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生，漸漸地血淌幹凈了，溫柔的褐色眼睛裏光芒黯淡，至死，它都不能掙紮，連一聲悲鳴都發不出來。

黑袍術士將綿羊解下，隨手輕巧地拋在一邊。角落裏散亂著好些森森白骨，堆成一座小山樣，大大小小，參差不齊，看頭骨有牛、豬、狗、馬之類。那綿羊剛被扔到白骨山上，立刻嘶嘶地冒出青煙，皮焦肉爛，空氣中充滿焦臭。紅木的神龕裏咯咯作響，似乎有什麽東西活動起來，並發出些隱隱的滿足的笑聲。轉瞬間綿羊也只剩下一堆慘白的骨頭，仿佛死去多年又埋在土裏，血肉早已朽得幹凈。

術士左手捏了一個訣，右手拇指按著無名指和小指，食指中指並攏，在那一缸鮮血上空緩緩劃著圓圈。那鮮紅色的表面先還平靜，接著開始動蕩，仿佛被棍子攪著，一圈一圈地流動起來，越轉越快，最後形成了一個血紅的旋渦，中心空空的黑洞裏滲出冷冷的腥氣，還傳出好些古怪的聲音，似乎是磔磔的冷笑，又像是嗚嗚的哭泣，混著或尖銳或低沈的嘆息。術士收了手，那旋渦還在飛速地旋轉，慢慢地那深沈漏鬥似的凹陷平覆，黑洞消失了，血紅的表面又連成一片，流動中顯出了一些奇怪的影象，不甚清晰，仿佛是冬天的霧氣那樣蒙蒙地沈浮蒸騰，又像是一大團的蝮蛇糾結翻轉。那些景象變幻莫測，術士卻看得十分專註。最後缸口裏安定下來，影象消失了，術士負手站在缸前，烏木雕般的消瘦面龐上再無表情。

身後的石墻咯地一響，緩緩挪動著，亮出一個通道，進來瘦高個兒的老者，正是相國夏曲和。“上仙辛苦。”他客氣地垂頭拱手道，“不知事情進展如何了？”

“夏貴人今日當產，不過小仙已經施法，讓孩子在胎中多留二十五天，任誰也不會起疑了。”術士的聲音和面容一樣沈沈的，無起伏，無生氣，仿佛也是黑色。

“多謝上仙！多謝上仙！”夏相國連連失禮。

“至於三禦前……風使著實敏銳，又被多事的蛇王下了印，怕是不能得手。不過雲使平時謹慎，今天卻拿了不該拿的東西，相國大人放心，明天朝堂上，眾目睽睽中，三禦前同明英親王連手謀逆便是定局。國有危難，這可是相國大人報答皇恩的絕好機會吶。”術士的嘴角輕輕一扯，好像是在笑，但怎麽看也只是嘴角牽動，面皮上其他的部分還死死地板著，不過聲音變得尖銳，如同兩把利刃霍霍地相互摩擦，激得人牙根發酸，只想起雞皮疙瘩。但夏相國聽來，卻如仙樂綸音般悅耳。“多謝上仙成全。”夏相國又深深施禮，“那麽，皇上……”

“皇帝麽？”術士沈下了嘴角，“那妖女給了他一顆護身用的魔珠，輕易倒傷他不得。不過今夜已假那婦人之手，一石二鳥，既替貴人除了勁敵，又取了皇帝的血來——到時候和了鮫人的靈血作法，就算皇帝是只貓、有九條命，小仙也讓他九命一起嗚呼，絕無生路！”

謀反

晨光初照。

雕著合歡花樣的窗欞被朝陽映成泛著金光的紫紅，清風含著水氣花香直撲進繡簾裏來，長長的金絲流蘇水一樣蕩著波紋，各色的琉璃珠和珍珠似乎更加豐潤光澤，含章殿裏一片金碧輝煌，什錦格子上種種珍玩在晨曦裏看來都流光溢彩地漂亮。最光輝的，卻是厚厚一捧四尺長的青絲，披拂下來，像是烏金凝練而成般柔韌，像最深沈的夜色般媚惑，又像是淩空跌下的一段水流般活泛靈動——流羽坐在鏡前，從梳妝臺上拿起一本書，翻開來，一股鑄成桃花樣的金釵夾在裏面當做書簽。她的眼睛盯著白紙黑字，順手就把金釵丟進打開的妝奩裏去。

“姑娘今天要梳個什麽頭呢？”身後的宮女笑著問，把象牙梳在清水裏蕩了蕩，水裏飄著一層粉紅色的櫻花瓣，散發著若有若無的清香。

“隨便了。”流羽答道，翻過一頁書去。

“梳個飛花髻好不好？”伺候梳頭的宮女熱心地建議說，“大飛花髻叫牡丹髻，小飛花髻叫蓮花髻——姑娘喜歡哪一種？”

“花嗎？”流羽答非所問，“我喜歡蓮花。”

