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猛烈的激憤——硬闖吧！哪怕是被那些無形的刀劍割裂至死！只要在死前能救下皇帝。他神色不變，一步邁上前去，立刻利刃刺進了肌膚，撕心裂肺。

“風……風……使……”流羽拼命叫道，聲音卻細如蚊蠅。她身體一晃倒在地上，手腳並用地向前爬去。

孔雀回頭，眼見流羽神色惶恐焦急，心裏一悔，抽身扶她起來，只覺得她渾身無力，沈沈地就要從手下滑落。“劍。”流羽喘息著說。

孔雀四顧，那把冰淩似的長劍正靜靜地臥在三步遠處，寒光四溢，寒氣逼人。不等他上前，那劍一跳，自己飛回了流羽手中。流羽手臂顫抖，劍尖落在地上，根本就舉不起手來。她看著皇帝，眼裏又泛起淚光，抿了抿嘴，眉頭簇得緊緊，低聲道：“我要救皇帝，孔雀，我若傷了你，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她的口氣酸楚，無意中竟喊出風使的名字來。孔雀不禁也低聲道：“在下無能，護駕不力。勞煩姑娘……在下慚愧。”

流羽點了點頭，奮力說：“你握住我的手，幫我砍下來……”

孔雀問：“砍哪裏？”

“隨便……”流羽說，“不過……我們……也許都會死……”

話音未落，孔雀已握住她的手，舉起長劍，端端地指向禦座。皇帝的眼神閃了閃，還是緊閉了雙唇，默然無語。

流羽長長地呼吸，漸漸變得輕緩細微，不知不覺間，孔雀只覺得自己的呼吸也暗合了她的節拍，越來越慢，連心跳也是若有若無。視野裏昏黑起來，什麽也聽不見了，空空的似乎有風聲，還有滴答滴答的水聲，像是在最幽深的山洞裏，鐘乳石上的水滴輕輕敲破寒潭。然後風聲不見了，水聲也不見了，所有的感觸閃電般向遠處延伸，意識像柔韌的金絲，閃閃地正穿過長而幽暗的隧道，就要到達另一片天地……

“現在，你能看見嗎？”流羽輕聲問。

看見？看見什麽？孔雀擡眼，不禁大吃一驚：黑色的結界，像一堵透明的冰墻，後面蟠曲著暗紅色的怪物，皇帝和寶瓶正在那怪物的壓制下動彈不得——那才是兇手嗎？那才是真相嗎？

叮的一聲輕響，落落地在腦海裏回蕩，劍尖搭上那層厚實的黑冰。頭腦裏是一片空空蕩蕩，感觸卻是空前地敏銳，那冰似冷似熱，好像也有嘭嘭的心跳，有極陰鷙的目光正從虛空某處註視來。明明什麽都沒看見，可心裏確實已經勾勒出暗地裏那雙眼睛的形狀和神態，還有血，很多很多的血，血在黑色的冰墻裏流淌，原來這是一道用鮮血澆鑄的墻……

“砍吧！”流羽咬牙說。

劍尖吱吱地從冰面上緩緩劃下，帶起一道明亮的銀白色的電光。黑色的冰面上留下淺白的痕跡，像一道傷痕。黑血從傷痕裏噴湧出來，凝成新的冰面，厚厚地覆蓋上來。胸前有什麽東西在嘭嘭地劇震，是心跳嗎？不是。是流羽的身體裏有什麽在掙紮……長劍還在緩緩地劃著，忽然一道劇痛傳來，斜斜地鋪在前胸，像是一道閃電烙在上面，猛然明白了流羽說的——也許都會死！原來那長劍正緩緩地從自己的身體上劃過！

這是要拼個玉石俱焚嗎？

為了救皇帝，要死在這裏嗎？

虛空裏狠毒的眼睛還在陰森森地看著，孔雀心裏冷冷一笑。他握住流羽的手，凝視著劍鋒雪亮的一點，仍然緩緩地從黑色的冰面上劃過。銀白色的光華不斷地從流羽的指尖奔出，化作電光火花，嗤嗤地燃燒，但她的身體越來越冷，先還輕輕地顫抖，後來便靜靜地一動不動了。她也應該感覺到那被活生生斬裂的痛苦吧？為什麽還能這麽從容呢？或者她連發抖的力氣也沒有了嗎？在她的身體裏，那震動越發劇烈，是她的心要跳出來了嗎？閃電的灼痕越來越深，越來越寬，那些黑色的血漸漸地幹涸，流不出來了。黑色的冰墻開始顫抖。電光變成了一股透明的火焰，越燃越旺，要把五臟六腑都燒成灰……孔雀緊緊抱住了流羽，她已經完全癱軟了，但是銀光嘩嘩地奔流，終於喀啦啦地一聲，黑色的結界崩潰。

