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晉升為貴妃，離皇後僅一步之遙，她還不是皇後，怕是有點緊張吧？這些都還是泛泛之言，傳得最兇的，是陳德禮和皇帝說的那些，如何教唆夜叉汙蔑貴妃懷的不是龍種，又妄圖謀害皇嗣，如何行厭勝之術詛咒貴妃。平時皇帝親近其他宮眷，流羽怫然不喜也從不掩飾，她和夜叉那些異常的本領早就被許多人見識過，何況現在又從含章殿搜出罪證——啊呀呀，是嫉妒貴妃娘娘了吧，看平時多和氣的人啊，都是裝的呀，到底還是個媚惑皇上的小狐貍精啊……這些話一瞬間就傳遍了宮廷的每個角落，悄悄耳語像劇毒的蜈蚣一樣四處蜿蜒，火星立刻燃成了鋪天蓋地的烈焰，火光中隱約透露出猙獰的定論，宮女太監們說起含章殿來，眼神都變了。

因為夏貴妃產子，整個帝國都沸騰起來。各州府的官員都上表慶賀，奏章裏少不了說起各地出現的若幹瑞相，什麽哪裏出現七彩祥雲啦，哪裏又長出紫色的靈芝啦，哪裏的神龜背上天生有字“皇帝萬歲萬萬歲”啦。在嬰兒滿三朝的時候，皇帝封它為福王，大赦天下，皇都中各部官員俱有賞賜，尤其對貴妃的娘家、相國夏府，賞賜格外優渥。但是在舉國歡慶的熱烈裏也埋藏著不安的種子：明英親王雖有經天緯地之才，但荒唐事做得太多，難免被人詬病，皇帝會不會易儲？相國夏曲和已是朝中重臣，現在成了皇長子的外祖父，如果皇帝真的立福王為太子，那夏家對帝國來說，更是舉足輕重了。私下裏朝臣們少不了費神盤算，一邊是皇帝的兒子，一邊是皇太弟，該何去何從？帝國迎來了新生的希望，卻也為許多人帶來了巨大的賭博——贏了，日後自然青雲直上；輸了，便是永世不得翻身。好在福王還只是個嬰兒，還有很長的時間來考慮，現在，且讓帝國沈浸在醉酒般的狂喜中吧。

雖然受到皇帝極優厚的封賞，相國夏曲和也並不覺得輕松。帝國歷來封王，單字名稱的是郡王，雙字的才是國主親王，既是皇長子，為何只在郡王之列，而不封為親王？對此夏貴妃在母親的慫恿下問過皇帝。皇帝笑道：“孩子還小，一時寵極，反而對他有害。”這個解釋倒也罷了，更令夏曲和心涼的，是在對各部官員賞賜時明英親王得到的那一份。皇帝精明如斯，自然知道朝臣們免不了對易儲的顧慮，為穩定人心，他把一枚鑲金白玉圭賜給了儲君皇太弟，那是皇帝在拜祭天地宗廟時才拿在手裏的東西，平時都藏在深宮。總管太監陳德禮用鋪了黃綾的金盤捧了，由禮部尚書陪同，一路大吹大奏，搖搖擺擺地送到明英王府，惹得滿城人來看熱鬧。對這玉圭，除了夏曲和心懷不滿，大概明英親王也不怎麽欣賞——雖然是個小物件，皇帝的意思卻很明顯：絕不易儲。

種種慶祝的儀式和宴飲接連不斷，皇帝忙碌之中仍惦記著寶瓶的傷勢，時時派人問候，又命太醫用心調治，每日用膳時，一定按寶瓶的口味揀出幾盤菜來送去王府，對流羽反倒沒什麽表示，漠漠地似乎不怎麽關切。明英親王私下裏不禁對寶瓶揶揄道：“殿上弒君還有這般好處的，古往今來，就你一個吧？”

轉眼間就忽忽地過去了數日，倒也平安無事。只是皇宮裏除了熱鬧喜慶，也出了些不大不小的麻煩。那些叫惑顏蟲的小怪物，影子一樣到處游動，經常在墻壁、地面、房頂或紅漆大柱子上鋪滿黑黑的一層，還嘰裏咕嚕地學人說話，時不時地就講出些不太好讓眾人知道的事情來。金鑾殿和禦書房裏也聚了不少，有時候幾十個聲音低低地混在一起，仔細聽聽，偶爾還能辨認出是某大臣的口氣，更有一次傳出皇帝的聲音！陳德禮帶著小太監們拼命撲殺，惜乎那些怪物水洗不落，火燒不焦。最後還是流羽告訴孔雀，用燒熱的醋來熏一熏便可根除。於是皇宮裏到處都彌漫著熱熱的酸味兒，在隆重典麗中，洩出點滑稽的味道來。

