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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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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大的惶恐——讓孔雀去問她的話,只怕把她嚇住。待要讓寶瓶去囑咐孔雀兩句,安慰連貴人一聲,腰間傷痛,心裏又有些淺淺的不耐,好在風使行事一向守規矩有分寸,應該不會出什麽事。

孔雀聽寶瓶轉述行刺的事,心頭也是一震,臉上卻還靜靜地沒有變化,只是點點頭:“知道了——我去宗人府,你替我值夜。”

寶瓶道:“要不要找柏齡來?”

孔雀道:“倒不如請流家少爺來——拳腳刀劍上的事,我們三個怎麽也能應付;要是遇上什麽古怪法術,只怕流家少爺比我們能幹——若不是流姑娘今日不妥,倒真該把這些事情告訴她。”

寶瓶躊躇道:“話是這麽說;但是人家小少爺是到咱們這裏來做客的,難不成還勞動他替咱們辦事?”

若皇帝真有危難,請夜叉來幫忙也無可厚非,但總不能不明不白地就叫他到皇宮裏來,像個小侍衛似地守衛皇帝吧?孔雀想了想,幹脆道:“我只是這麽覺得,你自己看著辦。”說著擡腿走掉了。寶瓶在後面幹瞪了幾眼,無端地覺得孔雀有時可惡,簡直和明英親王一樣。

孔雀到了宗人府,被引到關押連貴人的牢房。挑亮燈燭,看見森然的黑鐵欄桿裏鋪著稻草,一方小小的窗戶吹進夜風,蕭蕭地頗有些寒意。連貴人坐在地上,萬縷青絲紛亂,穿的還是皇帝的中衣,白皙修長的雙腿露在外面,赤著腳,極為不雅,纖柔身量禁不住寒風蕭索,瑟瑟發抖。一樣的玉骨冰肌,光潔細膩,方才還在金堆玉砌的蘭宮桂殿,於皇帝掌中承恩邀寵,眼下卻是罪無可恕,困於冰冷蕭瑟的四壁,任由草堆裏猖獗逍遙性喜陰濕的蟲子們蜇刺叮咬。如此天淵之別,有若雲泥,細細想來,令人嘆惋。

孔雀看了連貴人一眼,立刻轉身,喝道:“來人!”

兩個小太監來了:“大人有何吩咐?”

孔雀怒道:“皇上還未下旨,這位仍是宮裏的貴人,你們怎敢如此輕賤?去替貴人取些衣服來!”

兩個小太監慌忙去了。趨炎附勢、落井下石,本是他們的本事,聽說連貴人是從龍床上被押來此處,多有羞辱作踐的言語舉動。連貴人再是淡定平靜的性格,也忍不住哭了一場。再見了孔雀青年男子,端莊肅正,自己身上卻衣衫不整,正尷尬狼狽、羞愧不能自持中,忽聽孔雀這番言語,不由含淚道:“多謝風使大人體恤。”說著長跪起身,拜了一拜。

孔雀背對著連貴人,耳中聽見她的舉動,錯開一步,道:“理當如此,貴人無須多禮。”

不一會兒,兩個小太監捧了衣衫來,從欄桿間遞給連貴人。連貴人自己動手,穿戴齊全了,定下心,道:“風使大人至此,可是有話要問犯婦?”

孔雀方轉身,道:“在下前來,奉皇上口諭,要問貴人的話。”

連貴人長跪垂首:“大人請問。”

沈默片刻,孔雀緩緩道:“皇上只問貴人一句:貴人為何行刺皇上?”

只聽嗚咽一響,連貴人迸出哭聲來,哽咽難言。孔雀亦不催促。兩個小太監在旁邊偷偷地交換眼色,才知道這是個行刺皇帝的大罪人,想來再無活路,絕無時來運轉東山再起之日,以後盡可大膽糟踐,這才算是為國效力、為皇上盡忠。連貴人哭了片刻,拭淚道:“犯婦不知。”

孔雀看了左右一眼,沈聲道:“你們出去。”兩個小太監依言而行,卻趴在門外支起耳朵,只聽風使喝道:“三禦前先斬後奏,你們當是戲言麽?給我走得遠遠的,不許偷聽!”兩人慌忙轉頭,屁滾尿流地去了。

孔雀對連貴人道:“此間再無六耳,貴人有何隱衷,不妨直言。在下定如實轉奏皇上。皇上天性仁慈,定不會難為貴人。”

連貴人搖搖頭,淒然道:“大人的心意,犯婦多多拜謝。大人想來也知道,行刺皇上,按律是淩遲處死。犯婦罪有應得,不敢求皇上開恩,但另有兩事求大人。大人乃坦蕩君子,犯婦方敢忍羞啟齒——一是家兄外放涼州,怕是不及見面。皇上若慈悲,只處死犯婦,不累及家兄,還請風使大人日後傳話與家兄,就說犯婦無顏見祖宗於地下,請他萬萬保重,無論何處,亦當精忠報效皇上,算是看在兄妹一場的份上,替犯婦贖一分罪過吧。”

