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羽忙道：“快請進來。”她只當是連貴人關切，昨天沒能親自來探望，今天特地打發身邊要緊的人來問候，正笑著要道幾句謝，不料珠兒一頭搶進屋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放聲大哭道：“求姑娘慈悲！救救我們家貴人！”說著連連磕頭，在地毯上撞得咚咚響。

流羽驚道：“怎麽回事？你且起來說話。”

珠兒還在地上直直跪著，哭道：“姑娘不答應，珠兒就死在姑娘面前！反正我們家貴人……我們家貴人也活不了了！”

流羽霍然起身，急道：“你說什麽？哎喲……”原來身後梳頭的宮女沒提防，手裏還拽著一大把頭發，她這一猛然地站起，發型亂了不說，頓時頭皮被扯得生疼。梳頭宮女嚇了一跳，忙退一步，跪下道：“奴婢該死。”流羽顧不上理睬，還急著追問珠兒：“到底怎麽回事？什麽你死了我不活的？連姐姐怎麽了？”

一大清早就死啊活啊的，流羽不忌諱，旁邊的宮女卻急了。何況昨天流羽幾乎斃命，那經歷把她們嚇得夠戧，現在都還沒怎麽定下神來，生怕珠兒的話再沖撞了流羽，忙拉拉她的衣袖，提醒她莫要失禮，又順著流羽的話輕聲勸道：“且起來說話罷。”

珠兒還是哭道：“昨天皇上宣召我們家貴人，一直沒回來。後來……後來傳出話來，說貴人行刺皇上，已經被押送到宗人府看管起來了……”

流羽驚得張大了嘴，先是頓然坐倒，覆又站起來，接著又慢慢坐下。旁邊的宮女也驚得魂飛魄散。行刺皇帝，別說流姑娘，神仙也救不了了！呆了片刻，流羽方轉頭對身後跪著的梳頭宮女道：“你……你起來，幫我梳頭啊。”

梳頭宮女忙答應著站起來，戰戰兢兢地再拿起象牙梳，手卻直抖。流羽只怔怔出神，屋子裏一片寂靜，只聽珠兒哀哀哭泣，象牙梳摩擦頭發的簌簌聲細不可聞，風撥弄著流蘇上的琉璃珠，叮當叮當。流羽忽道：“當真？”

“當……當真！”珠兒哭道，“當時就把我們家貴人押到宗人府……皇上還派了風使大人去問話……”

流羽驚疑問：“風使大人？真的是孔雀？不是雲使寶瓶大人？”

“是風使大人。”珠兒確定回答。

流羽呻吟了一聲，只覺得苦惱非凡。別的人情世故雖然不通，但對皇帝之於三禦前的態度卻是早就看明白了——好事交給雲使，壞事交給風使；變通圓融、活泛多樣、結果皆大歡喜的讓寶瓶去辦，斬釘截鐵、再無回環餘地、最惹人厭的事，一定是想都不想地說：“孔雀，去！替朕把這事辦了！用不著手下留情！”讓孔雀去問話……眼前浮現出風使那不怒不笑、沈默少語的臉來，目光銳利，似乎總看著別處，但隨時一轉，註視到誰，便能把誰的五臟六腑都看穿的樣子……流羽的頭皮一陣發麻，心頭煩亂：怎麽會是讓孔雀去問話呢！唉，行刺皇帝！她怎麽會去行刺皇帝！風使去問話，該不會當時就把連貴人……轉念一想，珠兒既然來求情了，連貴人當然還活著。“嗳！嗳！”她催促道，“怎麽還沒梳好呢？”

梳頭宮女慌道：“就……就好了。”

流羽皺著眉頭，因為梳妝，沒有像平日那樣拿著團扇，手裏空撈撈地很不舒服，仿佛連心思也不能集中了。於是拿起金釵翻來覆去地把玩，一時敲敲下頜，一時又抵在眉心，專註思索，忘了輕重，釵尖在白皙水嫩的肌膚上刻下深痕，居然也沒覺得疼。行刺皇帝！行刺皇帝！到底為什麽行刺皇帝？

珠兒哭著懇求：“按律，這是淩遲處死的大罪。珠兒也不敢多求，保住性命不敢奢望，只求姑娘看我們家貴人和姑娘交好的份兒上，求皇上給個痛快，免了那零碎的苦頭罷！”

“不急……不……急……”流羽一面慌亂，一面又出奇地沈靜。情，自然是要去求的，但皇帝派了風使去問話，難保不是起了殺心，那這情可不一定求得下來，需找一個鑿鑿實實的理由，讓皇帝先不殺連貴人，再慢慢兒地求、慢慢兒地求……等皇帝氣消了，就算受點活罪，也能保住性命……找什麽理由呢？什麽理由也想不出，急得頭中一陣眩暈，眼前就迸出好些紅紅黑黑的火星來，蜜蜂一樣嗡嗡飛舞。這下好了，忽然記起昨天晚上滿天的星鬥，流羽忙問：“嗳，你說昨天晚上，皇帝召連姐姐去甘露殿了？”

