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我就信——連姐姐當然不會行刺皇帝，一定是被什麽人陷害了吧？你知道嗎，用厭勝之術，很輕易地就能控制人的舉動？你又知不知道，為什麽今天一整天，沒有人來理你？”

她說著，用團扇遮著口鼻，笑瞇瞇地湊上前來，黑沈沈的眸子裏卻是一點笑意也沒有，冷冷的，像兩簇黑色的火。連貴人嚇了一跳，不禁後退半步，囁嚅道：“為……為什麽？”

“呵呵呵呵……”流羽暢快地笑起來了，“因為有一個比姐姐更重要的人，就在金鑾殿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也犯下弒君大罪！現在，大家都關註那個人，就把姐姐忘了。”

“什麽？”連貴人駭然，急忙問，“那皇上……皇上……”

“皇帝啊……”流羽冷冷笑道，“被那人殺死了。”

又冷又沈的東西順著脊梁流過雙腿，然後沒了感觸，等連貴人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地上了。“皇……皇上……”她想放聲大哭，卻只是喃喃地說出不成調的幾個字來。皇帝已經死了嗎？居然比她這個該千刀萬剮的罪人去得還早？

“不過，這事還沒完！”流羽斷然說道，走上一步，居高臨下地註視著連貴人，“姐姐可猜得到，殿上弒君的是誰？呵呵，是雲使大人！”

“不可能！”連貴人猛然擡起頭來，顫聲說，“流姑娘，請你不要說這樣的話了！雲使大人怎麽會……雲使大人……他……”

“你不信嗎？”流羽轉過身，慢慢地踱開去，長嘆一聲道，“不錯！一開始我也不信。可是……風使大人沒和我一起來呢。”

這句話說得連貴人心裏又是一涼，風使？是了，三禦前中，風使最是沈著穩健，流羽到什麽地方，皇帝多半都要遣風使跟隨保護。現在這麽晚了，流羽一個人到宗人府來見她這個行刺皇帝的大罪人，風使卻不在旁邊。難道真的是因雲使弒君，三禦前已不再是三禦前了？

“雲使，和姐姐一樣，是被陷害的——惡鬼附體，身不由己。”流羽還背對連貴人站著，搖著團扇，冷冷說，“我喜歡皇帝，我要給他報仇。”

“是！”連貴人決然地應道，“為皇上報仇！我……我沒有這個本事，就……就拜托流姑娘……”說著彎下腰去，捂著臉，嗚咽起來。

“連姐姐，你知道惡鬼為什麽能到皇宮裏來嗎？”流羽的嘴角漾起一絲歹毒的笑意，“因為皇宮裏有很深重的怨氣，沖破了保護皇宮的結界，所以惡鬼才那麽容易進來。可是怨氣又是從哪裏來的呢……所以我來問問，連姐姐啊，你的心底，有沒有怨恨過呢？”

連貴人的哭聲停了，慢慢地擡起頭來，輕聲問：“怨……恨？”

“是啊，怨恨。”流羽轉身，用團扇指著連貴人，逼問道，“實話說，你有沒有怨恨過皇帝？有沒有？”

連貴人吃驚地看著流羽——黑色的火焰熊熊燃燒，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兇狠——是啊，皇帝被殺了，流姑娘不是皇後，而是覆仇的猛獸——怨恨？有過嗎？能夠在這樣利劍般的眼神下坦然地說，從來沒有過對皇帝的怨恨嗎？連貴人惶恐地看著流羽，生怕她會突然長出獠牙利齒，撲上來將她撕成碎片。

“你說啊！你怨恨過皇帝嗎？”流羽冷冷地問，那睥睨輕蔑的眼神比兇狠更可怖。

一條冰河在心口傾洩，沈浮著種種過往。暖閣上被皇帝初次臨幸，豆蔻年華的少女，有過對愛與戀情的夢想嗎？想過會將自己捂在心口、一生一世珍愛的情人嗎？有啊……是誰呢？不知道，只在夢裏無數次勾畫過，騎著馬，在長草與清風中，踏著夕陽而來，想象不出那溫柔刻骨的容顏，只知道那人不會是皇帝。可是皇帝拉了她的手，隨意就解開了她的衣裙。她不敢掙紮也不敢拒絕，那一刻像一個雪人在陽光下無奈地融化。皇帝說要封賞她呢，為什麽？為她稱了他的心、助了他的興嗎？為她敬畏恐懼中無言的順從嗎？多麽好的機會啊，為什麽沒有像其他爭寵獻媚的女子一樣，去甘露殿領取一份恩典呢？大概是覺得，皇帝不會騎著馬，在長草與清風中，踏著夕陽完成她的夢想吧？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她還不是那樣努力地扮演一個賢良貴人的角色嗎？她還不是那樣努力地取悅皇帝、敬愛皇帝嗎？可是皇帝又如何對她的呢？他從來不會珍重地把她捂在心口，捂一生一世，只在不經意間翻起她的名牒，連脫去她的衣服都不用親自動手！貴人？呵呵！皇帝寵愛時不敢喜，皇帝疏遠時不敢怒！因為她什麽都不算！什麽叫貴人？不過是個床第間的玩物！只把她當作玩物！玩物！面孔為他微笑過了，身體為他臣服過了，那麽心裏可不可以怨恨呢？玩物的怨恨……