宮女答應著，潔白的象牙梳在烏黑的一段裏上下穿梭。空氣裏充滿清甜的味道，是露水和新葉被陽光蘊染後的馨香——含章殿裏從來不熏香，只時時地開著窗戶，拿流羽的話來說：“外面這麽好的味道，可別拿那些煙火氣燒壞了。”只梳了幾下，那頭發就像抹了明油似地溜滑，沈甸甸地水銀般只從梳頭宮女的手指間洩出去，握都握不住了。宮女熟練動作中不禁含笑，仿佛擺弄那樣一把頭發是多麽高興的事。她一面拿著象牙梳挑撥撩撇地翻出花樣，一面和流羽說笑起來：“要說這大洛帝國裏，有一樣福氣，恐怕除了皇上，就該算我了呀。”

流羽從來不講究尊卑規矩，所以和她親近的宮女說話多半都不自稱“奴婢”。聽了這話，流羽好奇：“是麽？那可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嘍，和宰相一樣呢，我真羨慕——是什麽？”

“就是為姑娘梳頭啊。”宮女小心翼翼地把一股頭發扭著彎成一個環兒，立刻又緊緊地埋在另一股頭發下面，這樣就在腦後出現一個怪好看的圈兒，微微地向下墜著，但不顯得松弛，只顯出頭發很有彈性、很嫵媚很優雅的樣子。“嗳，這麽好的頭發，摸著就讓人喜歡——除了皇上，還有誰有這麽好的福氣，能摸到姑娘的頭發？”她說著，手下不停，迅速地將一根黑色的絲帶將頭發用力紮緊，要不然頭發就彈開來，不成形了。

聽了奉承，流羽也抿嘴微笑：“一大早的，你吃了蜂蜜嗎？說話這麽甜。”

“蘭音閣裏的薛更衣，也是一把好頭發。”宮女說，“薛更衣梳頭最用心了，宮裏這些時興花樣的髻，一多半都是從蘭音閣裏傳出來的。薛更衣還總愛戴鮮花，逗得蜜蜂蝴蝶圍著她轉啊轉的。不過依我看啊，薛更衣的頭發可不如姑娘的。聽說薛更衣梳一次頭就要用掉半瓶頭油，所以頭發才那麽光光亮。可是姑娘一滴頭油不費，還是這麽油光水滑。有個詞兒叫什麽……什麽……嗳，我一時說不上來，反正就是能當鏡子用！”

聽她絮絮地講個不聽，流羽也沒心看書了，正要說話，轉眼看見首飾盒下壓著兩張帖子，不由伸手取起來：“這是什麽？”

梳頭宮女看了看，也不知道；旁邊的宮女忙上前回答：“這是昨兒個周貴人和薛更衣打發人送來的。聽說姑娘身子不妥，特地問候。”

“哦……”流羽沈吟，心想跟她們兩個沒什麽交情，人家怎麽這麽關切起來？她不通皇宮裏的這些竅門兒，因為皇帝格外看重，便是沒什麽交情、甚至嫉妒，面子上的功夫也做得足足，似乎十分關心體貼。既然帖子送來，好歹也得給個答謝回信。依她的性格，什麽事都喜歡親自去做，要寫張帖子敷衍了事是不幹的。但是周貴人和薛更衣那裏平時很少走動，走去坐著，似乎也總是不舒服。一想到走動，自然就想起瑤光殿裏的連貴人來，素來和她最要好，順口就說了出來：“連貴人……”

流羽的意思本想說去找了連貴人一起去拜謝，不管怎麽樣，連貴人多年居於深宮，比她練達周全多了，總不至於主賓雙方坐了沒話，十分尷尬。旁邊宮女卻會錯了意，以為她的意思是連貴人為何沒來問候，忙說：“連貴人親自來過，沒進來；後來姑娘睡了，不敢驚動，所以沒給姑娘回話。”

流羽奇道：“她來過？為什麽不進來？”

宮女回答：“當時皇上在，貴人就沒進來。”

這也是連貴人的性格，是好是歹，牽掛關心只放在心裏，並不故意表現。皇帝既然在，她走到門口又悄悄地退了回去，不然多半有人要譏諷道：“還真是好姐妹呢！幹嗎顛顛地自己就跑去了？還不是因為皇上在！”流羽卻不明白連貴人這一層的擔憂，還當是怕擾了她休息，所以不肯進來，不由笑道：“又不是什麽大病，她倒這麽小心。”習慣性地一搖頭，後面梳頭宮女急道：“姑娘先別動！我這兒正要緊呢！這地方不弄好，該不好看了！”

流羽不說話了，再拿起書來，沒看兩行，宮女來報：“瑤光殿的珠兒來了。”珠兒是連貴人的貼身侍女，本叫雪珠，為避連貴人的名諱，改叫珠兒。連貴人對她頗為親切，十分信賴，常說：“我叫雪初，你叫雪珠，就像我妹妹一樣。”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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