“是。”珠兒哽咽道，“還留我們家貴人在甘露殿伺候，沒叫送回來……誰知……誰知後來出……出那樣的事……”她說著傷心，又抽抽搭搭地大哭。

“好了好了。”流羽安慰道，“我有法子保住連姐姐的性命，至少能保她一年半載……這一年半載的時間，夠咱們慢慢地跟皇帝求情。”

珠兒擡頭，又驚又喜，幾乎不相信：“真……真的？”

“那當然！”流羽胸有成竹，“就算要懲處連姐姐，難不成連她肚子的孩子也不要了？”

“姑……姑娘的意思是……”珠兒吃吃地說，漲紅了臉，顧不得失禮，定定地望著流羽，淚珠還掛在眼角，搖搖欲墜。

旁邊的宮女揣測流羽的意思，也是又驚又疑，不大能相信。流羽卻笑道：“咱們先讓太醫給連姐姐診診脈，沒準兒昨天晚上，大洛帝國就多了個小公主也說不定。”

這話說出來，珠兒一陣狂喜：如果昨天晚上雨露恩澤後，真的珠胎暗結，就算連貴人罪不容赦，也需得等她生下孩子。那到底是皇帝的龍種……老天有眼！真是老天有眼！

流羽道：“我去甘露殿；你們找個人，去把風使大人請來，連姐姐說了什麽，我也得問問他……嗳，還沒梳好麽？”

“好……好了！”梳頭宮女忙說。其實沒梳好，但流羽的意思絕對是不會等了。一個覆雜繽紛的蓮花髻只梳起了一半，好在也算有了形狀，還剩下兩尺來長的頭發披在後面，選了一條淡紫色的綢帶束起來。綢帶兩端各綴著一顆粉紅色的珍珠，有指拇肚大小，據說佩帶粉紅色的珍珠就能萬事如意——珠兒看著流羽，眼中閃一閃的，除了淚光，就是希望；除了希望，就只剩淚光。

去甘露殿，並不是立刻去向皇帝求情。這個時辰，皇帝正在早朝，甘露殿裏沒有人——宮女太監還是有的，只是沒有最重要的人。在皇帝身邊的如意珠並沒有傳來什麽不好的感覺，所以聽見皇帝遇刺也並不擔心，皇帝一定沒有大礙。只要不是起不了身、動彈不得，便是天塌下來，皇帝也是雷打不動地去早朝——想到這裏流羽忍不住用團扇輕輕磕著下頜笑起來了——喜歡他啊，連他這認真到幾乎倔強的擰脾氣也很喜歡。明英親王為什麽死活不願當皇儲呢？大概是被這個一絲不茍的親哥哥嚇住了吧？早晨，天還黑蒙蒙的，請早的太監就在窗外高喊：“黎明即起，萬機待理，勤政愛民，不可荒疏……”一遍一遍地叫，直到皇帝起身。還好，一般他們才喊一遍，皇帝就起了，有時皇帝起得比他們叫得還早。換了明英親王，多半會狠狠地把枕頭擲到窗戶上，憤怒道：“叫什麽叫！老子還要睡！”這還只是早晨，不能睡懶覺，到了晚上呢？

流羽嘆了口氣，想起方才珠兒說的，昨天晚上皇帝留連貴人在甘露殿伺候，沒讓送回瑤光殿。明英親王風流成性，皇都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若是他正和心愛的女子卿卿我我甜甜蜜蜜，敬事房的太監在外面拍巴掌催促：“時間到啦！時間到啦！”哈！他會氣成什麽樣子呢？這種事情，想一想都好笑啊。可是昨天晚上皇帝留連貴人在甘露殿了，當然不會是說話談天，或者品鑒字畫珍玩，他們是要卿卿我我甜甜蜜蜜，皇帝做了讓連貴人能生小孩的事，而且皇帝喜歡連貴人，所以才沒讓敬事房的太監把她送回瑤光殿……想到這裏流羽放慢了腳步，嬌俏美麗的嘴角沈了下來。唉，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皇帝都打算讓連貴人陪他度過呢。他們面對面地睡在一起，說話的時候，聲音像春風一樣又輕又柔，一從嘴裏說出來，立刻溶進對方的耳朵裏去，絕對沒有第三個人聽見。唉，他們會說什麽呢——當然不是鑒賞珍奇古玩！皇帝要握著連貴人的手對她笑，又溫柔又和氣地笑，連貴人也會笑，又歡喜又靦腆地笑。他們說著話，漸漸地靠得越來越近，近到分不出彼此來，那種能生小孩的事情，一次？兩次？三次……

流羽猛然轉了半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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