黑色的血水海浪般撲面而來，大殿裏成了一片腥臭的血池。黑血翻湧蒸騰，嘶嘶地化作霧氣，不到片刻便無影無蹤，只留下些淡淡的腥味。流羽輕輕籲了一口氣，軟軟地低下頭。孔雀覺得胸口被洞穿地疼痛——三個光燦燦的小圓球正從流羽的身體裏飛出來，射穿了風使，消散不見。恍然間孔雀似乎想起了什麽——你的魄還不全，絕對不能在這裏隨便用力……記不起這是在哪裏聽來的話了，但是頓悟到，那便是魄了吧？她做了危險的事，她的魄散了麽？他大駭，抱著流羽，搖著她的肩，連聲喚著：“流姑娘！流姑娘！”

流羽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說不出話——魄已經全部飛散了，不要說說話，連心跳呼吸的力量都沒有——這，已經是死了吧？只是心志還清醒，但是，窒息在耳朵裏引起了雷鳴似的轟響，眼前一圈一圈地迸出各色的花朵，金黃的，火紅的，深藍的……每一種都那麽明亮，要把眼睛都灼化了。聽不見了，看不見了，但是皇帝……

“皇帝好不好？”流羽低聲問，不知道哪裏來的力量。

“皇上還好。”孔雀說，擡起頭來，那暗紅色的大怪物看不見了，寶瓶還脅持著皇帝。

“用這把劍……去救皇帝……”流羽淡淡地說，“木易在你額頭下了印，食心蟲奈何不了你……但是雲使……實在不行……就……就……”

就怎樣呢？剩下的話她說不出口；說出來了，只怕孔雀也做不到；孔雀做了，只怕皇帝永不饒恕。

“就殺了寶瓶嗎？”孔雀問。

流羽眼裏滑下淚來。

孔雀快步上前，走到了禦座下。仿佛有一盆雪水兜頭澆下，寒意凍結了全身。風使輕輕喘了一聲，伸出手，擡頭看著皇帝，還有皇帝身後石像般的寶瓶——實在不行，就殺了雲使！真能毫不猶豫地下手嗎？但是，先不論對寶瓶如何，已經從大殿外一步一步走到這裏，馬上就能救下皇帝，難道就在這裏功虧一簣嗎？

第四道黑暗結界出現了！

食心蟲嗤嗤地噴氣，像是在狂笑。它在禦座上一圈圈地盤起身體，把皇帝和寶瓶都壓在了身下。流羽呆看著，猛然站起身來，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這是最後的力量，是將三枚魂保留在心胸中的最後的力量——也許再走一步，就會魂散而亡。到那時候，便是木易本領通天，也救活不了她了。“雲……雲使……”她喃喃地說著。

食心蟲盤在禦座上，像一座蕪穢的山，從那暗紅的表皮和黑色的血流下滲出些光芒來：一道銀白，是皇帝身邊的如意珠；一道明亮的深紫，是皇帝的心；還有一道，若有若無，細若游絲，珍珠或月光般淡淡的虹彩，那是……那是雲使的心啊！

這麽說，寶瓶還有心志！僵持了這麽久，食心蟲也沒能完全控制他嗎？

流羽伸手向前，倉皇地像是要抓住什麽。再沒有任何多餘的力量來打破黑暗結界了，還有什麽辦法呢？唯一的希望便是雲使那游絲般的心。她雙膝一軟，跪倒在丹墀前，不是為皇帝，而是為雲使。“寶瓶！寶瓶！”她淒聲哭道，“你一定要聽見我的聲音——不要殺皇帝！求求你不要殺皇帝！我喜歡他——我喜歡他啊！”

隆隆一響，地裂山崩般，一道霹靂從蒼穹中滾滾而過。金鑾大殿在雷音裏黯然失色。血光飛濺，皇帝猛然站起身來。朝臣們嘩動。風使扶住了虛脫的流羽，疾步邁上禦座前鮮紅的層層階梯。

鮮血還在噴射，染紅了明黃的龍袍，也掩蓋了皇帝的臉色——但是傷的不是皇帝。雲使寶瓶，橫劍自刎了。

皇帝一起身脫險，朝臣們紛紛湧上前，亂烘烘地一片，有勸皇帝快離開大殿的，有來擒拿雲使的。

皇帝抱住寶瓶，用手拼命捂住他頸間的傷口，但是鮮血還是泉湧般從他的指縫裏噴出來。“混帳！混帳！”皇帝四顧著怒道，“太醫！快傳太醫！”他雙手發抖，想用衣袖堵住劍傷。瞬間黃色的衣衫便成為鮮紅。“寶瓶！寶瓶！”他顫聲喚著，聲音沙啞。寶瓶軟軟地橫在他膝前，閉著眼，身體急速地冷了下去。

流羽劈手奪過孔雀手裏的劍，指著禦座後大殿的一角——食心蟲還蜷在那裏，嗷嗷地舔著自己的觸須。這以活人心志為食的怪物不敢碰死人，所以流羽萬不得已出了下下策便是殺了寶瓶。不料雲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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