“這個,在下一定做到。”孔雀寬慰道,“貴人放心,皇上素來不喜株連;令兄在涼州亦有清譽,皇上定不會無端責罰。”

這些雖然是實話,但說得也頗有空隙。若是無端,皇帝自然不會責罰,但行刺皇帝的大罪,哪裏是一人就能擔待的?就算不禍及九族,至親之人難免要受連累。連貴人心中雪亮,知道孔雀這麽說,並無任何允諾,無非是安慰而已;再一想自己已經是個茍延殘喘的活死人了,連那些最卑微低賤的小太監都敢輕辱欺淩,身為三禦前的風使卻還體貼費心,念及人情冷暖,心頭感激,忍不住又落下淚來。

“第二件事,還請貴人明言。”孔雀道。

“是……”連貴人道,“第二件事,請風使致意含章殿,請流姑娘以後多多保重了。”

孔雀點頭:“聽說流姑娘今日忽染重病,有些不妥。不過貴人放心,在下一定盡早轉告流姑娘。流姑娘定會向皇上求情。還請貴人勿要過慮,這裏一時雖困苦,貴人也請保重。”

連貴人拜謝孔雀。孔雀鄭重還禮,道:“再問貴人一次——貴人為何行刺皇上?這事不僅皇上想知道,三禦前亦想探個究竟——還請貴人成全。”

連貴人慘然笑道:“大人今日於犯婦有恩,大人吩咐,犯婦無敢不從——只是,犯婦雖已鑄下大錯,其中究竟,犯婦也是茫然。當時……”她想了想,嘆息道:“皇上畫了一幅花鳥,邀犯婦品評,才給了犯婦一把裁紙小刀,要犯婦裁度。”說著她把雙手輕輕舉起,纖纖柔蔥顫抖不止,剪水雙瞳中亦是哀怨淒迷。她繼續說道:“拿起刀來,只覺得心裏突然起了惡念,一心想著要對皇上不恭,再不做他念,就刺了下去……拔出刀來,心頭惡念仍翻沸不止,還想再刺第二刀,只有看著皇上流血才能快意一般……萬幸……萬幸陳公公帶人進來,皇上……皇上奪了刀去,至此方才悔愧,也不知為何行兇。方才那片刻間,竟像是……像是……”她頓了頓,想了好些時候才唏噓嘆息:“像是被惡鬼附體,身不由己。”

孔雀聽了心頭一動:“身不由己?”

連貴人臉色一紅,轉而蒼白,對孔雀道:“大人明鑒,犯婦自知罪不容赦,這般言語,並非推委開脫。皇上於犯婦隆恩浩蕩,大人替皇上問話,犯婦自當如實稟告,不敢欺瞞。”

孔雀道:“在下明白。這些話,在下記住了,明日轉呈皇上。貴人在此,還請靜候皇上聖裁,萬勿輕生,自傷貴體。在下告辭。”

於理,行刺皇帝,應由刑部按律審訊,依法裁決,若是自殺,是為罔顧國法,逃避天威;於情,孔雀顧她體面,支開旁人,私下裏與她深談,也是冒了風險,她若不明不白地死了,這一晚的事情孔雀就說不清楚。連貴人含淚道:“謝風使大人開導,犯婦不敢違拗。”

孔雀走開兩步,忽又轉回,低聲囑咐:“貴人在此,在下定盡力關照,不令宵小作踐。有何吩咐,只管傳話與三禦前。還有——若真是‘惡鬼附體’,此事非同小可,關系皇上安危。三禦前還須仰仗貴人幫助,萬望貴人保重。”

連貴人見他說得鄭重,不由也驚疑,不知真是如此,還是孔雀寬慰她的話,只得點頭道:“謹遵臺命。”

沒有燈燭,一盆烈火熊熊燃燒,火光雖把室內映得明亮了,但跳縱閃爍中又播下了許多不安定的黑影,在前後左右用巨大青石砌成的墻壁上躍躍欲試,仿佛是不甘心的妖魔,隨時要跳出來噬人。屋頂地面也是用巨大的青石砌成,無門無窗,是一間密閉的暗室。正中央擺著一口大缸,一邊擺著一個紅木的神龕,關著門,不知道裏面供著那路神仙或者魔鬼,另一邊站著一個長大黑袍、長發批散的術士,臉色也如長袍般黑沈沈的,眼光卻銳利如雪亮的刀鋒。

缸裏裏全是血紅,屋頂上垂下鐵鏈,倒吊著一只綿羊。喉嚨已被割開,鮮血如一條紅色的小瀑布沖進那大缸裏。綿羊睜著褐色的大眼睛,柔弱無助地看著血紅的缸口裏映出自己無法動彈的身影,它若是人的話,一定會哽咽垂淚吧?可惜是個任人宰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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