨，更有烏雲翻滾，低低地朝地面壓下，似乎就要掛在那些高高挑起的飛檐上了。還有隱隱的雷聲從雲層上傳來，仿佛什麽猙獰巨獸殊死爭鬥時的鼻息。

皇帝扶著朱欄，默默地看著庭中花木在風雨中屈膝呼號。風裹著雨水撲面而來，把他的衣服浸得有兩三分濕了。天已黑盡，他仍是定定地立著，動也不動。陳德禮在屋裏遠遠地看著，又急又怕，不敢上前勸皇帝避雨，也不敢替皇帝撐一把傘——按他多年的見識，知道皇帝這時候一定是全副心思地在想很要緊的事，貿然上前，怕是會驚了聖駕，惹來一陣怒斥也說不定。可不能就這麽讓皇帝淋著吧？

輕輕地一件雉靨裘搭在肩上。心念一斷，皇帝怫然回頭，但見尚服女官也正低下頭去，就在那一瞬間看見她的眼神溫婉和順，又帶著點剛毅，似乎是在等著皇帝責怪。那雉靨裘七彩文灼，輕密綿軟，比一般的衣料更能避水防風。皇帝自己動手，將領口的綢帶系牢，轉身沿著長廊大步地走開。尚服女官見他沒有責備的意思，又不及回頭喚人來伺候，只好自己緊走幾步，跟在後面。

雨水撲進檐下，沾濕了皇帝的臉。尚服女官也覺得面上濕滑冰冷，好不難受，悄悄地用手絹擦了擦，抹下一手淡紅的胭脂來。皇帝突然站定，尚服女官擡頭看，長廊在這裏分了兩端，一面去玉慶宮，一面到含章殿。含章殿現在是空的，他還猶豫什麽呢？尚服女官心裏揣度，知道皇帝的本意是想見流羽，不知不覺間就走過來了。她假意勸道：“皇上去看看貴妃娘娘也好。”

皇帝嘿然，瞟了她一眼。尚服女官自悔多言，揣測皇帝的意思，竟這麽隨便地說出來了，只低下頭再不吭聲，心想這下免不了要被皇帝責怪幾句，好在周圍沒人，倒不擔心被傳揚出去，受他人指點。皇帝卻也不說話，轉個身，既不去含章殿，也不去玉慶宮，曲曲折折，步下長廊，冒雨到了一處宮苑。尚服女官在後面看了甚是吃驚，心裏還有些酸楚——是連淑妃生前居住的瑤光殿。

因連淑妃薨逝，瑤光殿裏的人已被遣散，只有幾個老太監看守，如此雨夜，早就滅了燈燭歇息去了。偌大的宮苑，此刻看來竟是黑忽忽冷清清，再不是連淑妃在世時那樣一處典雅別致的處所了。又因此時宮裏一心只慶賀夏貴妃產子，連淑妃生前到底有行刺皇帝這樣抹不去的惡行，喪事辦得近乎潦草。瑤光殿裏連一塊白幔都沒掛，檐下還是往日的五彩宮燈，在這黑夜裏，隱約能看見那些在風中飄搖的穗子的紅色。

皇帝一聲不響地進了殿。正殿裏還供著連淑妃的靈位，擺著幾樣祭奠。他站著看了半晌，也不顧地上灰重，徑直坐了。尚服女官對著靈位拜了幾拜，起身站在一旁，暗暗一算，今日二月初九，正是連淑妃的頭七，忽想，聽說在頭七之夜，靈魂都會回到故處，皇帝可是要來等連淑妃的魂魄麽？這麽一想，又默默禱告：娘娘英靈不遠，就請回來見皇上一面；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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