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求死，橫劍自刎，食心蟲嚇得連忙逃開。但是這怪物還在殿上，不甘心地咻咻揮舞著黏液滴答章魚似的長觸手，做勢欲撲。

“快帶皇帝走！”流羽銳聲叫道。

“傳太醫！快傳太醫！”皇帝抱著寶瓶，急怒攻心。

“流姑娘……”孔雀既怕皇帝再出意外，又擔心寶瓶性命，更憂心的卻是這個臉色死灰卻站得筆直的人兒。

“皇上……皇上……”旁邊的朝臣們還在亂紛紛地說什麽。

如意珠的光芒暗了。流羽大駭，難道是魂也要散了麽？若是沒有如意珠，皇帝輕易便會被食心蟲控制……真是擔憂得太遠了——沒有魄，魂也散了，已經是個死人，哪裏還有多餘的心思來憂愁？有什麽東西正從胸口冉冉上升，升到喉間，梗梗地呼吸頓時不順——是魂！是魂要散了！

流羽費力地咽了一口氣，可是魂還是滑滑地升了上來，含在口中，像一枚涼浸浸的青果。自己的性命呵，嘗不出是什麽味道……再一使力，這魂就該從口中飛去了吧。好！好啊！流羽的嘴角泛起一絲冷笑——那就拼個兩敗俱傷魚死網破吧！只要皇帝能活著……只要皇帝還能活著！

如意珠就像被吹滅的蠟燭芯一樣，只是一星淡淡的光。食心蟲發現了，狂吼著撲上前來，萬千觸須四面張開，像一大朵詭異兇惡的食人的菊花。流羽冷冷地看著，最後的力量凝在劍鋒，小小的一枚魂含在唇間——只有最後的一擊，絕對不能失敗！拼卻性命也要殺死這條怪物！還有背後操縱那怪物的黑手！只為了保全皇帝！這一劍後便是無知無覺永遠黑暗的死亡了吧！對不起了，連姐姐，來不及向皇帝求情了……是甜的。魂的味道原來是甜的呀……

微微的風漾起來了，吹動著發絲和衣帶。誰也感受不到的風，氣息從流羽的足底向上湧，旋轉著把她整個人都包圍起來。長劍緩緩變換方向，銀白色的光芒瞬瞬閃爍——我死了，你也別想活！

“流姑娘，你做什麽？”孔雀失聲驚呼。

流羽只是冷冷笑著，眼神望向虛空裏去。想來這求死的神色瞞不過心細如發的風使，唉……對不住了，風使，我死了，你也會被厄運所傷。早知道今日便是死期，昨夜就該替你背了那厄運去……

忽覺手中一空，長劍被人奪了去。“姐姐！”隨著這一聲清麗的呼喊，翩翩然錦繡衣袂在眼前飄舞，秀發如水飛揚，黯黯眼色雪亮如電。清光一閃，食心蟲不及逃跑便被攔腰斬斷，哀哀嘶叫著，前半截騰空而去，只剩後一半在地上扭曲不已。“夜光！別讓它跑了！”夜叉手一揮，長劍化作夔龍，緊追那逃跑的半根蟲子去了。

流羽心裏一松，再也支撐不住，仰天摔倒。“姐姐！”夜叉忙在後面連拖帶抱地扶住她。柏齡站在孔雀身邊，看著寶瓶和皇帝，說不出話。“太醫！太醫還沒到麽？”皇帝急聲催道。

“救雲使。”流羽淡然地說出最後一句話。夜叉到了，這殿上詭異邪惡的氣氛頓時消散，皇帝應該安全了。

“你的魄怎麽又散了？”夜叉還帶了哭腔說。

流羽惱怒地瞪了他一眼。夜叉忙道：“是！是！你不要生氣，我去救那個和氣大哥哥。”他轉著眼珠子四下裏看了看，對柏齡說：“你來幫我，扶著姐姐。”柏齡游移不絕，孔雀大步上前接過了流羽。夜叉走到皇帝身邊，吐出嘴裏的如意珠輕輕一撚，如意珠變成一片金光在指間流轉。他夾著那片光芒，緩緩地貼近寶瓶頸間。金光瞬時流進傷口裏去，即刻血止。

皇帝摸摸寶瓶的手，冰涼的，但是脈搏還在跳。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寶瓶的臉，一時間殿上又是寂靜一片。柏齡拉了拉孔雀的衣袖，用眼神詢問到底是怎麽回事。孔雀沈吟了一下，不知該如何說明，只緩緩搖頭。不知過了多久，忽聽皇帝冷冷的聲音道：“你們還圍在這裏做什麽？散朝！”

火焰跳了跳，失去了猛烈張狂的勁頭，只淡淡地燒著，像一只疲倦的怪獸俯下身來舔著腳爪休息。缸口上懸著一條金錢蟒，瞪著無光的眼睛，喉間一道裂口，最後一滴血也流盡了。但是黑衣的術士並沒有把它丟到墻角的白骨堆裏去。他把雙手都浸在血水裏，緩緩地攪動。混著汩汩的血流聲，一些隱隱的哭聲在四周繚繞不散。隨著火光的黯然，黑影逼近前來。濃濃的墨色在四周石頭墻上跳動，看上去仿佛群獸奔騰的背影起伏。