早朝散了。

禮部侍郎馮明凈出宮，坐上轎子。起轎剛行了幾步，聽有人喚道：“馮大人請慢行。”他撩開轎簾一看，一人騎了馬正趕上來。一通報，竟是明英王府的長史官。馮明凈急忙下轎，相互間客氣行禮。長史官道：“王爺請馮大人過府一敘。”馮明凈想：素來不和明英親王交往太深，怎麽叫我去？難不成是為了三禦前的事？也不好推脫，只得上轎，跟王府長史官去了。

明英親王站在王府門口，穿了家常衣服，見了馮明凈便嘻嘻笑道：“請……請……”迎至書房坐下，獻了茶。馮明凈欠身道：“敢問王爺，召見下官所為何事？”

明英親王倒也不拐彎抹角，直說道：“倒不是本王有事；卻是本王的一位朋友想和大人說說話，又怕請不動大人。本王就攬個閑事，強出頭，請馮大人過府一敘——馮大人且看本王這不算太厚的面皮吧。”說著拍手道：“來，請雲使來。”

馮明凈想：果然！果然！這位王爺和三禦前交情深厚。一是皇儲，一是皇上的心腹，平日裏怕被人指摘為朋黨，未敢和他們深交，事到如今，躲也躲不過去，且走一步看一步罷。

不一會兒寶瓶就進來了。雖是刎頸的重創，失血過多，狠狠地調養了這六七日，已恢覆了八九成。更兼他心裏有事，只恨不能一天就痊愈，平時運功調息更是用心，又有孔雀柏齡相助，再有皇宮裏時時賜下極貴重難得的藥材，他也不嫌難吃了，乖乖地服用。一待精神好轉，便和明英親王商量著請馮明凈來說話。明英親王先怕他勞頓，引得傷勢覆發，還推了兩日，眼見他行走坐臥如常，孔雀也說無甚大礙了，才派長史官出門去。

寶瓶見了馮明凈，恭敬作禮道：“馮大人於在下有恩，在下多多拜謝了。”百官聯名的奏折上馮明凈沒有署名，又在朝堂上替寶瓶說話，這些事透過明英親王，寶瓶自然都知道了。

馮明凈還禮，正色道：“下官秉公說話，非為私情，雲使大人何需如此？”

寶瓶微笑道：“雖是知道這道理，但是不謝過，在下於心不安。”

明英親王也道：“馮大人無須太謙。那日滿朝文武都對三禦前……嘿嘿，惟獨馮大人你敢為寶瓶直言。換了本王在你的位置上，只怕也沒那麽大膽子敢替這‘弒君的逆賊’說話。莫說寶瓶對你感激，本王也是欽佩得緊。”

馮明凈客氣幾句，想：如今事情詭譎，倒不能輕易被哪一方拉過去……只聽明英親王又道：“本王才不屑那朋黨之事，又自思平日沒得罪過馮大人……”

“王爺言重了。”馮明凈忙說。

“嗯。”明英親王道，“那本王就直說了——早先有人在市井裏散布謠言，說本王要和三禦前聯手謀反，大人可曾聽說過？”

馮明凈大驚，想：這是在懷疑我麽？忙起身道：“王爺明鑒！禮部與三禦前大人們不和，這事盡人皆知；下官雖在禮部任職，素來也是按禮行事，斷不敢欺心做此惡事，更牽連王爺——若真如此，下官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明英親王想：他敢當了滿朝的面替寶瓶說話，是個耿直之人，斷不該行那歹毒之事；但人心難測，安知他不是惺惺作態？不過禮部諸多官員，他倒最是默默無聞，若說是虛偽狡詐之人，這麽多年早該放出手段鉆營，斷不能如此老實……此番事關重大，凡事都要查實清楚，可不能憑一時猜測，有了疏忽！於是笑笑說：“好，你這麽說，本王信你就是。此事皇上已知道了。皇上英明聖斷，自能裁度清楚；本王向來疏懶，不愛管這等無稽之事。大人安心，莫慌，莫慌。”

馮明凈想：既是皇上聖裁，再想也是無用；這位王爺不插手是最好不過，但不知是真不插手還是假不插手。又說了幾句閑話，寶瓶問：“大人府上，可有一位叫馮登的？”

“是。”馮明凈道，“那是下官的管家，平時也隨下官行走的。”心想：他怎麽問這個？

寶瓶謅道：“在下聽行疆使偶爾說起過……”一時皺眉，推說不適，起身告辭。待出了書房，直往大門去，兩個小太監正候著，拿了酒壺酒杯，上前對寶瓶道：“小的在此，伺候大人。”寶瓶道：“跟我來！”帶著他們就出了王府。

王府大門外歇著馮明凈的轎子，轎夫都坐在墻根兒下等候，另有一個瘦長的黑臉漢子站在一旁，穿得倒也斯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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