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厚了。

皇帝素來對連貴人好感，今夜翻到她的牌子，忽憶起往年種種恩愛，竟舍不得放了她去。連貴人自若之中，也不矯情掩飾，驚喜嬌羞天然流露，惹得皇帝更加憐惜，將這妙人兒柔柔地擁在懷中，一時間無語，只覺得溫情脈脈，心甜意恰；再見連貴人那嬌怯羞赧、再不勝癲狂的模樣兒，忽然又想起流羽來——想到她呷醋時那嬌嗔的神色，心裏忽然有些不安愧疚，尚不知她今夜是否安適，自己卻在這裏翻覆風流。大洛皇宮的規矩，皇帝宣召妃嬪，也需經過皇後的同意，並由皇後禦印的文書知會妃嬪——流羽素來不願皇帝親近其他的女子，嘴裏不說，但眉梢眼角裏流露的全然是不悅，立她為後，又該如何安置已有的宮眷？若要違了她的心意，實是不忍；若從此冷淡了這諸多的貴人更衣，又是不仁，再加上多年恩寵，亦不能賜嫁他人……

念及如此，皇帝沈吟起來。連貴人見皇帝心有旁騖，已然是冷冷的，不似方才溫存狎昵，柔聲道：“皇上？”

皇帝笑道：“來！朕前些天畫了一幅畫，你來幫朕參詳參詳，看有什麽不妥。”說著披衣起身，見連貴人滿面紅暈，縮在錦衾內動也不動——受宣召的女子，沐浴熏香後，由敬事房的太監用鳥羽金絲織成的錦袋包著送上龍床，別說首飾釵環，便是貼身的褻衣也不能穿——皇帝省悟，遞了一件自己的中衣給連貴人。

連貴人這才坐起身來，那衣服只遮過大腿，一來不雅，二來單薄，皇帝又把外罩繡龍的黃袍遞給她。連貴人惶惑道：“臣妾不敢僭越。”

皇帝道：“沒關系。朕叫她們都回避，沒人看見，你不用擔心。”說著吩咐幾聲，外廂的宮女太監應聲退去。

連貴人穿著龍袍，赤腳站在地上。皇帝身量修高，龍袍也太寬大，她不得不掩了胸襟，越發顯得腰肢纖細，體態嬌柔。皇帝取了一條腰帶，親手為她束了。腰帶上墜著兩塊紅色的血玉，雕成石榴的形狀，頂端暴裂，露出顆顆均勻細致的石榴籽兒，水潤鮮紅，惟妙惟肖。皇帝拿起那兩個玉雕石榴，低聲道：“送給你，可好？”

石榴意為“多子”，連貴人低頭，顫聲道：“臣妾不能為皇上添得一男半女，實是愧對皇上。”說話間長發從額前垂落，她用手輕輕一挽，微微偏過臉去，眼神裏幽幽地有些自怨之意，極嫵媚動情，卻無輕佻浮華之感。皇帝心頭一漾，攬了她的肩頭，溫言道：“朕都不急，你急什麽——你要真的喜歡，朕以後多多與你同寢，你也替朕生個小皇子罷。”

連貴人雙頰酡紅，宛若酒醉，細聲道：“臣妾倒喜歡……生個小公主……”

“好。”皇帝笑道，“你要生個小公主，一定也溫順可人。不像寶英公主那樣，鬧得朕頭疼。不過也不要太聰明太漂亮，不然天下哪有男子配得上她呀？”

連貴人嗤地笑出聲：“臣妾還沒生出公主來，皇上倒先惦記駙馬了。”

兩人膩聲說笑著，挽手走到外面。寢室的外間用作起坐，大理石面的紫檀木圓桌上鋪了一張生絹，畫了幾筆花鳥，壓著一把象牙柄的小刀。玉鼎裏的百合香已燃盡，氣息不如方才濃烈，只剩悠悠餘香在空中繚繞不去。旁邊的小幾上備好了茶水，只有一杯，是給皇帝預備的。皇帝拿起來喝了一口後遞給連貴人，又招呼她到桌前來，笑道：“本來打算畫一大張，懶了，再不想動筆——你看把怎樣把這一片裁下來才好？”

寶瓶剛走進甘露殿便聽得裏面喧嘩叫嚷，驚呼不斷，他心裏一沈：難道皇帝出事了？這裏畢竟是皇帝的寢居，今夜又召了連貴人進去，他不好像平時一樣直沖沖地往裏去，先在殿外高聲道：“雲使寶瓶，給皇上請安。”

不一時，只見陳德禮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急道：“嗳！嗳……雲使大人來得真巧，皇上正著奴才要去找大人……大人快請進吧！”

寶瓶踏進殿內，見宮女太監都是惶惑驚恐的神色，不由低聲問：“出什麽事了？”

陳德禮停了腳，左右看了看。他習慣性地略微彎腰，便比寶瓶矮了許多，此刻踮起腳尖在雲使耳邊輕聲道：“先告訴大人也好，反正這事大人遲早知道——連貴人行刺皇上！”