“失敗了嗎？”黑衣術士喃喃自語，“居然敗給一個小小的凡人！”

暗門開了，相國夏曲和沈著臉走進來，默默地對黑衣術士行禮：“上仙……”事情不像計劃中那麽順利，雖然出了那樣駭然的風波，三禦前還是三禦前，明英親王也還是皇儲；危險的反而是行巫做蠱之事怕是要被人察覺了。

黑衣術士籲了一口氣，提起血淋淋的雙手。鮮血就從他細長的指間滑落，滴答滴答，濺起小小的血花。而他的手卻幹幹凈凈，烏木雕似的，留不下一點血跡。“無妨。”他說，“那東西，大人可取來了？”

“是。”夏相國從袖子裏抽出雪白的一團，抖開來，是一件男子的中衣。上貢的綢緞，內造的針線，後腰處被劃破了一處，染著一大團暗褐色的血——這是連貴人行刺皇帝的罪證，連著那把行兇的裁紙刀，一早就被送往刑部。女兒在宮裏，自然輕易就能得到上貢的綢緞；然後偽造一件皇帝的衣服也不是什麽難事，再用刀劃破後腰，染上血跡；堂堂相國出入刑部誰敢阻攔？找個機會，施個掉包計，便換回皇帝的血衣來。

黑衣術士接了那血衣，丟在缸裏。咕嘟咕嘟地，氣泡翻滾，仿佛有許多小鉤子小爪子，立刻抓著那件白綢的衣服沈沒下去。片刻，衣服浮上來，還是雪白的一件。黑衣術士用指尖輕輕挑起，衣服非但沒有被染成紅色，原先後腰上那片血跡也不見了。

輕輕冷笑著，黑衣術士將衣服丟進火盆裏。就像怪獸得了吃食精神抖擻，火焰立刻旺盛。絲綢燃燒，發出焦臭，但是淹沒在一屋的血腥裏，幾乎就聞不出。黑衣術士將手覆在缸口三寸高處，血水又流動起來，明明在一個缸裏，卻分出不同的流向，向左向右，上升下沈，旋轉交錯中細細的一股升了起來，凝成一滴血珠，憑空懸浮在烏木似的掌下。“呵呵呵呵……”黑衣術士說，“皇帝的血啊……只要有這個，皇帝就還在我們手裏。不過……”

“上仙還有什麽吩咐？”夏相國恭敬地問。

“那個妖女的魄已全部散掉，她的魔珠已不足為懼。麻煩的是，皇帝的血已有流傳；他身邊還有個叫夜叉的小鬼，是那妖女的弟弟，便是小仙輕易也不敢近他的身。”黑衣術士毫無表情地說，“昨天那個婦人居然已經懷了皇帝的孩子，不除掉那孩子，小仙的法術未必能成功。”

“上仙的意思是……”夏相國思量著，舉起手掌來斜斜一劈，做了個“殺”的姿勢。

黑衣術士緩緩搖頭：“那婦人也是天眷，莫名死了，只怕皇帝疑心——這事交給小仙。大人只需把那夜叉小鬼打發了罷。”

夏相國疑慮：“上仙都奈何不了那小鬼，老夫何能，能把他打發掉？”

“這事簡單！”黑衣術士的臉輕輕抽動了一下，“只需想個法子，讓他吃點鹽。”

怨恨

寶瓶！寶瓶……明黃色的身影微微俯下，亮煌煌的陽光迎面射來，逆光中看不清面容，只聞見發絲裏細微悠長的香氣，從末藥和乳香裏提煉出來的高貴的芬芳，玉佩的閃光和珍珠的虹輝，衣服上繡滿了海浪、雲層，還有龍和星辰。那個聲音，從來淡定鎮靜如同冬日湖面的三尺堅冰，可是……寶瓶。喊出這個名字來的時候，總帶有三分微笑的神情，寶瓶……寶瓶，你做什麽？那明黃色的身影總是如此頎長優雅，總是微微地彎下腰來，輕輕地就能把自己抱起……寶瓶，寶瓶……在叫誰呢？叫我嗎？是啊，是在叫你。這可是個好名字，從今天起，你就叫寶瓶吧……寶瓶，你做什麽？啊，不要哭了，又頑皮了啊……

眼前是一片明黃的光，朦朧中看見繽紛繁覆的飛鳥和大團的花卉，龍在海浪與雲層中遨游，在淩空飛去的那一瞬間轉過崢嶸的頭顱，紅珊瑚的眼睛烈火般定定地看了過來。這一切，如此熟稔。時間好像停頓了，或者正要開始。華貴的香料正在燃燒，似乎還聽得見那些比游絲還細微的畢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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