連貴人靜得像塊石頭，皮膚下有無數紅熱的鋼針在狠狠地紮著骨頭。

嗤地一聲，流羽笑起來了，她微微搖著團扇，仍是天真溫和的神情，用了一貫活潑親昵的口吻說：“當然不是姐姐。姐姐是最和善的人了，才不會怨恨皇帝。”她嫵媚地笑著，翩然抽身離去，餘音還裊裊地傳來：“你也不敢怨恨，是不是……”

連貴人緩緩站起身來。那一襲輕柔飄逸的紫色衣裙遠去了，卻在她的眼睛裏燃起了紊亂的紅光，如同火焰在跳縱。“我……怨恨過的！”她喃喃說，“誰說我沒恨過？我從來不願意當貴人，他逼著我當的！我當了貴人，他又不理我了！皇後……哈哈……你是要當皇後的人，怎麽能知道我的怨恨！是我引來的惡鬼嗎？是我嗎？你是要我給他償命嗎？”

她站在原地，冷冷地笑著。紊亂的紅光從眼睛裏蔓延開，絲絲惡毒的觸手朝她的心裏抓去。高高的窗戶裏，寒風灌進一股陰暗的霧氣，黑暗無聲無息地籠罩四方。

“啊嚏！”流羽大大地打了個噴嚏，用繡有蘭花的手巾捂著鼻子，連連吸氣眨眼。

“你不要去宗人府了，隨便叫誰接她回來就是。”皇帝說。

“我要去我要去！”流羽狠狠地白了皇帝一眼，忽然又很得意地笑，“你答應了的，想反悔也不成。”

“朕才沒有反悔……孔雀，你陪她走一趟吧。”皇帝說著轉過臉去，不待開口，尚服女官明白他的意思，捧了一件金絲玄紗的披風來。

“喲！一件又一件，你的衣服還蠻多的嘛！”流羽生氣地別過頭去，“我不要穿你的衣服！”

“外面有點下霧，還是很冷的。”皇帝沈了臉，“你也要稍微大度些才是。”

流羽也拉下臉來：“你說什麽？”

皇帝忽覺不妥，放緩了臉色，和藹道：“沒什麽——這一路也挺遠的，你要去就快去，不然回來就太晚了。”

流羽還板著臉。尚服女官笑著圓場道：“也是，皇上的衣服，姑娘穿著也太大，絆著腳摔了跤就不好了。”說著叫過一個宮女：“去含章殿，替姑娘取件衣服來。外面冷，要厚一點的。”

“那孔雀就先去趟禦書房，把奏折取來。”皇帝一手支著下巴，一手輕輕在桌子上扣著，“這一整天都沒看折子，明天可怎麽上朝？”

孔雀拉著柏齡一起出了甘露殿。柏齡掙個不停：“幹嗎拉我出來？”

“沒事幹就去替我值夜！”孔雀解了自己的劍丟在他手裏道，“閑在哪裏做什麽？”

柏齡不敢多言，乖乖地去了。甘露殿裏，流羽也不和皇帝說話。寂靜中只聽呼吸聲沈沈，是寶瓶睡著了。皇帝起身看了看，親自解開玉鉤，放下幔帳。流羽忽問：“他的劍呢？”陳德禮取來了。流羽抓起，那劍極沈，她一只手都舉不住。“流光，來，把這裏的煞除掉。”她說。

“我……我還弄不好。”夜叉忸怩道。

“虧你還是男孩子！這個都不會！”流羽瞪了他一眼，“光知道埋怨我。”

夜叉目瞪口呆：“我沒有埋怨過姐姐啊！”

“唉……”皇帝笑著道，“朕才說那麽一句，你就這麽耿耿於懷的，真是小……”他想說“小氣”，想到流羽正為那句不大度著惱，便改口說：“小孩子氣。”

“我本來是小孩子！誰要和你這個老頭子比？”流羽說著把劍平放在桌上，慢慢地拔出來。盈盈的一道紫光，寒氣泠泠。“真是好東西。”她小聲讚嘆，“配得上雲使，只是煞太強了。”她放下團扇，並攏食指和中指，從劍格開始，緩緩地向前抹去。只見指邊湧起淡淡的一層白氣，仿佛一團霧水從劍身裏被逼了出來。那被抹過的劍身亮得越發澄澈，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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