“什麽？”寶瓶大吃一驚，“這話有些不明白——她怎麽行刺皇上？敬事房怎麽做的？她怎麽能把兇器帶進來？”

“這個……奴才也沒親見。剛才進去，只看見連貴人手上拿著刀，刀上沾著血，皇上受了傷，唉……”陳德禮嘆息道，“已經把連貴人押到宗人府去了。大人先進去吧。”

聽見皇帝受傷，寶瓶心頭狂震，迸出一身的冷汗，卻聽裏面皇帝說道：“寶瓶嗎？你進來吧！”聲音依舊沈靜從容，中氣十足，想來無甚大礙，寶瓶才暫時放下心，應了一聲“是”，再一想時刻非常，將配劍解下，鄭重交與陳德禮，道：“勞煩總管先替在下保管。”陳德禮喏喏答應著，雙手捧了長劍，寶瓶方疾步邁進屋去。

皇帝穿著白綾的中衣，腳邊落著外罩的黃袍，獨自坐在圓桌邊，面前鋪著畫有花鳥的生絹，上面擺著一把象牙柄的裁紙刀。刀刃上一片血紅，將那幅花鳥也玷汙了。他一手放在桌上，一手支著後腰，見了寶瓶，淡然道：“你來——先替朕上藥。”

連貴人拿著裁紙刀行刺，此事大出皇帝的意料，震怒驚愕之外，更多的是迷惑和傷懷。前一刻還如夫妻般溫言談笑，為何轉瞬間就狠手行兇？即刻連貴人就被押送出去，而皇帝驚怒震惶中，只覺得紛繁無端，惱怒異常，摒退眾人，竟想不起要包紮傷口了。待他回過身來，寶瓶又嚇了一跳：後腰上一片血跡，鮮血還在汩汩地往外冒。撩起衣服，才見那傷口，一分來寬，不知深淺。寶瓶先點了皇帝腰上幾處穴位止血，再敷上藥膏。看來只是皮肉傷，沒有傷及內臟。那裁紙刀本是銀制，不甚鋒利，連貴人一介女流，力怯手軟——只是不知她為何要行刺皇帝？再看皇帝的臉色也只是沈默，似乎並不太痛苦，大概這傷，傷在心裏更甚過傷在肌膚吧？

包紮完畢，皇帝換下血衣，寶瓶退在一旁。皇帝呆呆地坐著，凝視著那把兇器；寶瓶輕微側目，順著皇帝的眼光看著那把狹長的小刀，暗自揣測當時的情形：皇帝站在桌邊，邀了連貴人一起來看畫，議論著如何裁剪，連貴人拿起刀來——她應是站在皇帝身後一步——刺傷了皇帝的後腰……事前應該是沒有預謀的，不然她何以知道可以拿到這樣一把裁紙刀？這樣一把不甚鋒利的小刀，在皇帝身後行刺，從未行兇殺人，沒有經驗，所以未傷到要害。若真要殺人，又在皇帝身後……寶瓶目光微微一轉，看著皇帝的脖子——在後頸處用力，只要拿捏精準，就算是裁紙刀，一樣能裂骨斷筋，即時斃命……呵呵，若是我，在皇帝身後，還何需兵器……

這麽想著，手卻不自覺地朝腰間摸去，長劍已解，落手一空，寶瓶恍然心驚。此刻皇帝正開口說話，寶瓶卻沒留意，只是又出了一身冷汗：這是怎麽回事？怎麽起了這樣的念頭？然而閃念之中，似乎不由自主地，心頭已掠過了十七八種在皇帝身後行刺的方法。等明白過來，不由得後怕，忙退了一步，生怕自己離皇帝太近一般。他這一怔楞，皇帝說什麽便沒有聽清楚，只木木地站在一邊，還瞅著那把小巧精致的兇器發呆。皇帝見他臉色晦暗，神情陰晴不定，兀自出神，不由笑道：“你這是什麽了？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何必嚇成這個樣子？”轉念一想，自己受傷出血倒還真是初次，三禦前又有護駕之責，也難怪雲使驚嚇，於是說：“罷了，這事讓孔雀去罷。”

“讓孔雀去？”寶瓶回過神來，疑道。

皇帝笑道：“朕好好的，沒事。連貴人定是一時神志昏聵，不是有意要行刺朕。朕想讓你們去宗人府，問問她的話——看你這麽失魂落魄的，讓孔雀去罷。”

“是。”寶瓶聽清楚了，再想到孔雀才說起的豺狗太監蹊蹺事，遲疑著要不要告訴皇帝。但見皇帝神色疲倦，素來喜愛的連貴人居然行刺，想來也很有些傷感，於是按下不提，道：“皇上請早些休息，臣在外廂守候。”

“不必了。”皇帝說，忽然想到風使辦事雖然妥帖幹練，但神色冷峻，令人生畏；行刺皇帝，想來連貴人現在心頭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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